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雪上：最後的勇者 - 第 7 章冰雪之下

東南方的高塔。

露婭站在塔樓下方。

抬頭望著眼前高聳的石造建築。

不知道為什麼。

她總覺得那老管家剛才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像隨口一提。

反而像刻意在引導她什麼。

「那老頭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少女皺起眉。

最終還是伸手推開大門。

喀——

厚重木門緩緩打開。

下一秒。

露婭微微愣住了。

因為映入眼簾的。

並不是她想像中的收藏室。

更不是什麼魔王研究黑魔法的地方。

而是一間寬敞得近乎溫暖的交誼廳。

中央是巨大的壁爐。

兩側擺著長沙發。

角落甚至還有個小廚房。

木製長桌橫跨整個房間。

桌上還放著幾個杯子與餐盤。

晨光從高窗灑落進來。

照亮空氣中細微的塵埃。

整個空間安靜而祥和。

八張椅子。

酒櫃。

餐具。

甚至壁爐旁還堆著早已乾燥的木柴。

很顯然。

這遠遠超出了兩個人生活所需的數量。

然而整座城堡裡。

露婭沒看過。

甚至沒聽過有第三個人存在。

少女慢慢走向長桌。

手指輕輕掠過一塵不染的桌面。

接著。

她的視線落到桌上的棋盤。

黑白棋子停留在某個對局途中。

彷彿下棋的人只是暫時離席。

很快就會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

露婭胸口那股違和感越來越重。

因為這裡不像魔王城。

反而像某支冒險者隊伍共同生活過的據點。

而就在這時。

她注意到壁爐上方。

掛著幾張泛黃照片。

露婭慢慢走近。

照片裡是一群年輕人。

儘管臉部樣子已經模糊不清。

但仍看得出。

有人抱著酒桶大笑。

有人正在開心的聊天。

還有人滿臉無奈地被其他人拖進畫面。

就是冒險小隊會有的日常照片。

「魔王城堡裡怎麼會有這種照片……」

少女心中喃喃說道。

目光卻停留了許久。

總覺得有些熟悉。

卻又說不上來。

最後。

她注意到角落擺著一隻木雕小狼。

歪歪扭扭。

雕工有些笨拙。

像是小孩子隨手刻出來的作品。

然而。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湧上心頭。

彷彿曾在哪裡看過。

卻始終想不起來。

「奇怪……」

露婭低聲呢喃。

胸口莫名有些發悶。

而就在這時。

她注意到房間另一側的螺旋樓梯。

通往更高的樓層。

少女沉默片刻。

最後還是走了上去。

——

二樓。

與一樓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壁爐。

沒有沙發。

沒有生活氣息。

映入眼簾的。

是一整面牆的書櫃。

以及鋪滿整個房間的地圖與資料。

更像某種作戰指揮室。

露婭剛踏進房間。

目光便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這裡有她想找的東西。

史蒂芬暗示的真相。

似乎就藏在這裡。

她走向最近的一張桌子。

桌面上堆著大量筆記。

紙張已經泛黃。

卻被保存得很好。

露婭隨手翻開一本。

下一秒。

目光微微停頓。

《北方地形調查紀錄》

記錄者：

奈特

露婭皺起眉。

奈特。

這名字她知道。

勇者小隊成員。

王國歷史課本裡曾經出現過的人物。

「只是剛好同名吧……」

她低聲說道。

像是在說服自己。

接著翻開第二本。

《白鬼觀察報告》

記錄者：

齊利亞

少女的瞳孔微微一縮。

也是勇者小隊成員的名字⋯

第三本。

《魔力污染區域測繪》

記錄者：

艾蜜莉亞

少女只覺得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媽媽？」

聲音輕得像快要消失。

第四本。

《北方哨站補給統計》

記錄者：

陸克

啪。

筆記差點從手中滑落。

露婭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不可能。

一次是巧合。

兩次也是巧合。

可不可能所有名字都一模一樣。

她立刻抽出更多資料。

一本。

兩本。

十本。

二十本。

越翻。

臉色越蒼白。

因為所有資料。

都來自同一批人。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

那些字跡完全不同。

有人字體工整。

有人龍飛鳳舞。

有人甚至寫得歪歪斜斜。

這不是後人抄寫的。

換句話說。

這些全都是勇者小隊當年親手留下的紀錄。

「爸爸……媽媽……」

露婭的聲音開始顫抖。

心跳快得幾乎失控。

而就在這時。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張北方地圖上。

那張地圖明顯有人近期更新過。

許多標記甚至還很新。

然而。

內容卻讓她徹底愣住。

污染區。

高危險區。

居民撤離區。

白鬼活動區。

「撤離區……？」

露婭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如果魔王是在侵略。

為什麼會出現撤離區？

如果白鬼是魔族軍隊。

為什麼會被標記成災害？

她迅速翻開旁邊另一份資料。

《第一次居民撤離計畫》

目標：

將北境村落向南遷移。

原因：

污染擴散速度超出預期。

白鬼數量持續增加。

……

少女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因為這和她從小學到的歷史完全不同。

王國告訴她。

魔王帶著白鬼入侵人類。

可眼前這些資料。

卻更像是在阻止某種災難蔓延。

她猛地抬起頭。

環顧整個房間。

直到這一刻。

她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根本不是魔王的書房。

而是——

勇者小隊的作戰室。

就在這時。

她看見房間最深處。

掛著一張巨大的作戰名單。

露婭快步走了過去。

下一秒。

少女腳步像被釘死在地面。

⸻

北征遠征隊成員

總指揮：法里昂

副隊長：陸克

魔法支援：艾蜜莉亞

偵查：奈特

治療支援：齊利亞

⸻

時間彷彿停止了。

露婭怔怔看著那份名單。

腦中一片空白。

法里昂。

那是勇者的名字。

而陸克與艾蜜莉亞——

「爸爸……媽媽……」

少女摀住嘴。

聲音已經帶上哽咽。

接著。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

她猛地轉頭。

看向通往三樓的樓梯。

如果這裡是勇者小隊的作戰室。

一樓則是他們的交誼廳。

那樓上呢？

露婭的心跳快得幾乎撞疼胸腔。

眼眶逐漸泛紅。

下一秒。

少女猛地推開房門。

朝著三樓衝了上去。

少女終於可以確定。

這裡就是勇者小隊當年的據點。

可越是確定。

她心裡就越混亂。

魔王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為什麼會把勇者小隊的據點當成自己的城堡？

難道只是為了羞辱他們？

想到這裡。

露婭不由得咬緊牙關。

胸口湧起一股難以壓抑的憤怒。

然而。

當她踏上三樓的瞬間。

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走廊盡頭。

窗邊放著一盆白色花朵。

花瓣早已凋零。

只剩枯黃枝葉。

卻依舊被人細心照料著。

露婭動作下意識停了下來。

因為她認得。

那是雪花草。

只有北方才會生長的花。

也是母親最喜歡的花。

少女的呼吸微微停滯。

視線慢慢移向前方。

那裡有一扇木門。

不像城堡裡其他地方那樣華麗。

甚至有些老舊。

門把與木框上殘留著歲月磨損的痕跡。

而那股熟悉感始終揮之不去。

露婭的心臟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像某種預感正在逐漸成形。

她下意識走了過去。

喀。

木門被輕輕推開。

下一秒。

露婭的腳步停在門口。

房間裡沒有燈。

只有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微弱白光。

而那片光裡。

安靜擺放著無數熟悉的東西。

破損的鎧甲。

舊披風。

磨損的皮革行囊。

還有掛在牆上的長劍與長弓。

露婭的瞳孔猛地收縮。

因為她認得。

她全部都認得。

角落那把殘破的大劍。

是父親最常使用的武器。

桌上那條褪色的白色圍巾。

是母親出征前一直戴著的東西。

甚至連床邊那本筆記。

她小時候都偷偷翻過。

顫抖著翻開筆記。

泛黃紙頁映入眼簾。

而其中一段文字。

讓她徹底愣住。

「今天小露婭把自己雕的小狼偷偷塞進我的包包裡。」

「真可愛。」

短短幾個字。

卻讓少女再也忍不住。

眼淚瞬間潰堤。

「媽媽……」

聲音早已支離破碎。

她一步一步走進房間。

像害怕驚動什麼似的。

伸出顫抖的手。

輕輕碰上那條圍巾。

冰冷。

卻真實得讓人發痛。

「這裡就是……」

她的聲音不斷顫抖。

終於明白了。

這裡不是收藏室。

不是紀念館。

而是父母曾經生活過的房間。

牆邊的照片被保養得很好。

沒有灰塵。

沒有破損。

像是有人二十多年來一直照顧著它們。

露婭終於再也壓不住情緒。

抱著照片跪倒在地。

哭聲徹底失控。

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人如此細心保存這些東西。

而且一保存。

就是二十三年。

母親替她整理頭髮的手。

父親把她扛在肩上的笑聲。

還有出征前那句話。

——等我們回來。

那些幾乎快被時間磨滅的記憶。

此刻全部湧了回來。

房間裡只剩少女壓抑不住的哭聲。

而時間彷彿永遠停在出征前的那一天。

就在這時。

露婭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桌角下方。

壓著另一張泛黃照片。

她慢慢將照片抽了出來。

照片裡。

年輕的父親與母親站在雪地裡。

笑得很開心。

而中間。

還站著另一個人。

黑色鎧甲。

高大的身影。

那是勇者。

露婭微微一怔。

因為她從未見過這張照片。

照片裡的勇者沒有戴頭盔。

黑色短髮。

略顯疲憊卻溫柔的眼神。

嘴角還帶著淡淡笑意。

而就在下一秒。

露婭整個人僵住了。

「……等等。」

照片從顫抖的手中微微滑落。

因為那張臉。

她見過。

不。

應該說。

這幾天她每天都在看見。

那輪廓。

那眼神。

還有那股怎麼也無法形容的疲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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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露婭下意識後退一步。

腦海裡的思緒瞬間亂成一團。

照片中的勇者與魔王的身影開始一點一點重疊。

而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卻讓露婭全身瞬間僵硬。

她猛地轉過頭。

房門不知何時已被推開一半。

而站在門外的人——

正是魔王。

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

有些甚至還在滲著血。

長廊的陰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

只能看見冷淡的下顎線。

以及那雙深紅色的眼睛。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露婭甚至忘了呼吸。

她低頭看向照片。

又抬頭看向眼前的男人。

一模一樣。

除了那雙眼睛。

照片裡的人會笑。

眼睛是溫暖的褐色。

而眼前的人。

只剩疲憊與猩紅。

「……你。」

露婭的聲音開始發顫。

「你是……勇者？」

魔王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看著她手中的照片。

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氣都開始變得沉重。

最後。

他低聲開口。

「妳不應該在這裡。」

那語氣裡雖有些憤怒。

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不安。

露婭慢慢站起身。

死死抓著那張照片。

呼吸凌亂。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你...真的是勇者？」

魔王沉默地站在門口。

沒有靠近。

也沒有試圖拿走照片。

只是安靜看著她。

過了很久。

他才低低開口。

「看來……」

男人閉上眼。

像是疲憊地嘆了口氣。

「那老頭子還是等不及了。」

露婭的手微微發抖。

「勇者大人……你到底——」

然而。

男人卻直接打斷了她。

那聲音甚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別再叫我那個稱號！」

空氣微微一滯。

男人低著頭。

聲音沙啞得令人陌生。

「勇者已經死了。」

長廊的風吹進房間。

輕輕掀動牆上那件陳舊的披風。

露婭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意思……？」

她咬著牙。

聲音顫抖。

「你不是就站在這裡嗎……？」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房間裡只剩風聲。

接著。

他第一次用近乎自嘲的語氣開口。

「一個沒能力守護任何人的勇者有什麼用？」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

像是在看著某段早已腐爛的過去。

「所以。」

「我只好殺了他。」

誰也沒有立刻開口。

接著男人低聲笑道。

但露婭甚至開始不想再聽下去。

「北征那一年。」

「勇者的自負。」

「讓他帶著所有人陪他一同走入地獄。」

露婭的呼吸一滯。

少女看著傷口仍在滴血的男人。

「不……這不是你的錯。」

她幾乎是本能地開口。

「白鬼那麼強。」

「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露婭自己卻愣住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

自己居然正在替魔王辯解。

而男人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接著。

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任何喜悅。

只有說不出的疲憊。

「是啊。」

他輕聲說。

「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黑色霧氣不知何時開始在他的傷口。

逐漸修補受傷的皮膚。

卻又像活著的影子。

像是無法擺脫的詛咒。

露婭下意識屏住呼吸。

而男人只是低頭看著掌中的黑暗。

平靜地開口。

「所以我當時決定——」

黑色魔力緩緩流動。

宛如深不見底的泥沼。

「不當人了。」

露婭整個人僵住。

眼睛直直望著眼前的男人。

「……你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低聲問道。

聲音裡已經沒有憤怒。

只剩混亂。

然而。

她的目光卻再度落回手中的照片。

照片裡那位年輕的勇者。

那個曾經溫柔摸過她頭的人。

那個答應過要保護所有人的人。

露婭咬著唇。

聲音微微顫抖。

「就算你選擇了黑魔法……」

「但你也是為了打敗白鬼，不是嗎？」

房間安靜了很久。

法里昂低頭看著掌中的黑霧。

接著。

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露婭心裡莫名一寒。

「打敗白鬼？」

男人低聲重複了一遍。

像是聽見什麼可笑的事情。

「露婭。」

「妳真的以為。」

「所有人使用力量都是為了保護別人嗎？」

少女微微一怔。

法里昂抬起頭。

猩紅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

「我只是想變強。」

「就這麼簡單。」

「不管是黑魔法。」

「還是別的什麼。」

「只要能得到力量。」

「我都會接受。」

露婭的臉色逐漸蒼白。

「不是的……勇者大人不會……」

法里昂卻直接打斷了她。

「勇者？」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我說過了。」

「他早就死了！」

「在我選擇黑魔法的那一天。」

「就已經死了。」

此時。

露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男人並沒有停下。

「順帶一提。」

「勇者小隊不是被白鬼殺死的。」

露婭微微一怔。

下一秒。

男人低下頭。

「是我。」

「殺了所有人。」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男人緩緩抬起頭。

猩紅色的眼睛直視著她。

露婭瞳孔驟然收縮。

「不……」

她後退了一步。

聲音不停顫抖。

「不可能……」

男人沒有辯解。

只是緩緩抬起手。

下一秒。

黑霧翻湧。

角落那柄殘破的大劍被緩緩托起。

飛到了他的手中。

男人握著大劍。

低聲開口。

「要證據是嗎？」

他將劍身轉向露婭。

「妳看清楚。」

露婭的目光落到劍刃上。

呼吸瞬間停滯。

因為那道裂痕周圍。

殘留著漆黑的侵蝕痕跡。

和當初她與魔王交手時看見的黑魔力。

一模一樣。

男人轉頭看向露婭。

眼神帶著無法壓抑的憤怒。

「我殺了他們。」

「奈特。」

「齊利亞。」

「還有……」

「妳的父母！」

男人猩紅的眼睛。

死死盯著少女。

「露婭。」

「妳說。」

「這還是妳認識的勇者嗎？」

少女雙腿一軟。

直接跪倒在地。

說不出一句話。

只有眼淚不停滑落。

視線逐漸模糊。

胸口像被撕裂一般疼痛。

「為什麼……？」

她顫抖著開口。

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他們是我最愛的人啊！」

少女終於崩潰地哭喊出聲。

男人卻只是轉過頭。

避開了她的目光。

聲音冰冷得沒有溫度。

「因為他們信任錯人了。」

他低聲說。

「所以。」

「只好為自己的愚蠢。」

男人緩緩說道。

「付出代價……。」

露婭猛地抬起頭。

「不准你這樣說！」

眼淚不停落下。

「不准你羞辱他們！」

「不准你羞辱……我的父母……！」

少女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然而男人這次沒有沉默。

只是低下頭。

淡淡說道。

「我有說錯嗎？」

那平靜的語氣。

反而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刺耳。

「住口……」

露婭死死咬著牙。

身體不停顫抖。

「住口……！」

她抬起頭。

淚水模糊了視線。

卻仍死死瞪著眼前的男人。

「你真的變成了……」

少女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怪物。」

那一瞬間。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像是被某句話狠狠刺中。

然而下一秒。

他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喜悅。

沒有嘲諷。

反而像是得到了自己等待已久的答案。

幾秒後。

他才低聲開口。

「帶著他們的東西離開這裡。」

「否則——」

男人閉上眼。

聲音低沉得像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我會連妳一起殺。」

話音落下。

黑霧瞬間擴散。

下一秒。

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房間裡只剩黑霧消散後殘留的餘波。

以及露婭一個人跪坐在地上。

抱著父母的照片。

無聲地哭泣。

夕陽逐漸沉下。

房間裡只剩安靜的金色餘光。

露婭仍站在原地。

雙手緊緊抱著那張泛黃的舊照片。

而房門外。

早已沒有任何聲音。

她低下頭。

視線再次落回照片中央。

那是年輕時的勇者。

黑色短髮。

帶著淡淡疲憊的溫柔眼神。

站在她父母中間。

就像過去無數故事裡描述的那樣。

可靠。

強大。

讓人安心。

然而。

殘酷的事實。

似乎已經擺在眼前。

照片中的男人。

或許真的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少女緩緩起身。

開始將父母留下的遺物一件件收進行囊。

那張照片。

母親的筆記本。

父親留下的小刀。

還有那枚早已磨損的北征徽章。

整個過程中。

她沒有再流淚。

只是沉默得近乎麻木。

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

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露婭沒有回頭。

也知道是誰。

史蒂芬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燕尾服。

靜靜站在門口。

像這座城堡裡永遠不會改變的影子。

老人微微欠身。

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主人已經替您備好馬車了。」

露婭沒有回應。

只是繼續收拾著行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史蒂芬忽然輕聲開口。

「您真的要離開嗎？」

「露婭小姐。」

少女的動作微微停頓。

過了片刻。

才低低回答。

「你能跟殺死自己父母的兇手住在一起嗎？」

空氣陷入沉默。

史蒂芬靜靜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辯解。

也沒有替任何人說話。

許久之後。

老人只是微微低下頭。

「……老夫明白了。」

「那就不打擾您收拾了。」

話音落下。

房門被輕輕帶上。

只剩牆上的時鐘仍在緩慢擺動。

——

數十分鐘後。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露婭騎著馬。

離開了魔王城。

北方冰冷的風吹起她的長髮。

也吹動身後的披風。

她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而高塔的窗邊。

男人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猩紅色的眼睛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他仍然沒有移開視線。

城堡彷彿重新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個冬天。

夕陽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最後。

只剩他一個人站在窗前。

像二十三年前一樣。

再次目送某個重要的人離開。

身後。

老管家恭敬地開口。

「主人，就這樣讓她離開，真的好嗎？」

男人低低冷笑了一聲。

「哼。」

「人都走了。」

「還要繼續演戲嗎，史蒂芬？」

老管家微微一笑。

「您在說什麼呢？」

「老夫可是您最忠實的管家。」

男人終於回過頭。

猩紅色的眼睛冷冷望向他。

「故意把我支開。」

「又引導她去那座塔的人。」

「不正是你嗎？」

史蒂芬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

「老夫只是覺得。」

「您遲遲不肯說出真相。」

「無論對您。」

「還是對那位少女而言。」

「都太過殘忍了。」

「喔？」

男人眼神更冷。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史蒂芬輕輕按住胸口。

「主人這樣說。」

「可真是太傷老夫的心了。」

他微微抬起頭。

那雙蒼老眼睛裡。

浮現出一絲詭異笑意。

「當初可是老夫在您瀕死之際。」

「賦予了您這份無上的力量。」

「難道您忘了嗎？」

男人低下頭。

看著指尖緩緩纏繞的黑霧。

沉默了片刻。

才低聲開口。

「忘？」

他自嘲般笑了一聲。

「與其說是力量。」

「倒不如說是詛咒吧。」

男人抬起眼。

聲音裡滿是壓抑的厭惡。

「你這噁心的傢伙。」

史蒂芬依舊笑著。

「主人竟然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記得您當初是怎麼求我來著？」

老管家抬起頭摸著下巴。

像是在努力回憶起往事。

「只要能賦予我擊敗這怪物的力量⋯」

「要付出多少代價，我都願意。」

他笑著微微偏過頭。

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男人只是低下頭。

黑色的霧氣在腳邊像是無法抑制地擴散。

史蒂芬卻毫不在意。

繼續笑著說道：

「但話說回來。」

「如果您剛剛願意告訴她真相。」

「那位少女應該不至於說出那麼傷人的話。」

男人重新望向窗外。

咬著牙說道。

「她要是知道真相。」

「就不會離開了。」

老管家只是看著男子。

輕輕挑了眉毛。

風雪之中。

早已看不見少女的身影。

許久後。

男人才低聲繼續說道。

「她還是離我遠一點比較好。」

「遠離這個只會帶來悲傷的地方。」

「也遠離我。」

男人的聲音很輕。

幾乎要被風雪吞沒。

接著。

他的目光落向城門外那條逐漸被雪覆蓋的道路。

「這樣。」

「陸克跟艾蜜莉亞……」

「也終於可以回家了。」

「回家？」

史蒂芬忍不住笑了一聲。

「屍體都還在動。」

「這樣也算死了嗎？」

下一秒。

轟——！！

黑色霧氣瞬間從男人腳下爆出。

整座高塔劇烈震動。

窗戶碎裂。

牆面浮現出細密裂痕。

男人猩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史蒂芬。

「夠了！」

史蒂芬卻只是站在原地。

連衣角都沒有亂。

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袖口。

「別這麼激動。」

「再怎麼說。」

「那也是老夫賦予您的力量。」

老人嘴角緩緩揚起。

「所以您應該最清楚。」

「您根本傷不了老夫分毫。」

房間裡。

黑霧劇烈翻湧。

最後又被男人硬生生壓回腳下。

男人咬緊牙。

聲音低沉得近乎嘶吼。

「給我滾……！」

史蒂芬微微欠身。

「那小的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離去。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長廊深處。

而男人依舊站在破碎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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