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林昭在海邊買了一棟小房子。
房子不大,兩層,白色的牆,藍色的窗框,離海邊只有兩百公尺。陽台上可以看到整片大海,日出時海面會被染成金黃色,日落時會變成橘紅色,夜晚時會有星星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海裡也有一片天空。
他們花了半年時間裝修。沈渡負責木工,用那隻還不太好用的右手,一點一點地做了書架、餐桌、嬰兒床。蘇晚負責牆面,在客廳畫了一整面牆的壁畫——大海,沙灘,三隻鯨魚,一隻大的,一隻中等的,一隻小的,在海裡游著,靠得很近。沈念負責提供創意,他說鯨魚要藍色的,天空要有很多星星,沙灘上要有一隻兔子。
「為什麼要有兔子?」蘇晚問。
「魚,」沈念說,指著手裡那隻被叫作「魚」的兔子布偶。
蘇晚笑了,在沙灘上畫了一隻白色的、長耳朵的、不像兔子的兔子。
沈念看了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魚。」
搬家那天,天氣很好。他們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搬進新家——書,衣服,沈念的玩具,林昭的採訪筆記,沈渡的工具箱,蘇晚的畫具,姑姑留下來的老照片,那棵畫在牆上的大樹——不,那棵大樹搬不走,但它會一直在那裡,在那間老房子裡,在那些曾經破碎、曾經孤獨、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再有光的人們心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蘇晚畫的那面牆上,落在三隻鯨魚上,落在沙灘上的兔子。沈念跑進客廳,看到那幅畫,開心地拍手:「魚!魚!好多魚!」
沈渡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片海。陽光在海面上跳躍,像碎金。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整理,任由它們在風中飄揚。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那隻受過傷的手,那隻再也抬不起來的手。他不再為它感到遺憾,因為他學會了用另一隻手做所有的事情——抱沈念,牽林昭,泡奶粉,換尿布,煮麵,煎蛋,拖地,整理書架,在陽台上種花。
林昭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喜歡嗎?」她問。
「喜歡,」他說,「很喜歡。」
「比安全屋喜歡?」
沈渡轉頭看著她,笑了。
「安全屋不是家,這裡才是。」
林昭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她聽到海浪的聲音,聽到沈念在客廳裡和蘇晚說話的聲音,聽到風吹過窗戶的聲音。這些聲音很普通,普通到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但對她來說,這是她聽過最美的音樂。因為它來自一個家,一個她親手建立的家,一個不需要完美、但足夠溫暖的家。
沈念跑出來,手裡舉著那隻藍色的鯨魚繪本。
「爸爸,講故事,」他說。
沈渡蹲下來,把他抱到膝蓋上,翻開繪本的第一頁。
「從前,有一隻鯨魚。牠很孤獨,因為牠的聲音和其他鯨魚不一樣,沒有人聽得到牠唱歌。牠游過很多海,穿過很多洋,一直在找一個能聽到牠聲音的人。然後有一天,牠遇到了另一隻鯨魚。那隻鯨魚的聲音也不一樣,但牠們聽到了彼此。從此,牠們再也不孤獨了。」
沈念靠在他的懷裡,聽著那個他聽過無數次的故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本藍色的鯨魚繪本,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平穩。夢裡有大海,有鯨魚,有那隻被叫作「魚」的兔子,有爸爸媽媽,有蘇晚阿姨,有好多好多的人,他們都在笑。
沈渡低頭看著沈念,輕輕地、慢慢地、像怕驚醒一個美好的夢一樣,吻了他的額頭。
「晚安,」他說,「我的小鯨魚。」
林昭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對父子,眼眶紅了。她想起那個夜晚,化工廠,槍聲,一個蹲在二樓角落裡的女記者,一個站在她面前的殺手。她問了他一個問題,一個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問題。
「你有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那一刻,他沒有回答。現在,她知道答案了。
有。他曾經是受害者。但他不再是了。因為他遇到了她,因為他有了沈念,因為他學會了愛,因為他終於從那條黑暗的、孤獨的、看不到盡頭的隧道裡走了出來。陽光很亮,海很藍,風很輕。這個世界依然不完美,但它足夠好,值得活下去,值得愛,值得在裂縫裡尋找光。
沈渡抬起頭,看著林昭。
「林昭,」他說。
「嗯。」
「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問了那個問題。」
林昭笑了,蹲下來,把臉貼在沈渡的背上,伸出手,抱住他和沈念。
「不客氣,」她說,「那是我的工作。我是記者。」
沈渡笑了。那是一個完整的、真實的、沒有任何保留的笑,一個從裂縫裡長出來的笑,一個經歷了黑暗、痛苦、絕望、但仍然願意相信光的人的笑。
窗外,太陽正緩緩地沉入海平面。天空從藍色變成橘紅色,再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無數隻溫柔的眼睛。海面上倒映著星光,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水中鋪了一條銀色的路。那條路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但它通往一個地方——一個有愛的地方,一個有家的地方,一個有光的地方。
他們的家。
一個殺手,一個記者,一個喜歡鯨魚的孩子,一隻被叫作「魚」的兔子布偶,和一棵畫在牆上的、很大很大的、可以讓所有人都能在樹蔭下休息的樹。這就是他們的故事。從一個問題開始,到一個家結束。
不,沒有結束。
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充滿光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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