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的瘴癘,是會吃人的。
入夏之後,那盤踞山林的青灰色瘴霧愈發濃重。王澤那名遊俠門客,原是北人,身子最不服這南疆的水土。一場暴雨過後,他便倒下了。
先是寒熱往來,繼而高熱不退,神志昏沉,口中胡話連篇。他的臉燒得通紅,皮膚滾燙得像一塊烙鐵,整個人在草席上蜷縮、抽搐,汗出如漿,浸透了身下的草蓆。當地的越人見了,都搖頭——這是中了最毒的瘴氣,十有八九,是救不回來了。
王澤守在門客的榻前,伸手探了探他滾燙的額頭,眉頭擰成了死結。
族弟在一旁,低聲道:「先生……他這病兇險,怕是……依我看,眼下農時要緊,那五十畝地正待下種,誤了便是失職,士公面前不好交代。這門客……便聽天由命罷。」
這話,說的是實情,也是最「划算」的選擇。
一個門客的命,與五十畝地的收成、與士燮面前的「實績」相比,孰輕孰重?以王澤一貫的精算,這道題的答案,本該毫無懸念。
可這一次,王澤卻久久,沒有應聲。
他望著榻上那張燒得通紅、痛苦扭曲的臉。這個人,跟了他多年。當年在江東,正是這把刀,替他翻牆入院、夜刺世家,替他立下了「妄殺」的威名。這個人,無牽無掛,只認他一個主,刀山火海,從不皺一下眉。
一個冰冷的念頭浮上來:放棄他,保農時,是穩妥的。
可幾乎是同時,另一樣東西,從他心底更深的地方,倔強地頂了上來。
那是自湖心島收留流民、自傷病帳救人活命、自豫章夜太史慈那聲「死得其所」以來,被他一次次摁下、卻始終沒能徹底掐滅的——那一點殘存的人味。
* * *
「備藥簍,砍柴刀。」王澤忽然站起身,聲音不容置疑,「我親自進山,採藥。」
族弟大驚:「先生!那毒瘴山裡,蛇蟲遍地,瘴氣最毒,連越人都不敢深入!您這是拿自己的命去換他一個門客的命,值得嗎?」
「值不值,」王澤已經背起了藥簍,將那柄砍柴刀別在腰間,頭也不回,「不是用秤稱的。」
他踏進了那片連越人都望而生畏的毒瘴深山。
山中,是另一個世界。終年不見天日的密林,藤蔓糾結,遮天蔽日。腳下是沒膝的腐葉與泥濘,每一步都陷得深深的,拔出來時帶著「噗嗤」的黏響。空氣稠得能滴出水,那青灰色的瘴霧,濃得化不開,吸進肺裡,又腥又甜,令人頭暈目眩。蛇蟲在草葉間窸窣遊走,不知名的瘴蟲嗡嗡地撲在臉上、頸上,叮出一個個紅腫的包。
王澤憑著向越人討教來的零碎藥理,在這片致命的綠色地獄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尋找著那幾味能解瘴毒的草藥。
一場驟雨毫無徵兆地砸下來。雨水混著瘴氣,澆得他渾身濕透,視線一片模糊。他滑倒在泥濘裡,又撐著爬起來,繼續找。他的手臂被荊棘劃出一道道血痕,被瘴蟲叮得腫脹,可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那濕滑的、危機四伏的地面。
整整三日。
王澤在那毒瘴山中,餓了啃幾口乾糧,渴了喝幾口帶著瘴氣的雨水,睏了便倚著樹背瞇一會兒。三日之後,當他形容枯槁、渾身泥污、卻緊緊攥著一把救命草藥,從那片綠色地獄裡踉蹌走出來時,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他竟真的,活著回來了。
那幾味草藥煎成濃湯,灌進門客口中。又過了一日一夜,那高熱,竟奇蹟般地,退了下去。
門客撿回了一條命。
* * *
可代價,也是實打實的。
王澤進山這幾日,恰恰錯過了那五十畝荒地最要緊的下種農時。等他救回門客,地已經誤了。那一季,五十畝紅土,顆粒無收。
這是失職。在素來賞罰分明的士燮治下,誤農時、廢公田,是要問罪的。
王澤坦然地,到士燮面前請罪。他沒有辯解,只將進山採藥救門客的前因後果,如實稟明。
士燮端坐堂上,靜靜地聽著,那雙寬厚的眼睛裡,神色變幻。
按律,他該罰。可當他聽到這個年輕人,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門客的性命,竟肯隻身闖入那連越人都不敢進的毒瘴死山,三日不顧生死……士燮那顆閱盡人情冷暖的心,竟被深深地觸動了。
「亂世之中,人心澆薄,」士燮長嘆一聲,望著堂下那個還帶著滿身傷痕與泥污的年輕人,「主棄其僕、兄弟相殘者,比比皆是。似你這般,肯為一門客之命,捨身入死地者……老夫,還是頭一回見。」
他非但沒有問罪,反而免了王澤誤農的失職之罪,溫言寬慰,並准他繼續留任農曹掾。
「重情重義,」士燮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此乃立身之本。你有此心,何愁不能成事。」
王澤伏地謝恩。
他垂著頭,掩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極為複雜的神色。
士燮贊他「重情重義」。這四個字,有一半,是真的——他確乎是動了真情,才捨命去救那門客。可另一半……他無比清醒地知道,這一場「重情」的搭救,在士燮這樣的長者眼中,是何等難得的品性;而這份「品性」,將會化作他在交州立足、取信於士燮的、最堅實的招牌。
真情,與算計,在他身上,又一次,糾纏得密不可分,連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士燮那雙信任的、溫和的眼睛,看得他心底某個角落,隱隱地,有些發燙,又有些……發寒。
【下回・滄海】
士燮之子士徽,邀王澤隨商隊出海採珠,搏一場潑天的富貴。怒海無情,這一趟逐利的遠航,將奪走王澤身邊,最後一個生死相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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