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三回・象牙

門客葬身滄海的悲痛，王澤只用了幾日，便深深埋進了心底。

他沒有時間沉湎。在這吃人的世道，悲傷是一種他負擔不起的奢侈。他擦乾了那點被海風吹透的濕意，重新戴上了那副算計而沉靜的面具。

那兩斛用門客性命換來的珍珠，他一顆未動。

不久，士徽又尋上門來。合浦珠價大漲之後，這位逐利的公子哥兒，又把眼光投向了更南的日南郡——那裡盛產象牙，一根上好的牙，便能換來珠玉無數。

「王兄，」士徽興沖沖地說，「日南象牙之利，更勝珠貨十倍。你我再走一趟，如何？」

王澤望著南方，沉默片刻，點了頭。

他需要功，需要錢，需要在交州站得更穩。而這一趟深入蠻荒的險途，恰是他重新證明自己「能用」的機會。

　　　＊　　＊　　＊

日南，是漢家版圖的最南端，再往南，便是茫茫不可知的蠻荒了。

商隊深入日南，行至一片幽暗的樟樹林時，變故陡生。

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樟林裡，早埋伏著一夥兇悍的南蠻劫匪。一聲唿哨，亂箭如雨，毒矢破空。商隊猝不及防，護衛死傷慘重，那一批好不容易換來的、價值連城的象牙，連同貨物，盡數被南蠻劫走，揚長遁入密林。

士徽嚇得面如土色，癱坐在地：「完了……完了……血本無歸……」

王澤卻沒有慌。

他蹲在劫後的狼藉裡，冷靜地觀察著南蠻退去的方向、留下的痕跡，又向僥倖生還的越人嚮導，細細打探那夥南蠻的巢穴、習性。

那顆在江東的腥風血雨裡磨礪出的、精於算計與謀略的頭腦，在這蠻荒的絕境裡，再一次，飛速地運轉起來。

「象牙，還能奪回來。」王澤忽然開口，語氣篤定。

士徽愕然抬頭：「奪？他們人多勢眾，又熟悉地形，我等如何奪得回？」

「硬奪，自然不能。」王澤眼底寒光一閃，「南蠻劫掠得手，此刻必然鬆懈，正在巢中聚眾飲酒慶賀。他們料定我等只會抱頭鼠竄，絕想不到我等敢殺個回馬槍。」

他壓低聲音，將一條夜襲之計，和盤托出：趁夜摸近南蠻巢穴，先以火攻擾其陣腳，再趁亂直取囤放象牙的所在，搶了便走，絕不戀戰。

「打的，就是他們一個『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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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王澤的謀略，又一次，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戰果。

他親率商隊僅存的精悍護衛，人銜枚，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南蠻的巢穴外。果然，那夥劫匪正圍著熊熊的篝火，大塊吃肉，大碗飲酒，慶賀著今日的「豐收」，毫無防備。

王澤一聲令下，火箭齊發。

乾燥的茅棚瞬間燃起大火。南蠻們從醉夢中驚醒，以為是天兵下凡，亂作一團。王澤趁亂，直撲那囤放象牙的所在，將二十根象牙盡數奪回，搶了便撤，快如鬼魅。

待南蠻反應過來，王澤一行，早已消失在茫茫的夜林之中。

士徽望著那失而復得的、二十根潤白如玉的象牙，對王澤佩服得五體投地：「王兄真神人也！這象牙，你我平分——不，你獻計奪回，當分大頭！」

最終，士徽分了王澤三根象牙、銅錢八百，又上稟其父，以王澤「智勇兼備、護貨有功」，保舉他為「合浦尉」，執掌合浦的珠客互市。

合浦尉，雖仍是個邊地小官，卻已是實權在握、能掌一方財貨的肥缺。王澤在交州的根基，又深了一層。

他從一個亡命而來的逃人，憑著重情的義名、採珠的膽識、奪牙的奇謀，一步步，在這南疆的化外之地，重新站穩了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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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於交州春風得意之際，一紙來自江東的文書，卻渡海南來，將他與故土的最後一絲牽連，狠狠斬斷。

孫策聞知王澤投了士燮、在交州任職，勃然震怒。在孫策眼中，這個被他貶為白身、本該老死曲阿的逃人，竟敢私自南逃、投奔他人，這便是徹頭徹尾的背叛。

一道文書渡海而至：孫策以王澤「私通外鎮」為由，除其吳郡宗籍。

斷籍。

這意味著，從此，王澤在江東，再無宗族，再無根脈，再無半分立足之地。他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無家可歸的人。故土的門，被徹底地，在他身後，關上了。

王澤捏著那紙冰冷的斷籍文書，立於合浦的海邊，望著北方，久久不語。

海風獵獵。他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斷籍，於他人是滅頂之災，於他，卻反倒是一種了斷。

——既已無家可歸，那便再無牽掛，再無退路。

從此，他與江東，恩斷義絕。那片埋葬了他暴起暴落的土地，那些他愛過、恨過、利用過、辜負過的人……都被這一紙文書，隔在了茫茫滄海的另一端。

「斷得好。」王澤望著北方，極輕地，吐出三個字。

斷了北歸的念想，他才能，在這南疆，真正地，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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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故土，王澤便加倍地，要在交州，扎下自己的根。

而扎根最快的法子，自古只有一條——聯姻。

恰在此時，日南太守欲招賢婿。這位太守膝下無子，只有一女，有意擇一能員為婿，以託付身後的基業。他看中了智勇兼備、又正當盛年的王澤，遣人來說合，許以陪嫁黃金一斤、良田五十畝。

唯一的條件是：王澤須獻上那兩斛合浦珍珠，為聘禮之酬。

那兩斛珍珠……

王澤的指尖，撫過那一直被他珍藏、一顆未動的珠子。冰涼，圓潤。每一顆，都映著門客那張在怒濤中沉沒的、慘白的笑臉。

他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將那兩斛珍珠，盡數取出，作了聘禮。

他娶了日南太守的女兒。

那是一場政治的聯姻，沒有半分情愛。喜燭高燒，映得滿堂通紅。王澤端坐於那一片喜慶的紅光裡，神色平靜，心底卻一片清明的冷。他用一個門客的命換來的珍珠，換得了一樁聯姻、一份基業；這聯姻，又將為他換來在交州更穩固的地位、更廣闊的根基。

一環扣一環，皆是算計。

太守大喜，當即升王澤為「交州別駕」，掌一州商貿大權。

別駕，是州牧的佐貳之首，位高權重。從一個亡命南來的逃人，到執掌一州商貿的別駕，王澤只用了不到一年。

他又一次，從谷底，爬了上來。

只是這一次，他腳下墊著的，是門客的命，是與故土的恩斷義絕，是一樁無關情愛的婚姻。

喜燭的紅光裡，王澤舉起酒爵，與賓客虛與委蛇。他望著爵中那一片晃動的、血色般的酒，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丹陽江上的漁火裡，那個賣劍的、安靜的孩子。

那孩子若看見今日的他，會認得出嗎？

王澤一仰頭，將那爵血色的酒，一飲而盡。

【下回・倒戈】

　　日南太守病故，交州風雲驟變。士燮父子的恩義，與獨霸一方的野心，擺在了天平的兩端。王澤將做出他一生中，最為人不齒、也最為兇險的一次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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