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索港以西的海域,天色鉛灰,風浪洶湧。
埃爾德里亞的艦隊綿延在海面上,壯觀得像是一道活生生的城牆。
數百艘沉重的戰艦,船身以橡木與鐵箍層層包裹,吃水極深,在波浪中起伏卻巋然不動。每艘主艦的甲板上,投石機的長臂斜指著天空,配重的石塊已經裝填到位,繩索拉緊,隨時可以一聲令下,讓數百斤的岩石橫跨海面落入敵陣。弩台固定於船舷兩側的加高木架上,那是特製的巨型床弩,弩臂粗如成人的大腿,弩矢長達丈餘,鐵製的箭頭在陰沉的日光下泛著冷光。弓箭手們列成整齊的排列,緊貼在船舷護板後方,箭筒插在腰側,右手拇指掛著皮護具,眼睛盯著前方的水平線,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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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板甲的重甲戰士與穿著皮革甲的巫師相間而立,兩者的魔杖與劍並排插在腰帶,戰備的氣息瀰漫在整片甲板。成排弓箭手站在船舷兩側,幾艘體型較小的快速戰艦部署在艦隊兩翼,那些船的吃水更淺,船頭被削得尖銳如刃,是衝鋒與側擊用的。
風帆鼓脹,旗幟在桅杆頂端獵獵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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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吉利普斯站在最前方旗艦的艏樓上,一手握著望遠鏡,一手按在船舷的欄杆上,雙腿分開,站得如錨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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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站在最前方的旗艦船首。
他手持望遠鏡,目光鎖定遠方。
海平線另一端。
雷克斯率領的艦隊正緩緩接近。
無數士兵身披金白盔甲。
隊伍整齊得如同一堵移動的城牆。
此時。
一名身材高瘦、留著金色短鬍鬚的將領走到雷昂身旁。
「將軍。」
「莫爾,私下帶著他的矮人部隊,說是要巡視營地周圍,防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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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艏樓的,是亞歷山大・格雷芬。他身量高挑,肩膀寬闊,頷下留著修剪工整的短鬚,深棕色的眼睛沉穩而銳利,臉上有一道從顴骨斜過去的舊疤,那是好幾年前某場近身戰留下的紀念。他的板甲比雷昂的更新,幾乎還沒有磨損,卻依然在他身上顯得渾然天成,不像是穿著盔甲的人,倒像是盔甲生在他身上的人。
「將軍,」亞歷山大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風浪:「莫爾,私下帶著他的矮人部隊,說是要巡視營地周圍,防範埋伏。」
雷昂的眼睛從望遠鏡後移開,向亞歷山大投去一瞥,那瞥裡夾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巡視?」他嘴角勾起,那個弧度裡有嘲諷,也有漠然:「一個矮人,能看出什麼埋伏?讓他帶著斧頭在裡面轉悠吧,省得他又跑來跟我說什麼戰術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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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舉起望遠鏡,聲音仍然不緊不慢:「亞歷山大,你記下這件事。今日跟隨我出陣的每一名勇士,戰後我都會親自稟報殿下,請求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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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拍,嘴角的弧度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至於莫爾——我會讓殿下知道,他在緊要關頭私自帶兵離開大陣,棄戰場於不顧,以一己之私危及全軍部署。至於他那些所謂的謀略建議……我會告訴殿下,那不過是一個連戰場都沒有真正站過的石匠之子的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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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神色不變,抬手行了一個禮:「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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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放下望遠鏡,讓視線自然地落在水平線上。
「盧米納斯的艦隊,不比我國遜色,」他說,語氣像是在評估一局棋的態勢:「若非雷克斯倒戈,我軍要正面拮抗,未必有絕對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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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也舉起了自己的望遠鏡,隔著鏡筒開口:「將軍,我沒有看到聖運・波特的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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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然的,」雷昂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是那種洞悉一切的從容:「聖運・波特的主陣在艾維隆。今日這裡,是我與雷克斯的聯手收網,那邊另有人馬趁勢突入。等艾維隆的陣腳一亂,聖運被抄了後路,屆時他便是腹背受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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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然後,風變了。
那個改變是緩慢的,先是帆布的聲音稍微尖了一些,緊接著是桅杆頂端旗幟的方向開始偏轉,從原本的西風,一點一點地轉向。到了亞歷山大確認的時候,那陣風已經毫無疑問地從東方鼓脹而來,吹得甲板上所有人的袍角都往西邊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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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亞歷山大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東風了。若是對方的巫師趁機施放火魔法,強風助燃,我們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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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雷昂輕快地笑了一聲:「你想太多了。火焰來,水魔法應對,我軍巫師足夠。再說,雷克斯是來歸降的,他難道還要在諾比亞面前求一陣東風,再回頭詐降?哈,你說說,這像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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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欲言又止,頓了一下才開口:「若是……禁魔之火呢?」
這雷昂愣了片刻,短短的一個呼吸的間隙,然後才笑著擺了擺手:「不可能。禁魔之火的代價,不是一個正常的指揮官能輕易承受的。那種魔法要求施法者以真正的生命力為薪柴,每一道火焰背後,都是實實在在的人命,不是幾個人,是幾十個,幾百個。你告訴我,哪個主將捨得讓自己的人這樣死?那不是戰術,那是屠自己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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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哼一聲,轉頭看向被東風吹得幾乎要水平展開的旗幟:「風越大,旗越烈,我軍的氣勢越盛。這算天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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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句話說完沒多久,亞歷山大的眉頭開始皺起來。
雷克斯麾下的艦隊已經遠遠可以用肉眼辨認輪廓,那一排沉重的戰艦正在朝他們靠近,桅杆的旗號清晰可見,船帆滿風,速度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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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亞歷山大的語氣沉了一層:「不太對。那個速度……若真是來投誠,早該減速鳴號了。艏樓上也沒有白旗,也沒有使者船先行出來。他們在保持全速,就像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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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船!」
雷昂的望遠鏡驟然放下,那個動作太快,以至於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裸露無遺——不是恐慌,是那種比恐慌更深的東西,是一個久經戰事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踏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獵場的那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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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截前方!現在,立刻!」
號令在甲板上迅速傳遞,數十艘小船從戰艦兩側放下,士兵划槳搶速,火把在船頭點燃,在灰色的海面上朝著來船方向飛速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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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船!停船!」
那些聲音在海風裡飄散,像是扔進了沒有底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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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海平面六十公尺的高空,事先喝下鷹視魔藥、視力極佳的卡莉絲塔·奈修德正坐在飛天傀儡馬車中,冷眼俯瞰下方。她看見那些小船的前進,紫色狐狸眼中閃過一抹冷笑:「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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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意念命令海上的傀儡軍隊:「前方巫師立即施展禁魔之火,後方艦隊的巫師用風魔法助燃,讓火焰燒得更加旺盛!左右兩側隱形艦隊,準備攻擊!最後,空中部隊跟我下去,用幻術讓他們互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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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那個裝扮成雷克斯模樣的傀儡巫師為首,所有巫師在胸口前握緊拳頭。船艙深處,那些瑟瑟發抖的死囚頓時心臟猛然爆裂——血管如被無形巨手捏碎,鮮血從口鼻噴湧而出,身體抽搐幾下便徹底僵硬,死狀極其淒慘。一道道屍綠色的禁魔之火瞬間燃起,宛如地獄之焰般吞沒前方船隻。
後方傀儡巫師同時揮舞魔杖,強勁的颶風伴隨著東風,朝雷昂的艦隊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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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看著迎面襲來的東風與綠焰,恐懼與思考同時在腦中劇烈運轉。他很清楚禁魔之火的可怕——一旦被沾染,魔力將徹底被壓制,現在也來不及讓後方船隻掉頭。他身穿沉重板甲,若跳海只會被鐵甲拖入海底淹死。
「將軍!」亞歷山大怒吼一聲,猛地將雷昂推倒在地。船牆勉強擋住了部分火焰,但四周已被灼燒得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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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頓時慘叫四起。巫師們試圖凝聚魔力灑出水幕,卻發現體內魔力如死水般毫無反應,絕望地嘶吼著被綠焰吞噬;戰士們在地上痛苦打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板甲被燒得通紅,皮膚焦黑冒煙;幾名士兵一邊慘叫一邊撕扯盔甲,赤身跳入海中,卻仍被火焰餘波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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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整片海域已被屍綠色的禁魔之火覆蓋,數百艘戰船陷入火海,濃煙滾滾,慘叫與爆炸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隱藏於兩側的盧米納斯艦隊此時現出身形。傀儡巫師們揮舞魔杖,烈火如狂龍般撲向敵艦,將木質船身燒成火炬;雷電從天而降,劈裂甲板、粉碎士兵的身軀;風魔法捲起火龍捲,火焰與狂風交織,化作吞噬一切的火柱,將整艘戰船連人帶船撕成碎片;光魔法則爆發刺眼白光,讓敵人雙目失明,同時如烈陽般灼燒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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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方巫師在禁魔之火中徹底失去施法能力,只能眼睜睜被火焰吞沒;戰士們揮舞長劍卻因疼痛而失控,弓箭手射出的箭矢在半空就被風火捲走,紛紛倒在血泊與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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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坐在飛天傀儡馬車中,無數銀白色飛天傀儡馬載著傀儡巫師從高空俯衝而下。她揮舞雙手,紫黑色霧氣在指尖環繞;周圍巫師則散發猩紅色光芒。紫黑霧氣與猩紅光芒瞬間籠罩整片火海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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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德里亞軍人們的意識裡,出現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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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張臉是從哪裡來的,但他認識那張臉,那是一個仇人的臉,一個他恨了很久的人,一個他曾經受過傷的記憶裡出現過的人。那張臉出現在右邊那個同袍的身上,就疊在對方的臉上,完美無縫,他看不出任何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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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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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像失控野獸般,用附著禁魔之火的身軀砍斷身旁無法施法的巫師頭顱;身披鎖子甲的弓箭手拉弓射穿身邊皮革甲巫師的腦袋;一名板甲巨仗法師則揮舞巨仗,從後方猛敲弓箭手的頭盔,將他打得腦震盪,隨後一路推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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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手持長劍的板甲戰士互相揮砍,殺得精疲力竭,沒多久一道烈火襲來,高溫穿透板甲,將兩人活活烤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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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與雷昂也被禁魔之火焚燒,兩人發瘋似的互相毆打,拳頭帶著火焰砸在對方臉上。那些脫掉盔甲躲在海面上的士兵,不是被雷電粉碎頭顱,就是發狂般與旁人扭打;還有一人鬼叫著在水面上揮舞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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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挑起眉頭,俯瞰那片廝殺的火海,冷笑一聲:「這裡處理好了。我該去跟聖運彙報,並與奧登會合。」
她施展隱形魔法,將自己與飛天馬車徹底隱匿於空氣之中,在高空向前疾行。
剩下的傀儡軍隊依舊在遠方持續屠殺,整座戰場已徹底化為一片屍綠火海與血肉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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