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eeXiZ1yE
1914年3月23日。柏林。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2safvPbB
希特勒蹲在柏林那间污秽不堪的廉价出租屋里，手里攥着一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传票。白色的纸，黑色的官印，冰冷得像一块裹尸布。他拿起来，借着那扇蒙着煤灰的窗户透进来的唯一一点光，费劲地读着上面的字——征兵所。传唤。第三次了。第一次传唤，他从维也纳跑了。第二次，他从慕尼黑的某个地下室溜了。现在，这第三张传票，像一条甩不掉的野狗，一路嗅着他的臭迹，从奥匈帝国一直追到了德国柏林。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他太擅长逃了。从林茨逃到维也纳，从维也纳逃到收容所，从收容所逃到柏林，一路都在逃，像一只永远在躲石头的流浪狗。但他忽然停住了。他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破床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身上还剩的东西：画，卖不出去；活儿，找不到；钱，一分没有。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UVpmJOA2
他那张被哥哥养胖了四个月的脸，在被洗劫一空之后、在柏林这一个多月的消耗中，又重新瘪了下去，颧骨又开始从皮肉底下往外顶。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几枚硬币——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就这几枚。吃不了几顿黑面包了。他把那张揉皱的传票重新展开，用手掌把它抚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揉成团。他忽然想，当兵，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军营里有食堂，有床，有靴子穿，有屋顶遮雨。至少不会饿肚子。至少不用每天晚上在公园长椅上缩成一团，被冻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活了二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龙，现在他只求能当一条被人喂的狗。龙是当不成了，当狗至少能活。他把传票叠好，放进口袋里，用手指压了压。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3Nu3Agcf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征兵所设在柏林市内的一栋被军方临时征用的大楼里，灰扑扑的，门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帝国鹰旗，在三月阴冷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扇动着。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些是被征召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和他一样，只是饿得走投无路。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旧衣服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年轻人面对未知命运时的恐惧气味。希特勒排在队伍末尾，缩着脖子，低着脑袋，那只完好的左眼偷偷地打量着四周。他把那件最体面的外套穿来了，但那也是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外套，还是小阿洛伊斯留下来的旧衣服。衣服太大，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0zjDa5BQ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像一条垂死的蛇。轮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被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士兵领进了一间大房间，里面排着一排排简易的隔间，拉着一块块污渍斑斑的白布帘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的酸味，还有从某个角落里传来的、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他被指定站在一块帘子后面，脱掉衣服，全部脱掉。他站在冰冷的方砖地上，把外套、衬衫、裤子一件一件地剥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用双手本能地遮住裆部，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0EPPIvPA
军医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戴着金边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动于衷的漠然。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夹板上别着一张空白体检表。他走到希特勒面前，站定，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就一眼。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眼前这具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身体，花了不到三秒钟。他那支还没落到纸上的笔，在半空中停住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r02uaJNm
他看到的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一具二十五岁男人的身体。那是一具被饥饿、疾病和暴力反复蹂躏过的废墟。锁骨高耸，像两根从皮肉里戳出来的骨刺。胸腔上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一架没有蒙皮的龙骨，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肋间肌肉在干瘪的皮肤下痉挛般地抽动。肚子是瘪的，瘪得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麻袋。两条胳膊细得像两根扫帚柄，二头肌那个地方，连一丝肌肉鼓起的弧度都没有，只有一层松垮垮的皮，吊在骨头上晃荡。两条腿更是细得不忍看，膝盖骨凸出来，像两个畸形的节疤，大腿内侧的皮松垮垮地垂着，那是长期饥饿之后，脂肪和肌肉被身体一点点吃光之后留下来的空囊。他甚至站不稳。他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两条腿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的右眼窝凹陷着，眼皮耷拉下来，盖着那只已经彻底报废的眼球，周围的眼骨上还有一块黄褐色的旧伤疤。他的脸倒是比之前在维也纳流浪时圆润了一些，那是他哥哥四个月喂养留下的最后一点残余，但那点肉，贴在一具这样骨瘦如柴的身体上，反而显得怪异，像一颗嫁接在枯枝上的果子。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grN4pFFc
军医的目光，在他右眼上停留了两秒。又在那副枯柴般的躯干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老军医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他大概在这间屋子里检查过成千上万个年轻人，有瘦的，有矮的，有病的，但他大概很久没见过这样一具活着的、还在呼吸的骷髅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把夹板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那张空白的体检表，一个字都没有被填写。他连笔都懒得落。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pirVGMWK
＂Ziehen Sie sich an.＂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htfB05Ye
（把衣服穿上。）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jG3VStoZ
军医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不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件不合格的废品说话。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1bn1eDAD
希特勒愣住了。他光着身子站在原地，那只独眼眨了眨，像是没听懂。他以为至少还要量身高、测体重、听听心肺，至少走个流程。但那个军医已经开始转身准备往下一个隔间走了。希特勒慌了。他松开了遮住裆部的双手，往前迈了一步，用沙哑的、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声音开口了：＂Herr Doktor, ich... ich will dienen. Ich bin bereit.＂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N3Okd0pi
（医生先生，我……我愿意服役。我准备好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kET857M1
军医停下脚步。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光着身子、眼窝凹陷、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的年轻人。他以为他听错了。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居然说他准备好了。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接近嗤笑的气息，走回来两步，重新站到希特勒面前。这一次，他靠得很近，近到希特勒能闻到老军医呼吸里的烟草味。老军医伸出一只手，不是去量脉搏，不是去检查肌肉，只是用两根指头，捏住了他的手腕，把那条胳膊抬起来。他捏着那条胳膊，像捏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树枝，轻轻地晃了晃。那条胳膊在他手里毫无抵抗地晃荡着，软塌塌的，没有一丁点肌肉张力的回应。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mtgxWHtS
＂Junger Mann.＂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AiyDlQAj
（年轻人。）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FUnwX8kcG
军医把那条胳膊放下来，摇了摇头，语气从平淡转为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yKnXAXuX
＂Sie können ja nicht mal ein Gewehr halten. Wie wollen Sie denn schießen? Mit dem Willen allein? Und die körperliche Leistungsfähigkeit — schauen Sie sich doch selber an. Ein Windstoß, und Sie liegen flach.＂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NYswEPGA
（您这身板，连一杆枪都扛不起来。您拿什么开枪？光凭意志吗？看看您自己的样子。一阵风刮过来，您就趴下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1wjkh8gnF
他把夹板夹在腋下，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了指希特勒那张凹陷的脸和那只浑浊的瞎眼，一字一顿地，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Sie sind total untauglich. Nach Hause gehen. Oder wohin auch immer. Aber in meine Armee kommen Sie nicht.＂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VPMZvxdb
（您完全不合格。回家去吧。或者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的军队，不要您。）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MxVE9BY0
说完，他转过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消失在隔壁隔间的另一块白布帘子后面。帘子在他身后晃荡了几下，然后静止了。整个隔间里只剩下希特勒一个人，光着身子，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方砖地上。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隔壁隔间里有人在小声嘟囔什么，能听到走廊尽头有皮靴踩地的咔咔声。他把那件大得不成样子的旧衬衫捡起来，慢慢地套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僵得不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扣进第一个扣眼。他穿裤子的时候，一条腿没站稳，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木凳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坐在那条木凳上，弯腰去捡地上的旧皮靴。他弯下腰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压弯了的老树。他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那根捡来的麻绳又快要断了，他用手捻了捻断裂的纤维，没有作声。他把外套披上，把口袋里那张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传票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慢慢地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片，最后塞回口袋里。他站起来，掀起帘子，走出那间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大房间，穿过那条走廊，从后门走出了征兵所。三月的柏林天灰蒙蒙的，风从施普雷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工业区和死水的混合味道。他把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里，缩起脖子，沿着灰扑扑的街道往下走。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Vv4ETHYM
他以为当兵是一条活路，哪怕当一条被拴在铁链子上的狗。现在他发现，他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那只军医的手，没有量他的脉搏，没有测他的视力，只是捏着他的手腕，轻轻地晃了晃，然后就判了他的死刑。他走过了三条街，又四座桥，最后在公园里一张他睡过好几次的长椅上坐下。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把那只瞎眼对着灰暗的天空。天空很低，像一块巨大铁板压在头顶上。没有人要他。美院不要他，社会不要他，军队不要他。这个世界每一扇门都对他关着，每一扇窗都被从里面锁死。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人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残渣。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条淡金色的光，正好照在他那张苍白的、开始重新凹陷的脸上，但照不热他。阳光和他之间，隔着不止一个季节的距离。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ureCo6yQ
1914年4月28日。下午两点钟。柏林。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vYuyF2a4
春天的太阳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像一枚用旧了的银币，光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菩提树下大街的煤气路灯还亮着几盏，在白天里发着昏黄的、多余的光。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整个柏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搅动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xsXVsLpD
然后，报童来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BizBrtsI
那是一个瘦小的、穿着破旧短裤的男孩，腋下夹着一大摞刚印出来的号外，油墨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他从街角冲出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石子，一头扎进人群里，扯着嗓子，用那种只有报童才有的、又尖又亮的、能在三条街以外听见的声调，拼命地喊着：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81dMf0ZBu
＂Extrablatt! Extrablatt! Attentat in Sarajevo! Princip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Erzherzog Franz Ferdinand und Gemahlin unverletzt! Alles in Ordnung!＂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DAMrYX5H
（号外！号外！萨拉热窝刺杀未遂！普林西普开枪走火自杀！大公夫妇安然无恙！一切安好！）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H880b6UR
他的声音在柏林灰蒙蒙的街道上弹跳，撞在砖墙上，又被弹回来。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掏出几个硬币，从报童手里抢过一份报纸，展开来，急不可耐地读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说：＂Gott sei Dank. Kein Krieg.＂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dvphiNli
（感谢上帝。不用打仗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hAiHA3O5
有人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赶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还有人摇着头，低声嘟囔着：＂So ein Idiot. Erschiesst sich selber.＂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C00vjAlV
（真是个白痴。自己把自己崩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lscQkmnb
希特勒听到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l1vOczP2
他正坐在公园门口那张破长椅上。这是他在柏林赖以为生的地盘之一。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动过。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已经连续三四天没有吃过任何像样的东西了。前天，他从一个垃圾堆里翻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皮，上面长着一层绿毛。他用指甲把绿毛刮掉，塞进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它咽下去。昨天，他什么都没吃。他喝了一肚子公园喷泉的水。水从他的胃里晃荡到肠子里，发出空洞的、咕噜噜的响声，像一只空皮囊被踢了一脚。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uSm9mX3t
他的眼睛——那只仅剩的左眼——半睁着，视线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他瘦得已经完全没有人形了。那件从哥哥家里偷来的、本就不合身的外套，现在挂在他身上，像一口空荡荡的棺材罩在一具骷髅上。他的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肿得像几颗发了霉的核桃。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从胃里返上来的酸腐味道。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A4pSjZiM
但他听到了。报童的喊声，像一根细针，刺穿了他那层已经越来越厚的、快要把他整个人裹住的混沌。他缓慢地、吃力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几声干涩的咔嚓声。他那只浑浊的左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聚焦了几秒钟。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zalECP43
＂Extrablatt! Extrablatt! Princip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q3qmv53U
（号外！号外！普林西普开枪走火自杀！）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NK7yQqAR
报童已经跑到他面前了。那孩子满头是汗，腋下的报纸已经卖掉了一大半。他看见希特勒，习惯性地抽出一张报纸，往他面前一递：＂Zeitung, mein Herr? Neueste Nachricht aus Sarajevo!＂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1BoRGcQ1
（先生，买份报纸吗？萨拉热窝的最新消息！）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r25WcpmV
希特勒看着他，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报童又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一个聋子说话：＂Zeitung, mein Herr! Nur fünf Pfennig!＂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eoRPG5cK
（买报吗，先生！只要五芬尼！）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QdSioFK7
希特勒的手慢慢地从袖子里伸出来，伸进口袋里。他把五个口袋挨个掏了一遍——外套左口袋，空的；外套右口袋，破了一个洞，手指直接从洞里穿了出去；裤子左口袋，空的；裤子右口袋，空的；衬衫口袋，也是空的。他把那几枚屈指可数的硬币，上个月还在口袋底哐当响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掏空了。他掏了很久，最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面前，手心里除了一层干裂的、开始脱落的死皮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朝报童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沙哑的声音：＂Hab nichts.＂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BmF4tLRT
（没钱。）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faXe7Ox2
报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空手掌，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凹陷的、瞎了一只眼的、脏兮兮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把那张本来要递给他的报纸，随手朝他身上一甩，然后转过身，继续扯着嗓子跑了：＂Extrablatt! Extrablatt! Princip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aD2tuwOT
（号外！号外！普林西普开枪走火自杀！）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1L6ILYCR
报纸飘落在他的膝盖上。不是给他的，是甩给他的。像甩给一条狗一块啃过的骨头。他没有在意。他拿起那份报纸，用颤抖的手展开。油墨沾在他的手指上，印出一片模糊的黑印。他把报纸凑到那只左眼跟前，离得很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嘴唇翕动着，读得很慢，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任何东西了，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要从纸上飞起来。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cqgqQjrT
报纸上写着：萨拉热窝。加夫里洛·普林西普。那个塞尔维亚青年，那个准备刺杀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青年，在行动之前，在咖啡馆里，因肺结核发作，手抖得控制不住，手枪走火，子弹射穿了自己的头。死在了咖啡馆的地板上。大公夫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Ey1r9YIy
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开始抖动。最开始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正在拼命地往外顶。他张开了嘴。那只瞎掉的右眼窝深深地凹陷着，左眼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开始是一声短促的、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气音，然后变成了连续的、沙哑的、像夜枭叫唤一样的狂笑。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OlqQbmzc
＂Der Idiot... Der absolute Idiot!＂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Bjppidw4
（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J9Ta6bLc
他的声音是撕裂的，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KLxY16ad
＂Er hat sich selbst erschossen! Sich selbst! Bevor er überhaupt den Finger an die Herrschaften legen konnte! Gibt es auf Gottes weiter Welt einen dümmeren Tod?!＂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elUJY7yU7
（他居然走火自杀了！自己走火！连大公的头发都没碰到，就把自己先给崩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蠢的死法吗？！）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CJwW20yJ
他笑得前仰后合，膝盖上的报纸滑落到了地上。他笑得那只左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泪水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灰色沟痕。他笑得喘不上气来，剧烈地咳嗽，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整个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肚子的虾。他在咳，也在笑，咳和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旁人听着，像是一个疯子在自言自语。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RcR8vLJZ
＂So ein Trottel! Ein tumber, unfähiger Narr! Er kann nicht einmal richtig sterben! Und so einer wollte Geschichte schreiben! Lächerlich! Absolut lächerlich!＂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8DICFe5r
（这个蠢货！一个没用的废物！连死都死不痛快！就这种货色，还想改写历史？！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fOOQa4pe
他还在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胸口都开始疼了。他把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捶打着。他笑了很久，笑到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疲惫的喘息。笑从胸腔里溜走了，饥饿重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比刚才更重，更冷。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X3NCrZTF
公园里，几个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瞎了一只眼、瘦得像一条病狗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对着空气狂笑。他们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赶路，继续讨论着报纸上那个愚蠢刺客和安然无恙的大公夫妇。这种事在柏林见得太多。一个流浪汉，饿疯了，冻傻了，在那里大笑，这种事每天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Hj7lIrpv
夕阳从菩提树的枝桠间沉下去。柏林的暮色是灰蓝色的，然后变成灰紫色，最后变成一片浓稠的、没有星光的黑色。煤气路灯亮起来，把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几个被钉在原地的、无家可归的幽灵。希特勒一直没有离开那张长椅。他躺下来了，把那张报纸铺在胸口上，当作一层额外的、聊胜于无的遮盖。他把膝盖蜷起来，缩进那件空荡荡的外套里，把那只独眼闭上，把那只瞎眼留给夜空。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一辆马车的嗒嗒声，听着公园里树叶在夜风中的沙沙声。他的胃已经不饿了。他的胃已经彻底沉默，大概已经把能消化的一切都消化完了，现在正在消化他自己。他想，普林西普真是个傻子。他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样死。我一定不会。然后他就不再想了。他沉入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沉沉的睡眠。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QKywPClE
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ozAQkEeX
1914年5月1日。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h5zOCAMw
扫街的老头儿叫克劳泽，在柏林市政清洁队干了二十年，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他的垃圾车，拿着那把用树枝扎成的扫帚，沿着公园的碎石路一道一道地扫。他扫得很慢，腰弯得很低，扫帚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扫到那张长椅旁边的时候，他的扫帚碰到了一只从椅面下垂下来的脚。那只脚穿着一只鞋底已经彻底脱了胶、用麻绳勉强捆住的旧皮靴。扫帚碰到那只靴子的时候，它毫无反应地晃了晃。克劳泽直起腰，绕过扫帚，走到长椅正面。他看见了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椅面上，膝盖缩在胸前，双手插在袖子里，胸口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脸侧向一边，左眼紧闭着，右眼窝凹陷着，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他站在那张长椅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摘下帽子，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DwNG8gCU
＂Wieder so einer.＂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iAw7wmpC
（又是一个。）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YMNQnT7J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他见得太多了。他转过身，朝公园管理处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扫帚拖在地上，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长的痕迹。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f5leNRqX
几个小时后，一辆市政的黑色马车停在公园门口。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从车上跳下来，抬着一副帆布担架，走到那张长椅前。他们把那只蜷缩的、已经僵硬了的人形抬起来，放在担架上。动作很熟练，很利落，像是在抬一袋土豆，或是一截枯木。那张旧报纸从他胸口滑落下来，掉在地上，被早上的露水浸湿了一半。风把它吹起来，翻了一个面，又落在地上。头版上的标题还清晰可见：普林西普走火自杀。大公夫妇无恙。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ML8L63BL
他胸前没有名牌，口袋里没有证件。几个口袋全部掏空，连一张能证明他身份的纸片都没有。一个工人把尸体放上马车，另一个工人在本子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XWvg7UiC
＂Unbekannter Mann, etwa 30 Jahre alt, aufgefunden im Tiergarten, 1. Mai 1914, früh 5 Uhr.＂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BVWFvGH5
（无名男性，约三十岁，1914年5月1日清晨5时发现于蒂尔加滕公园。 ）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FfzUiXKC
他们甚至没有写他瞎了一只眼。 没有人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也懒得写。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lgE5EylA
当天下午，他被草草地埋在柏林郊区的一片公共墓区里。 那是一个专门埋葬无人认领死者的地方，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没有鲜花。 只有一块微微隆起的、比周围地面稍高一点的土堆，上面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用油漆写着一串编号。 他躺在那里，和几十个同样没有名字的人肩并肩，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们的编号挨在一起，像一个班级的花名册。 他的名字，他那个被他引以为傲、也引以为耻的名字——阿道夫·希特勒——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块墓碑上，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记住，被柏林四月末的风吹散在了那座他一辈子都想逃离、却最终死在了其中的公园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I2zMtecN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