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指出一個小說中常用的場景,咖啡店應該是經常出現的一個。無他,咖啡是城市人喜歡的飲品之一,連鎖咖啡店開得成行成市,那種烘焙的香氣、典雅的杯子、舒適的坐位,無疑是城市人的一個綠洲。就香港人的習慣上,很多人都會在早上拿起一杯細喝,或在閒暇時坐在店中慢慢細喝,看書休息,享受一刻寧靜的時光。順理成章,咖啡店是小說家常用的寫作場景。作者川口俊和用了咖啡店、咖啡、時間來組成一個跨時空敘事,就是《在咖啡冷掉之前》。一間名為「纜車之行」的咖啡店,一個關於穿越時空的故事,最大的特點是提醒人們歷史是不能改變的,但是,如果能夠選擇,人會不會想知多一點,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是寧可蒙在鼓裡,當一個快樂的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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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手法與背景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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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說架構和背景上,作者用了不少篇幅描寫「纜車之行」咖啡店,活用一些對比手法不斷加強情節的張力。「纜車之行」的咖啡店設定在沒有窗戶,有些陰暗的地下室,有如一個幽閉空間,特點在於在繁忙的城市中,有一處促使你靜下來的地方,遠離社會的喧囂,亦可使人冷靜地閱讀和反省,成了希望回到過去的客觀場景因素。此外,店內還有一個「幽靈」的存在,默默無聲地坐下來喝咖啡,但要穿越時空偏偏要坐上這個位置,想趕她走會受到咀咒。精妙之處在於當人立下決心去做一件事,卻有個無法跨越的障礙在眼前,還要用鬼神去恫嚇你,而無了期的等待只會讓人更加焦躁,恰巧咖啡店又是讓人等待的地方,這個矛盾設定會使讀者來個無奈的會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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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樣有趣的是,咖啡是本作的重要主角。與汽水、酒精的飲料不同,咖啡的特點是濃厚香氣和細膩品嚐,最好是在冷掉之前喝下,才能嚐到那種最佳的味道,相信喜歡咖啡的人一定明白這點。在設定上,人們想穿越時空必須在咖啡冷掉之前喝完整杯,然後回到現實。這個從熱到冷不僅是時間限制,更是感官上的倒數計時,好像是告訴讀者一定不能糟蹋這杯咖啡,但是如果真的成功穿越時空,人哪會有閒情逸緻去好好品嚐咖啡,所以不難理解到,角色們都是最後一刻慌張地把整杯液體吞下。這種動態上的文學張力,大大加強作品的可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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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意義的穿越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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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類型的作品,當一談到穿越時空,大部分都是關於角色發生了一些大事後感到後悔,意圖改變過去,修補現在,重新製造一個美好的結局,有如多啦A夢的時光機一樣。不過,基於時間的理論及社會文化的改變,近年的有關時空的作品,都一定會強調「現實是無法改變的」,而《在咖啡冷掉之前》,就要再加多點苛刻的條件,包括「沒法見到未來過這間店的人」、「必需坐在某一個座位上,如這個位置被佔,就要等待這人離去」、「回到過去,但沒法離開座位行動」、「有時間限制,必須在咖啡冷掉之前喝完整杯,然後回到現實」。作者設立了嚴苛的條件,目的並非刻意刁難,而是篩選出那些真正被遺憾逼至絕境、唯有透過直面過去才能獲得重生的靈魂。就此,一眾角色們當然排除萬難去喝這杯咖啡,嘗試解開無法釋懷的心結,與讀者一起去理解及發掘箇中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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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小說一定要講求代入感,相信讀者如我會不斷反問,如果「纜車之行」真的在眼前,會不會冒一個風險穿越時空,稍一不慎更可能回不了現實,成為幽靈。那一種決心就是說出來容易,實際操作卻非常難,尤其是一早已經知道沒法改變結果的事實。在一些文學創作中,「徒勞的努力」往往比「心想事成」更具有悲劇美學與哲學張力,就是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感動。而在《在咖啡冷掉之前》中,四個有關聯的小故事分別是「戀人」、「夫妻」、「姊妹」和「母女」,四組有密切關係的人,又同時是「纜車之行」的常客,他們也是有種無法輕易放下的遺憾,又嚥不下這口氣,想知道真實發生的事情,決心來個沒意義的穿越時空,看看他們是否能夠釋懷,這就是本小說的吸引力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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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故事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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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一些重點的情節,可得知這部小說的精秒之處。在「夫妻」的一篇,一位咖啡店的客人房木,常常望著那個位置,手持著一封信,希望回到過去給自己的妻子。而護士高竹就常在房木先生身邊,而事實是房木先生患上失智症,連自己的妻子是高竹也忘了。為了解事實的真相,高竹穿越過去,原來木納寡言的房木,一早已經知道自己患病,早晚也會忘記妻子,又恰巧是職業的關係,高竹一定不會放棄照顧病人,但房木強調即使失去了記憶,也希望還大家還是夫妻,所以,不要因為同情和責任才強迫在一起,如果感到束縛,不想再照顧可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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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有關夫妻的愛情故事令人非常感動,丈夫了解自己患病,病情只會不斷惡化,最終連自己的親人也會忘記,而他又深知妻子會因責任守護自己,所以預備了一封信,希望妻子不會受自己的病痛束縛人生。當了解事情的真相,高竹便告知店員及其他人,以後稱呼自己為「房木太太」。夫妻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相處長久後便失去戀愛的甜蜜,便成了責任甚至是一種枷鎖,而房木是理性地知道一定會發生的。而當看到高竹喝下咖啡回到現在,再一次肯定不論發生任何事,自己也是房木的妻子,一場穿越時空之旅,重新構建及鞏固自己妻子的身份,把疾病的悲傷化為成長的勇氣,顯示出對愛情的忠貞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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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姊妹篇中,則是反映出親情中最矛盾的一面。姐姐平井八繪子逃避老家的旅館生意,東京經營酒吧,而妹妹久美便處理家族業務。在八繪子認為自己把家庭責任推至妹妹身上,一直迴避她多次來訪。八繪子的逃避,是對自我的渴求;而妹妹久美的堅持,則展現了對家庭的珍視和愛護,兩人都沒有錯的。然而,久美車禍意外身亡,八繪子才決心回到過去,想理解妹妹的想法。久美的死已是無可改變的事實,但就是一場意外,令八繪子真正學會了如何不再逃避,重建與家人的關係,帶著愛與責任,勇敢地走向未來。一個壞的事情卻有一個完滿又合理的結局,實在不得不讚許作者的高明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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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現在,展望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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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最後的單元故事「母女」,就是關於「犧牲」與「延續」,「戀人」、「夫妻」、「姊妹」都是回到過去,而「母女」則是邁向未來,是全書最感人的高潮,亦是小說的最佳總結。小說中的女主角時田計知道自己誕下女兒後,很可能因健康問題離世,對未來的自己無法守護女兒成長耿耿於懷,便賭一賭穿越到未來,見見自己的女兒。就是在咖啡冷卻的短時間,見到女兒健康地成長,亦由此得知,丈夫時田流、姪女時田數、及一眾客人都會在未來多年守護女兒,即使自己將會離世,亦從心底裡覺得自己成為母親是多麼幸福。在時間的洪流中,死亡無疑一種無奈終結,而新生命帶來的喜悅,是人倫社會最為可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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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成長期間,除了白髮不斷增加外,還會不由自主地積累越來越多遺憾。《在咖啡冷掉之前》的核心要旨,我認為是回憶自己的過去,反省後再重組未來的道路,有如不斷前進的路人,回頭看了一眼耀眼燈火,縱然燈火雖然不能幫他照亮未來的路,但那份溫暖給了人繼續向前走的勇氣。咖啡的餘溫提醒到,雖然過去的河流無法改道,但只要我們願意跳入其中感受一次水的溫度,上岸後的我們,就再也不是原來那個被困在原地的人了。在一個充滿變數、經常感到無能為力的時代,《在咖啡冷掉之前》就像是予人們一杯咖啡時間的喘息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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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提,川口俊和的《在咖啡冷掉之前》系列,還包括,包括《在謊言拆穿之前》、《在回憶消逝之前》、《在愛意察覺之前》、《在忘卻溫柔之前》,全部都是溫柔治癒的故事,不只是純粹的煽情,而是在處理角色的自我救贖。如果有幸看到我這篇讀後感,不妨喝喝咖啡,拿起川口俊和的小說細心閱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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