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二回・滄海

士燮之子士徽，是個與其父截然不同的人。

士燮沉穩寬厚，士徽卻年少氣盛，最好逐利冒險。他見王澤識草藥、有膽識，又聽聞他捨身入毒山救人的「義名」，便生了結交之心。一日，他尋到王澤，邀他一同隨商隊出海，去合浦的外海採珠。

「合浦珠，天下聞名，一斛便值千金。」士徽眉飛色舞，「王兄若肯同往，採得珠來，你我平分。這可比你守著那幾十畝紅土，強過百倍！」

王澤心動了。

他在交州，雖得士燮收留，到底根基太淺，俸祿微薄。他需要錢——需要一筆能讓他重新積攢實力、不再仰人鼻息的本錢。而採珠，正是這蠻荒之地，一夜暴富的捷徑。

風險他不是不知。可他這一生，何曾怕過風險？

「好。」他應了下來。

那名剛從毒瘴裡撿回一條命的遊俠門客，不顧大病初癒，執意要隨行護衛。「先生去哪，某便去哪。」他甕聲甕氣地說，那是一個亡命之徒，對唯一肯為他捨命的主公，最樸拙的回報。

王澤看著他尚未痊癒、仍有些蒼白的臉，張了張口，終究沒有攔他。

他不知道，這一個沒有攔下的決定，將會讓他抱憾終生。

　　　＊　　＊　　＊

出海採珠，是把命押在龍王嘴邊的營生。

商隊的船在合浦外海拋錨。越人珠戶赤條條地，腰繫長繩，口含一管竹哨，縱身躍入那深不見底的海中，潛到幽暗的海底，去摸那附生在礁石上的珠貝。一個猛子下去，便是生死一線——水壓、暗流、鯊群、缺氣，每一樣都能要人的命。摸上來的珠貝，剖開，十枚裡未必有一枚含珠。

王澤在船上，望著那一個個沒入深藍的身影，又一個個浮起、喘息、嘔吐著海水，再次沉下……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見了「財富」二字底下，墊著的纍纍白骨。

那是一場與大海的、無聲而殘酷的賭博。

幸而，這一趟，運氣站在了他們這邊。整整一月，商隊竟採得了足足兩斛上好的珍珠——那珠子渾圓瑩白，在烈日下流轉著柔潤的光，正是合浦最頂尖的貨色。士徽喜不自勝，王澤也終於攥住了他在交州的第一筆真正的財富。

可大海，從不會讓人輕易地，把財富帶回岸上。

歸航之日，海天本是一片湛藍。可行至半途，毫無徵兆地，東南的天際，驟然湧起一片墨黑的雲。

颶風，來了。

　　　＊　　＊　　＊

那是王澤一生，都不願再憶起的滅頂之災。

頃刻之間，天昏地暗。狂風捲著暴雨，把那原本溫順的海面，攪成了一頭咆哮的巨獸。一道道幾丈高的浪牆，自四面八方轟然壓來，把商隊的船，像一片枯葉般，高高拋起，又狠狠摔下。桅杆斷裂，帆篷撕碎，海水瘋狂地灌進船艙。

人在這天地的暴怒面前，渺小得連螻蟻都不如。

「抓緊！」王澤嘶吼著，死死攀住船舷。可一道滔天的巨浪轟然砸下，將整條船，連同船上的人，盡數掀翻，捲入了那冰冷而瘋狂的、深藍色的死亡之中。

海水灌進口鼻。王澤在那翻騰絞殺的漩渦裡，拼命掙扎，卻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不斷地向下、向下，拖入那幽暗的深淵。窒息的劇痛撕扯著他的胸肺，眼前漸漸發黑——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沒的那一刻，一隻手，在水中，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領。

是門客。

那名亡命的遊俠，在這滅頂的怒濤裡，拼盡了最後的力氣，將王澤，一把向上托起，推向那唯一一塊還浮在水面的、斷裂的船板。

王澤的手，抓住了船板。

他從窒息中緩過一口氣，回過頭——

只來得及看見，門客那張被海水泡得慘白的臉，在又一道巨浪打來之前，望著他，極快地，扯出一個釋然的、近乎安心的笑。

然後，那隻托著他的手，鬆開了。

那道身影，被洶湧的黑浪，瞬間吞沒，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滄海。

「——！！」

王澤張口嘶喊，喊出的卻只有滿口的鹹澀海水。他死死扒住那塊船板，在狂濤裡載浮載沉，眼睜睜地望著門客沉沒的方向，那裡，只剩翻滾的、無情的、深藍色的浪。

什麼都沒有了。

　　　＊　　＊　　＊

颶風過後，海面詭異地恢復了平靜。

士徽的船僥倖未沉，撈起了攀著船板、氣息奄奄的王澤，和劫後僅存的、兩石糧、兩斛珍珠。

那名遊俠門客，連同數名珠戶，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深藍的海底。

王澤被撈上船時，渾身濕透，面無人色。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死死地攥著那塊救了他命的船板，望著那片平靜得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大海，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被海水浸透了的石像。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個生死相隨的人。

當年在江東，這個門客是他手中的一把刀，是他立威的工具，是他賬冊上一枚可供驅策的棋子。他從未真正把這亡命之徒，當作過什麼。

可在毒瘴山中，他曾捨命去救這個人；而在這滄海之上，這個人，用一條命，把他從死亡的深淵裡，托了出來。

兩條命，一來一往。

到最後，還是這個被他算計、被他驅使的「工具」，在生死關頭，給了他最赤誠、最不計回報的——忠。

又一次。

繼太史慈之後，又一個，他從未真心相待的人，用一條命，把那份沉甸甸的「義」，還給了他。

王澤望著那片吞沒了門客的大海，心底那道自豫章夜起便被撕開、又被他強行縫合的口子，再一次，迸裂開來。

他依舊沒有哭。

可那滴混在滿臉海水裡、滾燙而苦澀的東西，終究，被南海的鹹風，吹了個透。

　　　＊　　＊　　＊

士徽憐他忠義，又見他遭此劫難，非但沒有怪他，反而補了他的俸祿，加到月二百錢，仍留他在身邊任事。

「王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士徽拍著他的肩，寬慰道。

王澤默然謝過。

他望著手中那兩斛用門客的命換來的、瑩白的珍珠，只覺那珠光，刺眼得，讓他幾乎不敢去看。

每一顆，都圓潤，都柔美，都價值連城。

每一顆，都映著那張在怒濤中釋然沉沒的、慘白的笑臉。

【下回・象牙】

　　珠貨之利未盡，士徽又邀王澤深入日南，販運象牙。一場樟林的劫殺，將讓王澤再展奇謀、重獲官身；而江東遠來的一紙文書，卻要將他與故土的最後一絲牽連，徹底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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