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16

天牢內部是一條極長的斜下廊道、燈光昏暗、深不見底。左右兩側都是巨型牢房、關押著大量犯人，卻仍舊不見有人守衛。

但那些犯人，卻也好像不會反抗的模樣。就算見到陌生人走進來，也都還是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

「不要看。」蘇箏說道。

儘管沒有什麼不可見於人的事情發生，但蘇箏早就發現這些犯人中，混進了許多穿著地球服飾的人。

而記性頗好的她，更是看出其中有幾個，是他們在無奈之下被迫送進來的。

為免橫生枝節，蘇箏才會希望潮丰不要發現這些人的存在。

但就連蘇箏這種普通人都看到了，已經恢復記憶的潮丰又怎麼可能看不到？

她只是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勉強自己專心踏好往前的腳步而已。

隨著她們越走越深，大型牢房也變成了一間間單人的關押室。唯一相同的，就是被關在裡面的人都對外界毫無反應。

終於，她們看到了長廊的盡處。

那裡還有一扇門，門是敞開的，裡面透出陣陣金光。光芒太過刺眼炫目，讓人不願靠近。

「走吧。」

潮丰和蘇箏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了進去。

穿過門，她們能感受到空間變得寬敞起來。

但也只是「感受到」。光芒過於耀眼，兩人都無法將眼睛睜開。

「妳們到了。」威嚴莊重的話語聲響起，聲音的質地宛如寺院的鐘聲。

蘇箏和潮丰卻無法作出回應。

「白澤說過妳們會來。」

耀眼的光芒好似要將一切焚毀。儘管她們並沒有真的感受到熱意，但全身上下好像都被火焚燒過、就連發出的聲音也是。

「但他也說過如果他沒出現，就代表他反悔了。」那人總結道：「愚蠢的人。」

「太亮了嗎？」那人將注意力放回兩人上，輕笑出聲。「那好。」

光芒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吞噬一切事物的黑暗。

就連感覺也被吞噬了。潮丰知道蘇箏絕不會鬆開手，但潮丰卻感覺不到她。雙腳也像踏不到地面，失重感襲來，整個人如同在虛空之中飄盪。

「現在，妳們知道要面對什麼了。」

話音落下，那些詭異的現象都消失了。

「妳們憑什麼覺得自己有權利站在這裡？」那人問道，聲音不大，卻又似洪鐘般直擊人的心靈。

潮丰總算能看清那人的面目與周圍的環境。

那人有著重瞳。與他的金黑相間的長髮一樣，單隻眼睛內的雙瞳顏色也是一金一黑。

他的身高也異於常人，目測遠超過兩公尺的身高，幾乎就是他的壓迫感的形象化。

但在極為寬闊的密室中，這樣的身高卻好像又不值一提。

密室雖大、擺設卻很簡單。唯一顯眼之處是密室之頂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圓鏡，綠色的陣法在其中緩緩轉動。

而陣法中心，赫然是一個人。

「爸爸！」

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潮丰。

「應的孩子，姑且還有資格站在這裡。」然後又掃了蘇箏一眼。「那妳又是如何？」

潮丰能感覺到蘇箏的手心正出著汗，於是她稍微捏緊了蘇箏的手。

「憑妳是她的學生嗎？」

那人將手往前一揮，一道略顯蒼老的虛影就浮現在空中。

「老師！」「媽媽！」

儘管鬢髮已經斑白、臉也爬上皺紋，蘇箏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老師。

「這裡已經有足夠的地球人。不需要再多一個。」

「還是說。」那人輕吐了一口氣，恐怖的風壓就襲上兩人。「妳打得過我？」

然而，蘇箏迎風而立，將潮丰護在身後，屹立不倒。

「潮丰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蘇箏嘴上這麼說，卻是松開了握著潮丰的手。

「喔？」

「她想要找媽媽，我就陪她找媽媽。」蘇箏逆著風往前了一步。

「有趣。」

「只要是她想的，我都願意做。」蘇箏拔出藏匿在腰間的匕首，往前刺了過去。

風停了。

「你以凡人之軀，能走到朕的跟前，勇氣可嘉。」那人面露欣賞，又很快將嘴角抹平。「但那又如何？」

即使是黑土先生研發的利刃，也無法傷及那人分毫。

蘇箏倒飛出去，狠狠撞上了來時經過的門。

蘇箏吃痛，這才發現在她們沒有察覺的時候，門已被關上了。

「姊姊！」

胃劇烈的翻攪著、骨頭好像也斷了幾根。但蘇箏還是勉強舉起手，示意自己沒事。

「燭、九、陰！」

潮丰的三個字，竟讓燭九陰心理微微一震。

「想要控制朕？」燭九陰第一次露出怒容。

潮丰還沒做出進一步的命令，巨大的反噬就逼得她七竅出血。

「朕不明白。」燭九陰臉上露出真切的困惑。「白澤就算不出現，也只是放妳們兩人白白送死。」

「不，妳會活著。」他又似想到了什麼，改口道：「妳父親體內的能量已不多，之後需要由妳接替他的位置。」

「你到底想做什麼？」蘇箏已強撐起自己的身子，回到潮丰身側。

「增加遊獵的場所，不好嗎？」燭九陰的眼神中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傳送是必要的手段。」

僅僅是這樣，就成了她家庭破滅的理由？

潮丰實在無法接受。

「朕乏了。」

然而三字落下，椎心刺骨的疼痛再次爬滿潮丰全身。大量鮮血也從她口中噴湧而出。

燭九陰緩步走了過來。

蘇箏緊緊抱住潮丰，想要護衛她的周全。

兩人的鮮血交融在一起，滴在了從應與李盼兮傳過來的護身玉上。

燭九陰已近在咫尺。

玉中開始冒出綠光，溫暖的綠流包裹住了潮丰和蘇箏。

燭九陰抬起手。

鏡中的陣法呼應著綠光，也劇烈閃動起來。

燭九陰將手揮下。

「打小力一點。」陣中之人接過了玉、替兩人擋住了攻擊。「別把我女兒打疼了。」

「應？」「爸爸！」

截然不同的反應，與截然不同的心情。

「南華！」不等燭九陰反應過來，應就用力地將手中的玉摔碎。

淡綠的煙霧從碎玉中瀰漫而出。

「走了。」應攬起蘇箏和潮丰。

下一秒，他們就出現在了半空之中。

「爸爸！」大難不死，救場的人還是自己的父親。潮丰不自覺地大呼出聲。

「都長那麼大了……」應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頗為溫馨的場面。應卻也感受到一個凌厲的目光正緊盯著他。讓他不敢往蘇箏那邊瞧。

「媽媽呢？」蘇箏的問題將應拉回現實。

應沒有回答，只是苦笑。

眨眼間，他們又出現在了赫國邊境。

「妳們在這裡等，我去找盼兮。」

不出多久，一個頭髮花白、滿臉慈愛笑容的老婦人就被應帶到了她們身邊。

「媽媽！」潮丰撲進了婦人懷裡，但婦人接住她後，卻沒有太大的反應。

「老師……？」蘇箏也狐疑地叫出了屬於她們之間的稱呼。

但老婦人依舊只是笑著，並沒有真的回應。

而且就算兩地時間流速差了三倍，老師應該也不至於如此蒼老才對。蘇箏愈發覺得事有蹊蹺。

於是她將目光投向應。

而應的反應也證實了她的預期。

「盼兮她……出了點意外。」

應迎向了蘇箏滿是怒火的雙眼。

「我很抱歉。」

這是能用道歉解決的事嗎？蘇箏想要發怒，手卻被潮丰輕輕握住了。

「沒事的爸爸。」潮丰對應說著，卻又像在說給蘇箏聽：「大家都在就好。」

「但我還有點事要忙。」應眼中的歉疚還夾雜了點悲傷。

「你先去吧！」潮丰甜甜地笑了笑。「媽媽就先交給我們照顧！」

─ ─ ─

煙霧源源不絕地從玉中冒出，只一瞬間，竟將籠罩了整個皇城。

「黑土先生，這是怎麼回事！」跟隨黑土先生戰鬥的眾人見此異相，一時間也慌了神。

「南華？」還在與年爭鬥的黑土先生立刻明白了這是誰的手筆。「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的事，與你的願望並非背道而馳。」果不其然，南華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

「你做不到齊物，就要把人變成你的模樣嗎？」黑土先生厲聲斥責道。

「快走吧。」南華卻沒有反駁。「除非你們也想成為我的一部份。」

煙霧愈來愈濃，應也在此時出現在了黑土先生身邊。

「先生，得罪了。」

「應？」等黑土先生意識過來，他與皮修、毅仁和他的一眾弟子，已經身處在赫國邊境。

「既然能把燭九陰拉進幻境裡，為什麼不當初就這麼做！」不管他人齊一的目光，黑土先生一把揪住應的衣領。「不要告訴我什麼鬼扯的『時候未到』！」

「但事實就是如此。」應無奈苦笑。「那時候的燭九陰可以輕鬆破解南華的幻術。」

「但從為了私慾抓住我開始，他的心志註定會越來越薄弱。」

「然後呢？」黑土仍不買帳。「你以為南華能關他一輩子嗎？」

「誰知道呢？」應依舊是那副苦笑的模樣。「但還有你和孩子們在。」

「你呢？白澤呢？」黑土先生可不會讓他們搞出這麼個爛攤子後就拍拍屁股不管。

但應只是搖了搖頭。

「寫了個劇本，把所有人都搭進去了？」黑土先生雙眼睜大、瞳孔驟縮，很是不敢置信地樣子。「糊塗！糊塗啊！」

「爸爸。」被擋在人群外的潮丰好不容易擠了進來，語氣頗為落寞。「你也要走了嗎？」

潮丰其實有發現，隨著一次次傳送，應身上的光芒也越來越淡。等將黑土先生送來時，身上幾乎已見不到半點光芒。

「我怕白澤一個人無聊。」好不容易才見到長大成人的孩子，又立刻要分別，應只能逞強道：「代替我照顧好媽媽，好嗎？」

「嗯。」淚水也從潮丰眼眶中不斷湧出。

「我是個失職的父親。」應替潮丰抹去臉上的淚水。「抱歉。」

「沒事的。」潮丰吸了吸鼻子，盡力露出最漂亮的笑容。「之後再見吧！」

「別太早來啊！」

留下這句話，應身上最後一次閃過那淡到不能再淡的綠光，就此消失不見。

蘇箏、毅仁、皮修、黑土先生圍在了潮丰身邊。

「哇──」潮丰的哭聲，隱沒在了突然降下的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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