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走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她說頭有點暈,不想吃早餐。林昭幫她量了血壓,有點高,讓她回房間休息。沈渡在書店上班,蘇晚帶著沈念在客廳畫畫,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人想到,那是沈敏在世上的最後一天。
中午的時候,林昭去敲沈敏的房門,沒有人應。她推開門,沈敏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表情很安詳。但她的胸口沒有起伏,身體已經涼了。林昭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她沒有尖叫,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蘇晚感覺到不對勁,走過來,看到林昭的表情,又看了看房間裡沈敏安詳的睡臉,明白了。她把沈念抱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不想讓他看到這一切。然後她走回來,站在林昭身邊,伸出手,握住了林昭冰冷的手指。
「我去打電話給沈渡,」蘇晚說。
沈渡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書店整理詩集區的書架。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本聶魯達的詩集,翻到的那一頁寫著:「愛如此短暫,遺忘如此漫長。」他聽到蘇晚說「姑姑走了」的時候,那本詩集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書店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書脊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本掉落的詩集上。沈渡蹲下來,撿起那本書,把它放回書架上。然後他走到櫃檯前,對林老闆說:「我姑姑去世了,我要回去。」林老闆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說:「去吧,店有我。」
沈渡開車回家的路上,沒有哭。他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想起姑姑的臉——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笑,是沈念滿週歲的時候。她抱著沈念,笑得像個孩子,說:「這孩子長得真像你小時候,一樣的眼睛,一樣的倔。」
他想起她這些年為他做的一切——在他失蹤的十八年裡,她沒有放棄尋找他。她保存著他父母的遺物,等著有一天能親手交給他。她在他最需要家人的時候,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填補了那個被霍東升挖走的、空了十八年的洞。
她不是他的母親。但她給了他母親般的愛。
沈渡到家時,林昭站在門口等他。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走過來,抱住他,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對不起,」她說,「我沒有照顧好她。」
沈渡搖了搖頭。
「不是妳的錯,」他說,「她只是累了。」
他走進沈敏的房間,在她床邊坐下。她看起來很平靜,像是睡著了。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美好的夢。沈渡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額頭。皮膚已經涼了,但很柔軟,像一片落葉。
「姑姑,」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她,「謝謝妳。謝謝妳等了我十八年。謝謝妳沒有放棄我。謝謝妳教會我,什麼是家人。」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帶著聲音的哭泣。他把臉埋在姑姑的手心裡,哭得像個孩子——那個十歲時失去了一切、卻強迫自己不哭的孩子,終於可以在一個人的面前,毫無保留地哭泣。因為那個人不會笑他,不會說「男孩子不可以哭」,不會讓他堅強。那個人只會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像小時候一樣,說:「沒事了,沒事了,姑姑在這裡。」
但姑姑不在了。她去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沈渡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比這裡更平靜、更溫暖、沒有痛苦、沒有悲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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