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11

「吃飯了要叫幾次啊！」

聽到母親的叫喚，我連忙將書闔上。

「別整天抱著書，偶爾也要去外面運動，聽到沒有！」

「知道啦！」

老實說，母親煮得飯不怎麼好吃。

這是爸爸出國第幾個月了呢？好想要吃他做的烤牛小排喔。

門鈴響了。

「我去開就好。」看著忙出一身汗的媽媽，我覺得還是得讓他休息一下。

從貓眼往外看，門外站著的是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女性。

沒記錯的話好像是爸爸的學生？

他們不是一起去調查了嗎？

我打開門，發現對方的臉色有些難看。

「很抱歉……」

─ ─ ─

爸爸不會回來了。

我以為我會很難過，但我沒有。

或許是母親哭得太厲害的緣故。

爸爸的後事幾乎是由叔叔們處理的。

「他們家小孩是怎樣？都不會哭的。」

來拈香的人好像常常這麼說我。

「別理他們。」

陪在我旁邊摺紙蓮花的大姐姐這麼告訴我。

雖然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陪我摺紙蓮花就是了。

可能是母親還出不了家門的緣故？

總之我還是挺感謝她的，畢竟我折的那麼少，看起來也太寒酸了。

「妳很閒嗎？」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我的問題，大姐姐只是摸了摸我的頭。

告別式就要結束了。

我刪改了很多次追思文，但都覺得寫得不好。

明明被老師說過很會寫作文的，這是為什麼呢？

而且我念追思文的聲音也太平了，跟那個討人厭的歷史老師一樣。

我莫名覺得有點想笑。

「你看，都這種時候了還在笑餒！」「生出這種小孩齁，真的是家門不幸。」

我聽到後面傳來竊竊私語，但我並不在意。

不過好像有人在意了。

「你們憑什麼這樣說她！」

那個大姊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我耳裡。

我想告訴他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是個怪小孩。

不過看著她教訓我根本不熟的長輩，我竟隱隱有些痛快。

「抱歉……」

從她來家裡通知，到將爸爸送進靈骨塔。我不知道聽大姊姊說了多少次這句話。

─ ─ ─

我發現那個姊姊好像纏住我了。

這大概是這個月她第三次來家裡拜訪。

喔對了，她說她叫李盼兮。

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個理科的人，雖然我也是。

不過她確實懂很多我沒來得及問爸爸的知識，而且可能教得比爸爸還好。

總覺得對爸爸有些抱歉。

我覺得姊姊她在教我的時候好像在發著光。但每次她將注意力放到我身上的時候又會將光芒收了回去，露出歉疚的表情。

而且沒有在上課（雖然嚴格說起來是我扒著她問問題）的時候，她總是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

有點煩。

她也覺得我是怪小孩嗎？

「老師。」

我試著用奇怪的稱呼吸引她的注意。

她露出微妙的表情，最後還是將這個稱呼接下。

─ ─ ─

「妳沒事嗎？」

爸爸百日過後，老師終於問出我覺得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怎麼會有人覺得一個過了百日還一滴眼淚都沒掉的小孩有事呢？

「我沒……」

喉嚨乾乾的，好怪。

眼睛酸酸的，好怪。

胸口悶悶的，好怪。

老師本來就是那麼模糊的樣子嗎？

「辛苦妳了。」

我其實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只朦朧地看見她好像對我張開了雙臂。

她好像才是辛苦的那個。

但我暫時管不了那麼多。

我現在只想好好在她懷裡睡一覺。

─ ─ ─

就讀地質所，成為老師──現在可能要說教授比較合禮節，的正式學生，並不是什麼困難的決定。

儘管她的同僚、同時也是爸爸的同僚們，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妳確定？」

我從他們的眼神裡就能看出這個問題。

但這本來就是我的興趣所在。

而且「克紹箕裘」，好像也挺不錯的。

研究所的第二年，有個小島突然出現在太平洋上。

我在地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才讓老師勉強同意了我與她同行。

說是小島，其實也快跟我們現在身處的這片土地差不多大了。

但在很多國家眼裡確實是小島就是了。

調查進行得很不順利。

許多同行的人在剛登上島沒多久就一個接著一個失蹤了。

應該說消失在眼前比較準確。

老師一臉擔心的看著我，還用牽繩將我們兩個綁在一起。

不過在她看到也這麼做的另一組人，還是發生了只有其中一人消失的狀況，她就改成牽住我的手，好像我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但我不討厭這樣。

在第五個人在眼前消失後，我跟老師得出了結論。

不要碰任何特別綠的東西。

儘管這裡本來就是一片綠地。但總會有些幾個地方的顏色特別濃郁。

受限於許多技術人員的消失，我們幾乎無法進行調查工作。

或許現在的我們，只是單純地在荒島上求生而已。

隨機消失的現象發生地過於頻繁，不只陸地，甚至連海、空都受到影響。

總之，救援隊進不來。

老師似乎很自責，對我說了好幾次「抱歉」。

這讓我有點想起以前的事。

我想她也該好好休息一下。

於是我學著她，張開了雙臂。

她愣了一下，最後對我笑了笑，然後躺進我的懷裡。

希望我的心跳聲沒被她聽見。

─ ─ ─

又過了幾天，那個怪人出現了。

客觀來說，他長得還算好看、身上還散發著某種應該被視為好聞的氣味，或許可以說很吸引人吧？

但我討厭他。

那個人胡扯了很多奇怪的幻想。光是單名「應」就夠詭異的了，他還說了一堆如「九牧」、「鉑國」、「傳送」等等荒誕不經的話。

我覺得他大概被島上的傳送現象逼瘋了。

但老師卻對他的話起了極大的興趣。

他們在我幾乎沒有察覺的時間內便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這讓我寢食難安。

我好不容易得以入睡，還想著起床後要纏著老師不放時。

隔天起床，老師和「應」都不見了。

─ ─ ─

三年過去了。

我意外地發現自己是個能把自己打理好的人。

等老師回來，我看起來就不會還像是個學生了。

儘管消失現象不再發生，但消失的人實在太多。想當然爾，各國政府決定封鎖這座島的消息。

他們會定時送來補給，但我們這些還在島上的人想要出去，是絕對不可能的。

當然，我也不想。

畢竟老師還沒回來。

只不過我們甚至連島上還有沒有其他人都不知道。

話說回來，這群被我用「我們」稱呼的人，其實也是在一年前才找到我的。

根據他們的說法，島上並沒有其他動物。

這勉強算是個好消息。

這座島唯一的好處就是水資源不虞匱乏，而且還挺好喝的。

「蘇箏。」

有人叫住了我。

「那邊是不是在發光啊？」

遠遠的，我看到了一處綠芒閃耀。

「我去看看。」

我朝著綠光走去。

然後，我看見她了。

我的老師。

她的面容蒼老了許多，我想這三年她一定過得很辛苦。

這讓我很心疼。

「老師！」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

我太全神貫注於老師身上，導致我沒發現她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這是我的孩子。」

當我終於發現那個嬌小的身影時，老師是這麼對我說的。

「叫姊姊。」

老師推了推身邊的少女，對她說道。

我無法接受。

「這是應的小孩？」

我想我的語氣肯定讓老師很受傷，但我無法克制。

她沒再跟我解釋小女孩的身世，而是改問我能不能跟她一起行動。

老師此時如玻璃般易碎，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答應了她的請求。

我發現我們好像在躲著其他人行動。

看著十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再想到自己的年齡，以及發生在小女孩身上的事。我對她的排斥漸漸少了一些。

我想起了我跟老師初次相遇的時候。

她的話不多，幾乎不談自己的事，而是常常對著天空發呆。

「她的記憶被封印了。」

我不知道老師是從何時開始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的。

看來「應」確實讓老師變了很多。

讓人厭煩。

我討厭老師總是心神不寧的模樣、討厭老師總是在半夜哭泣、也討厭她看著那女孩時慈愛的目光。

但我也討厭討厭著這些得我自己。

於是我試著多照顧那女孩一些，好像這樣就可以讓我好過一點。

我以為我只是虛情假意。

「嘲風」。

但當她終於用晦澀難懂的音節，說出那個屬於她的名字時。我竟激動的潸然淚下。

我們就這樣三個人想辦法在這座島上活下去可能也不錯？

好像一個小家庭的感覺。

我還在為了這個美好的未來偷偷開心著，天空就破了個洞。

一群人從天空中出現。

「我該走了。」

為甚麼要露出這種決絕的表情呢？

「照顧好那孩子。」

從此，我的懷中多了塊玉、手裡也多牽著一個少女。

「抱歉……」

─ ─ ─

這一年，嘲風似乎總算從記憶被封印中緩過了神，開始變得活潑起來。

她問東問西，同時還一口一個「姊姊」的模樣，說實話還挺可愛的。

我那時候在老師心中也是這種形象嗎？

天空中的洞沒有因為老師被帶走而消失，偶爾還是會有幾個人從那裡頭出現。

沒多久，各國政府便共同設立了「九牧管理局」計畫。

這是我在搜刮補給、被別人撞見時聽到的。

礙於嘲風身分特殊，我們現在還沒辦法跟其他人一起生活。

但我把她照顧得很好。

逐漸圓潤的臉上不時會漾起可愛的笑容，我想我應該把她照顧得很好。

希望老師也是這麼覺得的。

「姊姊！」

她又在叫我了。

「喜歡妳！」

她總喜歡撲到我身上，這是我唯一擔心的地方。

不過她能一直這樣無憂無慮的，就很好。

─ ─ ─

我想我是失職的。

消失了。跟她母親一樣。

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消失了。

我把老師託付給我的東西弄丟了。

記憶被蒙上一層薄霧，像是馬賽克一樣。只知道有發生過這件事，但卻無法確認其中的內容。

為什麼要讓我活著？

九牧管理局很快被建好，裡頭的人發現了流浪在外的我，將我撿了回去。

但我能做什麼？

我將自己關進宿舍內。

然而九牧管理局似乎不像放棄任何可能的勞動力。

又或者，他們對我有著莫名的關注。

總之，他們開出我無法拒絕的條件，逼我走出宿舍門。

只有為他們工作，我才有機會爭取到去往九牧的資格。

真可悲。

那些作姦犯科的人可以輕鬆被選上，而我卻只能等待那虛無縹緲的未來。

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神奇的是，我被分配到的宿舍，竟跟我以前的家長得一模一樣。

我累了。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但門鈴響了。

「蘇姊姊！」

這是在叫我嗎？

「蘇姊姊！」

我沒聽過這種稱呼。

「蘇姊姊！快醒醒！」

為什麼不能讓我閉上眼呢？

「拜託妳快醒醒……」

煩人的聲音總算變小了一點。

但為什麼我的心會痛呢？

「求求妳……」

好吧。

我終於還是去應了門。

「蘇姊姊！」

她是誰？

跟老師好像有點像？

「妳不記得我了嗎？」

我應該記得她嗎？

「我是李潮丰啊！」

李……潮丰？

我站在原地，咀嚼著這三個字。

「蘇姊姊……」

她張開了雙臂。

真的嗎？我還可以去擁抱嗎？

不給我思考的時間，她就這樣抱了過來。

─ ─ ─

蘇箏睜開眼，看到的是哭花了臉的潮丰。

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突然風雲變色。一瞬間開始降起暴雨，也讓已經渴的開始反覆吞嚥口水的毅仁如釋重負。

「我睡了多久？」蘇箏掙扎著起身，卻被潮丰攔住。

「蘇姊姊……」儘管還哭得話都說不清楚，潮丰還是先關心道：「妳、妳沒事吧？」

妳沒事吧？蘇箏想起故人的話語。

「我沒事。」她溫柔地笑了笑，張開雙臂迎向潮丰。

下一秒，潮丰就撲進了蘇箏的懷裡。

「沒事啦，沒事啦。」蘇箏輕拍著哭得唏哩嘩啦的潮丰的背，輕聲安慰著她。

就像當時的老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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