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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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3月23日。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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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蹲在柏林那间污秽不堪的廉价出租屋里,手里攥着一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传票。白色的纸,黑色的官印,冰冷得像一块裹尸布。他拿起来,借着那扇蒙着煤灰的窗户透进来的唯一一点光,费劲地读着上面的字——征兵所。传唤。第三次了。第一次传唤,他从维也纳跑了。第二次,他从慕尼黑的某个地下室溜了。现在,这第三张传票,像一条甩不掉的野狗,一路嗅着他的臭迹,从奥匈帝国一直追到了德国柏林。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他太擅长逃了。从林茨逃到维也纳,从维也纳逃到收容所,从收容所逃到柏林,一路都在逃,像一只永远在躲石头的流浪狗。但他忽然停住了。他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破床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身上还剩的东西:画,卖不出去;活儿,找不到;钱,一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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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被哥哥养胖了四个月的脸,在被洗劫一空之后、在柏林这一个多月的消耗中,又重新瘪了下去,颧骨又开始从皮肉底下往外顶。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几枚硬币——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就这几枚。吃不了几顿黑面包了。他把那张揉皱的传票重新展开,用手掌把它抚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揉成团。他忽然想,当兵,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军营里有食堂,有床,有靴子穿,有屋顶遮雨。至少不会饿肚子。至少不用每天晚上在公园长椅上缩成一团,被冻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活了二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龙,现在他只求能当一条被人喂的狗。龙是当不成了,当狗至少能活。他把传票叠好,放进口袋里,用手指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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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征兵所设在柏林市内的一栋被军方临时征用的大楼里,灰扑扑的,门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帝国鹰旗,在三月阴冷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扇动着。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些是被征召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和他一样,只是饿得走投无路。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旧衣服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年轻人面对未知命运时的恐惧气味。希特勒排在队伍末尾,缩着脖子,低着脑袋,那只完好的左眼偷偷地打量着四周。他把那件最体面的外套穿来了,但那也是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外套,还是小阿洛伊斯留下来的旧衣服。衣服太大,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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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像一条垂死的蛇。轮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被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士兵领进了一间大房间,里面排着一排排简易的隔间,拉着一块块污渍斑斑的白布帘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的酸味,还有从某个角落里传来的、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他被指定站在一块帘子后面,脱掉衣服,全部脱掉。他站在冰冷的方砖地上,把外套、衬衫、裤子一件一件地剥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用双手本能地遮住裆部,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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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金边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动于衷的漠然。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夹板上别着一张空白体检表。他走到希特勒面前,站定,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就一眼。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眼前这具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身体,花了不到三秒钟。他那支还没落到纸上的笔,在半空中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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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一具二十五岁男人的身体。那是一具被饥饿、疾病和暴力反复蹂躏过的废墟。锁骨高耸,像两根从皮肉里戳出来的骨刺。胸腔上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一架没有蒙皮的龙骨,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肋间肌肉在干瘪的皮肤下痉挛般地抽动。肚子是瘪的,瘪得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麻袋。两条胳膊细得像两根扫帚柄,二头肌那个地方,连一丝肌肉鼓起的弧度都没有,只有一层松垮垮的皮,吊在骨头上晃荡。两条腿更是细得不忍看,膝盖骨凸出来,像两个畸形的节疤,大腿内侧的皮松垮垮地垂着,那是长期饥饿之后,脂肪和肌肉被身体一点点吃光之后留下来的空囊。他甚至站不稳。他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两条腿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的右眼窝凹陷着,眼皮耷拉下来,盖着那只已经彻底报废的眼球,周围的眼骨上还有一块黄褐色的旧伤疤。他的脸倒是比之前在维也纳流浪时圆润了一些,那是他哥哥四个月喂养留下的最后一点残余,但那点肉,贴在一具这样骨瘦如柴的身体上,反而显得怪异,像一颗嫁接在枯枝上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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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的目光,在他右眼上停留了两秒。又在那副枯柴般的躯干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老军医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他大概在这间屋子里检查过成千上万个年轻人,有瘦的,有矮的,有病的,但他大概很久没见过这样一具活着的、还在呼吸的骷髅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把夹板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那张空白的体检表,一个字都没有被填写。他连笔都懒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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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ehen Sie sich 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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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衣服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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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不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件不合格的废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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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愣住了。他光着身子站在原地,那只独眼眨了眨,像是没听懂。他以为至少还要量身高、测体重、听听心肺,至少走个流程。但那个军医已经开始转身准备往下一个隔间走了。希特勒慌了。他松开了遮住裆部的双手,往前迈了一步,用沙哑的、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声音开口了:"Herr Doktor, ich... ich will dienen. Ich bin bere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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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先生,我……我愿意服役。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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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停下脚步。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光着身子、眼窝凹陷、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的年轻人。他以为他听错了。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居然说他准备好了。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接近嗤笑的气息,走回来两步,重新站到希特勒面前。这一次,他靠得很近,近到希特勒能闻到老军医呼吸里的烟草味。老军医伸出一只手,不是去量脉搏,不是去检查肌肉,只是用两根指头,捏住了他的手腕,把那条胳膊抬起来。他捏着那条胳膊,像捏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树枝,轻轻地晃了晃。那条胳膊在他手里毫无抵抗地晃荡着,软塌塌的,没有一丁点肌肉张力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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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ger M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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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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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把那条胳膊放下来,摇了摇头,语气从平淡转为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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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e können ja nicht mal ein Gewehr halten. Wie wollen Sie denn schießen? Mit dem Willen allein? Und die körperliche Leistungsfähigkeit — schauen Sie sich doch selber an. Ein Windstoß, und Sie liegen fl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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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身板,连一杆枪都扛不起来。您拿什么开枪?光凭意志吗?看看您自己的样子。一阵风刮过来,您就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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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夹板夹在腋下,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了指希特勒那张凹陷的脸和那只浑浊的瞎眼,一字一顿地,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Sie sind total untauglich. Nach Hause gehen. Oder wohin auch immer. Aber in meine Armee kommen Sie nic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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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完全不合格。回家去吧。或者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的军队,不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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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过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消失在隔壁隔间的另一块白布帘子后面。帘子在他身后晃荡了几下,然后静止了。整个隔间里只剩下希特勒一个人,光着身子,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方砖地上。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隔壁隔间里有人在小声嘟囔什么,能听到走廊尽头有皮靴踩地的咔咔声。他把那件大得不成样子的旧衬衫捡起来,慢慢地套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僵得不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扣进第一个扣眼。他穿裤子的时候,一条腿没站稳,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木凳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坐在那条木凳上,弯腰去捡地上的旧皮靴。他弯下腰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压弯了的老树。他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那根捡来的麻绳又快要断了,他用手捻了捻断裂的纤维,没有作声。他把外套披上,把口袋里那张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传票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慢慢地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片,最后塞回口袋里。他站起来,掀起帘子,走出那间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大房间,穿过那条走廊,从后门走出了征兵所。三月的柏林天灰蒙蒙的,风从施普雷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工业区和死水的混合味道。他把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里,缩起脖子,沿着灰扑扑的街道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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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当兵是一条活路,哪怕当一条被拴在铁链子上的狗。现在他发现,他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那只军医的手,没有量他的脉搏,没有测他的视力,只是捏着他的手腕,轻轻地晃了晃,然后就判了他的死刑。他走过了三条街,又四座桥,最后在公园里一张他睡过好几次的长椅上坐下。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把那只瞎眼对着灰暗的天空。天空很低,像一块巨大铁板压在头顶上。没有人要他。美院不要他,社会不要他,军队不要他。这个世界每一扇门都对他关着,每一扇窗都被从里面锁死。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人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残渣。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条淡金色的光,正好照在他那张苍白的、开始重新凹陷的脸上,但照不热他。阳光和他之间,隔着不止一个季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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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4月28日。下午两点钟。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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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太阳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像一枚用旧了的银币,光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菩提树下大街的煤气路灯还亮着几盏,在白天里发着昏黄的、多余的光。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整个柏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搅动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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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报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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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瘦小的、穿着破旧短裤的男孩,腋下夹着一大摞刚印出来的号外,油墨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他从街角冲出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石子,一头扎进人群里,扯着嗓子,用那种只有报童才有的、又尖又亮的、能在三条街以外听见的声调,拼命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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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blatt! Extrablatt! Attentat in Sarajevo! Princip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Erzherzog Franz Ferdinand und Gemahlin unverletzt! Alles in Ordn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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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萨拉热窝刺杀未遂!普林西普开枪走火自杀!大公夫妇安然无恙!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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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柏林灰蒙蒙的街道上弹跳,撞在砖墙上,又被弹回来。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掏出几个硬币,从报童手里抢过一份报纸,展开来,急不可耐地读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说:"Gott sei Dank. Kein Kri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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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上帝。不用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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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赶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还有人摇着头,低声嘟囔着:"So ein Idiot. Erschiesst sich sel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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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白痴。自己把自己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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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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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坐在公园门口那张破长椅上。这是他在柏林赖以为生的地盘之一。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动过。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已经连续三四天没有吃过任何像样的东西了。前天,他从一个垃圾堆里翻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皮,上面长着一层绿毛。他用指甲把绿毛刮掉,塞进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它咽下去。昨天,他什么都没吃。他喝了一肚子公园喷泉的水。水从他的胃里晃荡到肠子里,发出空洞的、咕噜噜的响声,像一只空皮囊被踢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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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那只仅剩的左眼——半睁着,视线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他瘦得已经完全没有人形了。那件从哥哥家里偷来的、本就不合身的外套,现在挂在他身上,像一口空荡荡的棺材罩在一具骷髅上。他的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肿得像几颗发了霉的核桃。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从胃里返上来的酸腐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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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听到了。报童的喊声,像一根细针,刺穿了他那层已经越来越厚的、快要把他整个人裹住的混沌。他缓慢地、吃力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几声干涩的咔嚓声。他那只浑浊的左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聚焦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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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blatt! Extrablatt! Princip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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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普林西普开枪走火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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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童已经跑到他面前了。那孩子满头是汗,腋下的报纸已经卖掉了一大半。他看见希特勒,习惯性地抽出一张报纸,往他面前一递:"Zeitung, mein Herr? Neueste Nachricht aus Saraje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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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买份报纸吗?萨拉热窝的最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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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看着他,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报童又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一个聋子说话:"Zeitung, mein Herr! Nur fünf Pfenn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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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报吗,先生!只要五芬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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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手慢慢地从袖子里伸出来,伸进口袋里。他把五个口袋挨个掏了一遍——外套左口袋,空的;外套右口袋,破了一个洞,手指直接从洞里穿了出去;裤子左口袋,空的;裤子右口袋,空的;衬衫口袋,也是空的。他把那几枚屈指可数的硬币,上个月还在口袋底哐当响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掏空了。他掏了很久,最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面前,手心里除了一层干裂的、开始脱落的死皮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朝报童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沙哑的声音:"Hab nic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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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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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空手掌,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凹陷的、瞎了一只眼的、脏兮兮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把那张本来要递给他的报纸,随手朝他身上一甩,然后转过身,继续扯着嗓子跑了:"Extrablatt! Extrablatt! Princip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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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普林西普开枪走火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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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飘落在他的膝盖上。不是给他的,是甩给他的。像甩给一条狗一块啃过的骨头。他没有在意。他拿起那份报纸,用颤抖的手展开。油墨沾在他的手指上,印出一片模糊的黑印。他把报纸凑到那只左眼跟前,离得很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嘴唇翕动着,读得很慢,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任何东西了,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要从纸上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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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写着:萨拉热窝。加夫里洛·普林西普。那个塞尔维亚青年,那个准备刺杀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青年,在行动之前,在咖啡馆里,因肺结核发作,手抖得控制不住,手枪走火,子弹射穿了自己的头。死在了咖啡馆的地板上。大公夫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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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开始抖动。最开始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正在拼命地往外顶。他张开了嘴。那只瞎掉的右眼窝深深地凹陷着,左眼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开始是一声短促的、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气音,然后变成了连续的、沙哑的、像夜枭叫唤一样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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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 Idiot... Der absolute Idi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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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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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是撕裂的,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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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Sich selbst! Bevor er überhaupt den Finger an die Herrschaften legen konnte! Gibt es auf Gottes weiter Welt einen dümmeren T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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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走火自杀了!自己走火!连大公的头发都没碰到,就把自己先给崩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蠢的死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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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前仰后合,膝盖上的报纸滑落到了地上。他笑得那只左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泪水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灰色沟痕。他笑得喘不上气来,剧烈地咳嗽,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整个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肚子的虾。他在咳,也在笑,咳和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旁人听着,像是一个疯子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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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ein Trottel! Ein tumber, unfähiger Narr! Er kann nicht einmal richtig sterben! Und so einer wollte Geschichte schreiben! Lächerlich! Absolut lächerl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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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蠢货!一个没用的废物!连死都死不痛快!就这种货色,还想改写历史?!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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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胸口都开始疼了。他把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捶打着。他笑了很久,笑到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疲惫的喘息。笑从胸腔里溜走了,饥饿重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比刚才更重,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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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几个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瞎了一只眼、瘦得像一条病狗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对着空气狂笑。他们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赶路,继续讨论着报纸上那个愚蠢刺客和安然无恙的大公夫妇。这种事在柏林见得太多。一个流浪汉,饿疯了,冻傻了,在那里大笑,这种事每天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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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从菩提树的枝桠间沉下去。柏林的暮色是灰蓝色的,然后变成灰紫色,最后变成一片浓稠的、没有星光的黑色。煤气路灯亮起来,把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几个被钉在原地的、无家可归的幽灵。希特勒一直没有离开那张长椅。他躺下来了,把那张报纸铺在胸口上,当作一层额外的、聊胜于无的遮盖。他把膝盖蜷起来,缩进那件空荡荡的外套里,把那只独眼闭上,把那只瞎眼留给夜空。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一辆马车的嗒嗒声,听着公园里树叶在夜风中的沙沙声。他的胃已经不饿了。他的胃已经彻底沉默,大概已经把能消化的一切都消化完了,现在正在消化他自己。他想,普林西普真是个傻子。他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样死。我一定不会。然后他就不再想了。他沉入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沉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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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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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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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街的老头儿叫克劳泽,在柏林市政清洁队干了二十年,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他的垃圾车,拿着那把用树枝扎成的扫帚,沿着公园的碎石路一道一道地扫。他扫得很慢,腰弯得很低,扫帚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扫到那张长椅旁边的时候,他的扫帚碰到了一只从椅面下垂下来的脚。那只脚穿着一只鞋底已经彻底脱了胶、用麻绳勉强捆住的旧皮靴。扫帚碰到那只靴子的时候,它毫无反应地晃了晃。克劳泽直起腰,绕过扫帚,走到长椅正面。他看见了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椅面上,膝盖缩在胸前,双手插在袖子里,胸口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脸侧向一边,左眼紧闭着,右眼窝凹陷着,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他站在那张长椅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摘下帽子,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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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eder so ei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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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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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他见得太多了。他转过身,朝公园管理处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扫帚拖在地上,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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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一辆市政的黑色马车停在公园门口。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从车上跳下来,抬着一副帆布担架,走到那张长椅前。他们把那只蜷缩的、已经僵硬了的人形抬起来,放在担架上。动作很熟练,很利落,像是在抬一袋土豆,或是一截枯木。那张旧报纸从他胸口滑落下来,掉在地上,被早上的露水浸湿了一半。风把它吹起来,翻了一个面,又落在地上。头版上的标题还清晰可见:普林西普走火自杀。大公夫妇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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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没有名牌,口袋里没有证件。几个口袋全部掏空,连一张能证明他身份的纸片都没有。一个工人把尸体放上马车,另一个工人在本子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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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bekannter Mann, etwa 30 Jahre alt, aufgefunden im Tiergarten, 1. Mai 1914, früh 5 U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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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男性,约三十岁,1914年5月1日清晨5时发现于蒂尔加滕公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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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甚至没有写他瞎了一只眼。 没有人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也懒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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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他被草草地埋在柏林郊区的一片公共墓区里。 那是一个专门埋葬无人认领死者的地方,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没有鲜花。 只有一块微微隆起的、比周围地面稍高一点的土堆,上面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用油漆写着一串编号。 他躺在那里,和几十个同样没有名字的人肩并肩,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们的编号挨在一起,像一个班级的花名册。 他的名字,他那个被他引以为傲、也引以为耻的名字——阿道夫·希特勒——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块墓碑上,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记住,被柏林四月末的风吹散在了那座他一辈子都想逃离、却最终死在了其中的公园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9lCu5e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