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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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12月,维也纳的冬天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剐在人的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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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希特勒站在多瑙河畔的当铺门口,犹豫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攥着那件外套的当票,已经攥得皱巴巴、汗津津。那件外套是他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上个月,他把手表当了。再上个月,他把母亲留给他的那只旧怀表也当了。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薄得透光的毛衣,和一件从慈善救济站领来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衬衫。维也纳十二月的风从多瑙河上吹过来,刮在他脸上,像有人用砂纸在磨他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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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当票换成了几个克朗。几个克朗。他把硬币揣进口袋,走出当铺的门,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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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画,再也卖不出去了。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水彩画,那些维也纳的街景、教堂的尖顶、市政厅的轮廓,现在夹在他腋下,像一叠废纸。他不是没试过。他试了。他走遍了第六区、第七区、第八区所有他能走到的酒馆、咖啡馆、纪念品商店。他把画展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笑容,对着每一个可能掏钱的人点头哈腰。可是没有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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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走进一家专门卖给游客画作的商店,把几张画铺在柜台上。店主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瘦子,捏起一张画,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了看另一张,又放下。最后他把几张画都推回来,摆了摆手,连头都懒得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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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 ist ja scheußlich. Einfach hässlich. Null Kunstgeschm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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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难看了。简直丑得不行。一点艺术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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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招呼另一位顾客了。希特勒站在那里,把那些"太难看了"的画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捡地上的碎玻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走出那家店,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袋被人丢在路边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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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他经常一整天只吃一顿饭。那顿饭,是一碗最便宜的、几乎看不见油花的薄汤,和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有时候连这个都吃不起,他就去救济站门口排队,和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人挤在一起,等着领一碗免费的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他把碗端起来,呼噜呼噜灌下去,连嚼都不用嚼,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嚼的。然后他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舔得碗都反光,肚子还是饿的。饥饿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他的骨头一样,长在肉里,撑着他的皮囊。他已经不记得吃饱是什么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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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12月底的某一天,他再也撑不下去了。他付不起任何形式的房租,连最便宜的地下室、最脏的大通铺都付不起了。他当掉了最后一件外套,当掉了最后一点体面,把自己仅剩的东西——几件破衣服,那叠卖不出去的画,一支用秃了的铅笔——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维也纳第十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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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在曼纳海姆街,有一栋灰扑扑的、像是被煤烟熏了一百年的大楼。那是曼纳海姆流浪汉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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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所的门是铁的,厚重,冰冷,推开来,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浪迎面扑过来,像一记闷拳砸在他脸上。那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气味:几十个、上百个许久没有洗澡的男人挤在一个空间里,他们的汗臭、脚臭、嘴里呼出的酸腐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和厕所里飘来的尿骚味,搅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蒸腾,浓稠得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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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一个穿着脏兮兮制服的管理员,连眼皮都没抬,指了指一张空着的床铺。那是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一张薄得能看见床板的草垫子。床单是灰色的,上面有可疑的黄渍和褐斑。他没来得及细看,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床架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像是也在嫌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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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收容所是不留人的。所有人必须在早晨离开,不管外面刮风下雪,不管你有没有地方去,也不管你有没有东西吃。你必须走。门会在早晨八点钟准时关上,直到晚上六点才重新打开。于是,希特勒每天早晨被人从那张满是跳蚤的床上赶起来,裹着那件薄得透光的毛衣,顶着维也纳十二月的寒风,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他无处可去。他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个公园走到另一个公园,走得脚底起泡,走得双腿发软,走得视线模糊。他有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冻得浑身发抖,就掏出那支秃铅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画点什么。他画那些光秃秃的树,画那些结了冰的水洼,画那些和他一样缩在长椅上、面目模糊的流浪汉。他画着画着,手指冻僵了,笔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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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收容所的门重新打开。他们鱼贯而入,像一群被赶回圈里的牲口。多人宿舍里,铁架床密密麻麻地排着,一眼望不到头。几十个男人挤在一起,咳嗽声、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整夜不断。有人在梦里骂人,有人在梦里哭。还有人在黑暗里偷偷摸摸地做一些事情,发出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没人管,也没人愿意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狱里,没空搭理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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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床,每一张都是一个活生生的虫窝。跳蚤藏在草垫的缝隙里,藏在被褥的折痕里。一到夜里,它们就倾巢而出,疯狂地叮咬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希特勒抓得浑身都是红印子,有些地方被他抓破了皮,结了痂,又在夜里被跳蚤咬开,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他痒得睡不着觉,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听着某个角落传来的含混不清的呓语,闻着那些熏得人眼泪直流的气味,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样。不对,死人是没有感觉的,可他还有。他还能感觉到痒,感觉到冷,感觉到饿,感觉到一种从胃的底部、从骨头的最深处升起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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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两千多个小时。每分每秒都是活着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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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10年3月,一扇窗终于为他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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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他那副落魄相让某个管理员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他终于摸清了救济体系的门道,也许是他编造了一个足够动人的悲惨故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弄到了一张推荐信。那张纸,薄薄的,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却像是一把钥匙,替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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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进了慈善收容所。它坐落在梅尔德曼街,一栋三层的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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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空气,是流动的。这里的床,是干净的。没有跳蚤,没有臭虫,没有那些在曼纳海姆让他夜不能寐的吸血寄生虫。床单换成了白色的,虽然粗糙,但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黄渍。每个床位有隔板隔开,给了他那么一小块可以称之为"自己的"空间。这是他从1909年冬天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隐私"这个东西的存在。这里有热水,可以洗澡。有肥皂,可以洗掉身上积攒了三个月的污垢。食堂里供应热饭,虽然简单,但至少能让他的胃不再整夜地绞痛。空气里不再弥漫着脚臭和尿骚,取而代之的是漂白粉和煮土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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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曼纳海姆,他是一个被人赶出去的牲口。在这里,他是一个有固定床位的人。这区别,大到足以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活了。他坐在那张干净的床上,把母亲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这是他唯一的财产。他在曼纳海姆从没有把它拿出来过,因为那里的臭气会亵渎它。他盯着照片里母亲那双温顺的眼睛,忽然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已经不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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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终于可以继续画了。他终于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那么一小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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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6月,一封盖着法院红戳的公函,送到了梅尔德曼街慈善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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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希特勒拆开那封信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不是因为冷——六月的维也纳已经不冷了——而是因为那封信里夹着一张传票,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保拉·希特勒。他的妹妹。他那个被他丢在林茨、丢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房间里、连一个克朗都没有留下的妹妹。她把他告了。罪名是侵占孤儿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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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传票看完,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他站在收容所的走廊上,靠着那面斑驳的墙,半天没有动。走廊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空气里飘着煮土豆的味道。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只感觉到那个被他压在心底三年的名字,现在像一具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瞪着惨白的眼珠子,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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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他不得不出现在法庭指定的调解现场。他不想去,但他知道不能不去。他穿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衣服——说是最好的,也不过是一件从救济站领来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边的旧外套。他刮了脸,用水把头发尽量压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从收容所里走出来的流浪汉。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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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他的同父异母姐姐。保拉,他的同父同母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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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她们了。安吉拉老了很多。她不过二十七八岁,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脸颊凹了进去,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站在角落里,像一根被风干的树枝。保拉站在她身边。保拉十五岁了。她个子抽高了不少,但瘦得吓人,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根随时要刺穿皮肤的骨头。她看着希特勒,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有期待,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残余的、对"哥哥"这个称呼的最后一点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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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走进来,看到她们,脚步顿了一下。安吉拉张了张嘴,可能是想说一句"阿道夫",可能是想先打个招呼,打破这三年沉默的僵局。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希特勒就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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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走过来的,是冲过来的。他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冲到保拉面前,离她的脸只有几寸远,唾沫星子喷在她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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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um tut ihr mir das 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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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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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是嘶吼,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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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sst ihr, was für ein elendes Leben ich führe?! Wisst ihr d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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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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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屋子都安静了。调解员愣住了。安吉拉愣住了。保拉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嘴唇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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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希特勒没有停。他的怒火一旦点燃,就收不住。他指着保拉,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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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a, du bist alt genug! Du kannst für dich selbst sor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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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拉,你这么大了!你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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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咆哮着,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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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 hast wenigstens noch eine Schwester, die sich um dich kümmert! Angela kümmert sich um dich! Aber wer kümmert sich um mich?! 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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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至少还有个姐姐管你!安吉拉管你!可是谁管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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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安吉拉站在那里,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她血脉相连的弟弟,看着她当年在林茨那个家里,看着这个被母亲捧在手心里、全家人都不敢碰的男孩,如今站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们:你们为什么要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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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有脸问。他卷走了母亲的全部遗产,卷走了丧葬费,卷走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伪造文件骗走了属于保拉的孤儿津贴。他把一个十二岁的妹妹丢在一个寡妇姐姐的门口,三年不闻不问,一分钱都没有寄回来过。而现在,他站在法庭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冤屈的受害者,质问她们为什么要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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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是颤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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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olf, wie kannst du es wa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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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你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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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屋子里像打雷一样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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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 Geld gehörte Paula. Es war alles, was ihr geblieben ist. Und du hast es ihr weggenom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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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钱是保拉的。那是她仅剩的东西。你把它从她手里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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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沿着她瘦削的脸颊,一滴滴掉在地上。她等了三年,等到她终于鼓起勇气站在法律面前,想要讨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公道,而她等来的,是她哥哥劈头盖脸的辱骂和指责。她那最后一点关于"哥哥"的幻想,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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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室里乱成了一锅粥。调解员试图让双方都冷静下来,但希特勒根本冷静不了。他继续骂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在用音量来填补他内心的某个漏洞。他骂安吉拉不识大体,骂保拉不懂事,骂这个世道对他不公,骂命运欠了他一个交代。他骂着骂着,忽然就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自述——他说他在维也纳受的苦,说他睡在公园里,说他被人当众羞辱,说他画卖不出去,说他饿得差点死掉。他把自己的苦难像一摞厚厚的证据一样,一层一层地摊开在她们面前,仿佛这些苦难可以抵消他所有的恶。他的逻辑很简单:我这么惨,你们怎么能再问我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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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保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哭。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说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说她在安吉拉家里寄人篱下的日子,想说安吉拉的丈夫去世之后,家里连买煤的钱都没有,冬天窗户上结了冰,她裹着所有能裹的衣服缩在床上,还是冻得整夜睡不着。她想说安吉拉为了养活她们几个,每天天不亮就去给别人洗衣服,手泡在冰冷的水里,裂得全是口子,血把肥皂泡都染红了。她有一肚子的话,可是她被希特勒骂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哭,只能站在那里,被他的声浪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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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事情的结果是黑色幽默式的。经过法庭核实,经过双方对质,铁证如山:希特勒确实侵占了属于保拉的孤儿津贴。法律上,他败了。他应该还钱。他必须还钱。但法庭同时面对一个无法逾越的事实——阿道夫·希特勒现在住在慈善收容所里,身无分文。他没有财产,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口袋里的钱加起来,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买不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让他拿什么还?法院的执行官去收容所找他,翻了翻他的床铺,只找到几支秃铅笔、一叠卖不出去的水彩画和一张他母亲的照片。没有任何可供执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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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 Verfahren verlief im Sa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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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果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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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调解室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两个妹妹。安吉拉和保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保拉哭得眼睛都肿了,安吉拉搂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怀着那么沉重的心情,却什么都没得到——没有钱,没有道歉,没有一句体谅的话。只得到了一场劈头盖脸的谩骂,和那句让她们永生难忘的话:你们至少还有人管,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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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走在回梅尔德曼街的路上,六月的太阳照在他头上,暖洋洋的。他已经把刚才那场争吵甩在了脑后,就像甩掉一件旧外套。那些眼泪,那些控诉,那些来自血亲的哀求,都像雨水打在石头上,渗不进去一丝一毫。他走着走着,忽然想,保拉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被他丢在林茨的小女孩了。她居然敢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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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了一声。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缩起脖子,继续往收容所的方向走。明天,他还得继续卖他的画,继续活下去。至于保拉和安吉拉,她们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了——那个被他甩在身后、已经被他烧成灰烬的、叫做"过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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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梅尔德曼街慈善收容所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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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也许是某个在法院旁听了调解过程的书记员,也许是收容所里某个消息灵通的"万事通",也许是某个和希特勒吵过架、巴不得看他倒霉的室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渗透,染黑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的、沉默寡言、眼神阴沉的家伙,那个叫希特勒的阿道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卷走了他死去母亲的丧葬费,偷走了他亲妹妹的孤儿津贴,把他十二岁的妹妹丢给一个寡妇姐姐,三年不闻不问。然后,当他的妹妹千里迢迢来讨公道的时候,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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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z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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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心没肺。)有人在他走过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到刚好能让他听见的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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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ein Schuft. Der bestiehlt seine eigene Schwe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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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畜生。连亲妹妹都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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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听到了。他假装没听到。他把下巴埋进领子里,眼睛盯着地面,加快脚步从走廊里穿过去。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后背上。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在他走近时突然沉默,有人用一种打量怪物一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在收容所里那张床,虽然还是那张床,但周围的空气变了。他变成了一个被划清界线的人,一个道德上的麻风病人。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了,连那些原来还会朝他点个头的流浪汉,现在也把脸别开,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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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不是他自己要走的,是那种无形的压力,那种无处不在的、把他当作一坨臭狗屎的沉默,把他挤出去的。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人需要他告别。他把那几件破衣服、那叠永远卖不出去的水彩画、那支秃铅笔塞进帆布袋里,背上肩膀,走出了梅尔德曼街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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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到了街头。像一只被从洞穴里赶出来的老鼠,重新暴露在维也纳灰蒙蒙的天空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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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又来了。维也纳的冬天,和他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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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画,彻底卖不出去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画本来就没什么人看得上,更是因为他的名字已经在一部分人中间烂掉了。那些曾经偶尔会从他手里买一张明信片的咖啡馆老板、纪念品店主、旧货商贩,不知道从哪里也听到了风声。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冷淡,现在是厌恶。他们把画推还给他,加一句:"Verzieh dich. Ich will mit deiner Sorte nichts zu tun hab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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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赶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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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东西可当了。他的外套早就没了。他的手表早就没了。他的怀表也早就没了。他身上只剩下一身破烂——一件袖口磨烂的衬衫,一条膝盖处打了补丁又磨破的裤子,一双鞋底已经开裂、用捡来的绳子勉强绑住的鞋。他去过当铺门口,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门,想了一整个下午,想不出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值几个赫勒。他想过卖掉那些画,可是连当铺老板都看不上。他试着把那一摞水彩画放在柜台上,老板连看都没看一眼,摆了摆手,说:"Raus. Das ist keinen Pfifferling w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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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这玩意儿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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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值。又是这个词。这个词像一条忠实的老狗,一直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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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在哪里?他睡在维也纳的公园里。那些长椅,在夏天的时候还算勉强可以忍受,但到了深秋和冬天,每一张长椅都变成了刑具。铁质的扶手被霜冻得发白,像死人的指骨。木质的椅面吸饱了夜晚的潮气,人一坐上去,寒气就从屁股直接窜进骨髓。他蜷缩在长椅上,把帆布袋垫在头底下当枕头,把所有能裹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可那点布料根本挡不住风寒。他像一只被扔在冰窖里的狗,缩成一团,抖得牙齿咯咯作响。有时候他半夜被冻醒了,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消散,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那也许是体温,也许是意志,也许是活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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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他就被冻醒了。不是醒来,是被冻得再也躺不下去了。他坐起来,浑身僵硬,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他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块黑面包——那是他从救济站排队领来的。救济站的面包,是用最廉价的黑麦粉做的,里面掺了麸皮,甚至还有锯末,硬得像一块砖头。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咬不动。他的牙咬在这种面包上,就像咬在一块风干的木头上。但他发现了一个办法:含在嘴里,多用一点口水,多含一会儿,面包就会被唾液泡软,变得可以咽下去了。他含着一小块面包,像含着一块糖,慢慢地,慢慢地,感受着它在舌头上从硬变软、从干变潮、从固体变成一团可以滑下食道的糊状物。他把面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然后他又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再含。再咽。他重复着这个过程,像个机器一样,没有任何享受,没有任何满足,只是在完成一项维持这具身体最低限度运转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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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得找活干。但他找不到正经的活,因为他不敢。他在逃避奥匈帝国的义务兵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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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定,他应该在1909年、也就是他二十岁那一年到征兵站报到。但他没有去。他躲了。1909年他在维也纳挨饿,1910年他在曼纳海姆流浪汉收容所里抓跳蚤,1911年他在梅尔德曼街的慈善收容所里被人骂畜生。这几年他一直在躲。他不敢登记住址,不敢和任何官方机构打交道,不敢让任何纸面上的东西证明他阿道夫·希特勒还活在维也纳的某个角落里。他知道,一旦他登记了,征兵令就会像猎犬一样循着气味追过来,把他拖回林茨,塞进军营。他宁可饿死在这里,也不要去当兵。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反战理想,纯粹是因为他不能忍受那种被命令、被管制、被当作一颗螺丝钉塞进巨大机器里的感觉。当兵,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是个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普通人。他打死都不愿意承认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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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没有身份。没有登记。没有合法的雇佣关系。他只能打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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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什么权利都没有。你不被看见。你不存在。你在法律上是一个幽灵,而在雇主眼里,你连幽灵都不如——你是一块抹布,用完就可以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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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建筑工地上扛水泥袋。那些袋子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一袋压上肩膀,他的膝盖就弯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汗水和水泥灰混在一起,在他脸上凝成一道道灰色的泥浆。他干一整天,肩膀磨破了皮,腰像要断了一样,到了傍晚,去找工头要工钱。工头是一个矮胖的、叼着雪茄的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Was willst du denn? Du hast doch nur halb so viel geschleppt wie die anderen. Sei froh, dass ich dich überhaupt genommen ha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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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么?你扛的连别人的一半都不到。我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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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工头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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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去餐馆后厨洗盘子。油腻的盘子堆成小山,泡在浑浊的、漂着食物残渣的脏水里。他把双手伸进那盆冰凉的、不知道多久没换过的水里,刷了整整一下午。盘子磕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手指上的旧裂口被冷水泡得发白、发胀,疼得他龇牙咧嘴。干完活,老板说:"Morgen brauche ich dich nicht me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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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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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他推到门外。他一分钱都没拿到。他站在后巷里,裤腿被地上的脏水浸湿了,手上还滴着水,忽然想起来,从早晨到现在,他只吃过那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黑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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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他搬了一整天的箱子。那是一家仓库,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他把那些沉重的木箱从东边搬到西边,又从西边搬回东边,不知道为什么要搬来搬去,只知道搬完了就有钱拿。他搬完了。背疼得直不起来。他弯着腰走到仓库管理人面前,刚要张嘴,那个管理人——一个满脸横肉、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家伙——突然破口大骂:"Du faules Stück! Du hast mir eine Kiste fallen lassen! Die Ware ist hin! Und jetzt willst du auch noch Ge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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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块懒肉!你摔了我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都坏了!你现在还敢问我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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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口箱子。箱子没有摔,只是歪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连晃都没晃。他想解释,可那个管理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仓库门口摔了出去,像丢一袋垃圾。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个管理人朝他啐了一口:"Scher dich zum Teufel! Und lass dich hier nie wieder blic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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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蛋!别再让我在这儿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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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一瘸一拐地。没有钱。膝盖上渗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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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时间里,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挖沟,扫厕所,搬死猪,清理下水道里的淤泥。 那些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里面什么都有,腐烂的菜叶、死老鼠、人的排泄物。 他把铁锹插进淤泥里,吃力地铲起来,甩到一边。 泥浆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他闻着那股味道,开始还会反胃,后来也就习惯了。 人的鼻子是有极限的,臭到一定程度,就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他的手掌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有些地方茧子破了,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碰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的手从那双“艺术家的手”,变成了一双粗糙的、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干粗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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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他拖着这具浑身酸疼、散发着下水道味道的身体,走回公园里的那张长椅。 他坐下来,把那块黑面包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 他不嚼。 他没有力气嚼。 他只是含着,感受着那团硬邦邦的东西在嘴里慢慢变软,慢慢化成可以咽下去的糊状物。 他望着维也纳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煤气路灯发出惨淡的黄光。 他想起了那些歌剧院之夜,想起他坐在昂贵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听瓦格纳的日子。 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着貂毛笔的手,现在指甲缝里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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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面包咽了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然后他躺下来,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又一个漫长的、冰冷的维也纳夜晚。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TVgDG10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