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八點 - 在她還沒出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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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荔這個名字，是她媽媽取的。

那時候秀鳳還在月子中心，孩子的臉皺皺的，像一顆還沒曬透的荔枝，又紅又澀，但捧在手裡的重量是真實的。她對自己說，這個孩子，我要好好守著。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婆婆已經把丹荔抱走了。

──── 故事要說清楚，得從秀鳳嫁進陳家那一年開始 ────

秀鳳是護理師，在醫院工作了八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她以為自己認識人。

她認識阿志的時候，他話不多，但對她很好，會在她夜班結束後在醫院門口等她，手裡提著一袋她喜歡的鹹酥雞。那時候秀鳳想，這個男人，踏實。

婚後，她才慢慢看清楚踏實的背面是什麼。

阿志的媽媽，大家叫她陳媽，有自己的一套宇宙，住在那個宇宙裡的只有她一個人和她的兒子。陳媽年輕時生過一個女兒，但那個孩子在出生後沒多久就被帶走了，從此她的心裡有一個洞，幾十年也沒有填起來。後來阿志出生，她把所有的愛都壓到他身上，壓成了一塊移不走的石頭。

結婚前，阿志從來沒告訴秀鳳，家裡欠了多少錢。

秀鳳後來常常想，如果那時候她知道，她還會嫁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RJH7YsZK
她想了很久，沒有答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32XP7aumB
因為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用。

陳媽的債像是活的東西，會長。秀鳳把積蓄借出去，又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了一圈，然後發現那個洞還是填不滿。阿志夾在中間，誰的話都聽，誰的話也都沒有真正聽進去，只是一直點頭，點著點著，日子就過去了。

秀鳳懷孕那年，薪水開始面臨被法院扣押的風險。她和阿志辦了假離婚，在法律上把自己的名字從這個家切出去，為的是保住每個月那一份薪水，讓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還有奶粉錢。

街坊鄰居不知道內情，背後說三道四，秀鳳聽到了也只是低著頭走過去。那時候她已經學會了，有些話，沒資格解釋。

✦ ✦ ✦

丹荔生下來之後，陳媽第一次看到她，愣了很久。

孩子長得像阿志，眉眼之間，和陳媽記憶裡那個消失的女兒，有幾分相似。

從那一刻起，丹荔對陳媽來說，就不只是孫女了。

產後第三天，秀鳳從病房醒來，床邊的嬰兒床是空的。護士說，家屬把孩子抱走了，說要去外面透透氣。秀鳳腳還沒站穩，就扶著牆找出去——她在醫院停車場找到陳媽，陳媽抱著丹荔，坐在一張石椅上，對著孩子的臉說話，說的是那個消失的女兒的名字。

「媽，把孩子還我。」

陳媽沒有動。她繼續低著頭看孩子，就像沒聽見一樣。

秀鳳走過去，把丹荔從她手裡抱回來。陳媽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抓住。

那是秀鳳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哭。她把丹荔抱緊，眼淚掉到孩子的額頭上，丹荔皺了皺眉，像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打擾了她的夢。

秀鳳在心裡說：對不起，讓你生在這裡。

然後她擦乾眼淚，把孩子帶回病房。

丹荔三歲那年，發燒燒到四十度。

那天秀鳳上夜班，孩子在陳媽那邊。陳媽後來說她以為只是小感冒，說孩子睡著了就好了。她沒有量體溫，沒有打電話，讓孩子就那樣燒著。

等秀鳳趕到的時候，丹荔已經抽搐過一次，整個人滾燙，眼神是空的。

醫生後來說，腦部有一小塊區域因為高燒受到了影響，日後發展可能會比同齡孩子慢一些，要多注意觀察。

秀鳳在醫院的走廊上坐了很久，沒有哭，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牆上的時鐘，看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走。

她不知道要怪誰，或是她知道，但知道了也沒有用。

後來丹荔長大後問媽媽，那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離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XAVngBL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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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鳳想了很久，說：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67SivDur
「我想過。但那時候我只剩下你了。」

丹荔國小一年級，阿志去世了。

醫院打來通知的電話是丹荔接的，但她聽不懂對方咕嚕咕嚕的在說些什麼但她有聽到爸爸的名字，電話被媽媽拿走後，丹荔被丟在家裡，媽媽邊哭邊跑出門。

阿志走得很突然，是心肌梗塞沒有留下什麼話。

丹荔那年七歲，懵懵懂懂，只記得很多大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家裡有一股香燭的氣味，而大家都在哭，媽媽的眼睛腫了好幾天，丹荔把兩個碎開的心吊飾黏在一起送給媽媽要媽媽別傷心，但媽媽一直在忙，一直在走來走去，沒有時間停下來。

她不太懂「過世」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只是知道爸爸不見了，奶奶開始鬧，還跑來家裡把爸爸的遺照搶走，然後她和媽媽就搬走了。

她搬到了外婆家。

然後，另一種生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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