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六章：劍匣

江霧未散。

那具假灰衣人的屍身被抬上岸時，血已經順著船板淌進水裡，化成一道很淡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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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很快被江水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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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蹲在屍旁，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看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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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細而準，像被一片極薄的鋒刃貼著皮肉抹過。

若只看傷口，確像是自盡。

可陸沉舟看的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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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左手還扣著劍柄，五指僵直，腕骨旁有青黑色斑痕，皮下幾點針孔細得幾乎看不清。

指節上沒有老繭，掌心也沒有長年握劍之人的硬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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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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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是前夜那個能以單鋒劍逼得青鴴腕脈見血的人。

青鴴站在一旁，神色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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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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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霧。

江面上的霧像被人用手推過，緩緩合攏，將對岸、船路、那隻暗紫色薄手套，全數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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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終於起身。

「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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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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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有人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明衡見了屍體必須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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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淡淡道：「所以他送你一具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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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可以入明卷。」陸沉舟低頭看著那具屍身，「活人若入明卷，反而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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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中那名昏迷的少年還躺在供桌底下，氣息細弱，像被蛛絲吊著。

兩名皓令站在廟外，一人腕骨仍麻，一人膝下未穩，臉色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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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險些被青鴴割喉的鐵令更是沉默，喉旁白痕還在，像一道未落下的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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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回身，看向寒江。

「人我要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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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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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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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又道：「但不入明卷。」

這句話落下，廟外幾名捕官同時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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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皓令忍不住道：「大人，此人是歸骨莊案現存活口，若不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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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那名皓令立刻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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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活口暫封副卷，由我親押，不經地方，不入公庫，不轉外司。船上屍體入明卷，但卷宗封緘，不外傳。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調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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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寒江與青鴴。

「易水台可查水下線，但不得私殺活口，不得越過明衡處置可歸明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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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冷笑了一聲。

「陸銀令這話，像是給自己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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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是給易水台留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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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還要開口，寒江已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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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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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命帳未明，刀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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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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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沉默片刻。

「那就先讓他活到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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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內外，風聲掠過蘆草。

這一句，便算雙方暫時定下了規矩。

不是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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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刻，誰都明白，若再爭誰有權帶走活口，那麼真正握劍的人，已經又往霧後退了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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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重新蹲到供桌前。

她取出一枚細針，先封住那少年心口三處小穴，又以短劍背輕輕壓開他左腕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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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骨下的銀針露出一點寒光。

針極細，幾乎與筋脈纏在一起。

若強行拔出，腕筋必斷；若放著不管，待他醒來，便隨時可能再變成一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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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得很慢。

她不是醫者。

易水台也不教人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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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看過太多被封名的人。

有人被養成毒，有人被養成影，

有人被養成一個不會在命帳之外多問半句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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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少年還活著。

可他的軀殼已經不全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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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冷筋散入腕，鎖筋針定骨，黑繩牽脈，袖中藏刃。

若有人在外以藥香、哨聲，或某種引線催動，他醒不醒都能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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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問：「能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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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沒有抬頭。

「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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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回答。

卻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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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走到假灰衣屍旁，伸手取過那柄單鋒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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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身修直，遠看近似尋常長劍，近看才知一側開鋒，一側厚脊。

鋒口不寬，卻磨得極薄；劍脊比普通長劍厚了半分，可格、可壓、可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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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指腹自劍脊慢慢抹過。

他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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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柄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刻痕。

不是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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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工造時留下的記號，被人後來磨去大半，只剩一點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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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把劍遞給陸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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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接過，只看了一眼，眉心便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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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也看了過來。

「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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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立刻答。

他從青鴴取出的銀針尾端夾起一點殘屑，又看了看那枚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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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位置，也有半枚刻痕。

細如蟻足。

若非有心，根本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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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江湖門派。」陸沉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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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問：「官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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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握住那枚銀針，指節微緊。

「不是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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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

「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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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了一息。

「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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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中忽然靜了下來。

就連江水聲都像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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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三字，江湖中人未必人人知其細節，但凡聽過，都知道那不是普通衙門。

那是宮禁之下的陰影。

是內廷養出來的刀，是皇城深處不見天光的眼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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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天衡司還講卷宗、證據、法度，玄陰監便從來不以這些示人。

它不問江湖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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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問宮門裡那位想不想知道，想不想殺，想不想讓某個人從世上乾淨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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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輕聲道：「所以不是江湖人在做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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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柄單鋒劍。

「是內廷在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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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否認。

他站起身，望向珩水下游。

「附近有一座廢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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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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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衡舊卷裡有。」陸沉舟道，「珩水下游，黑水閘。二十年前用來截私船、驗河貨，後來水道改流，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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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只是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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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卷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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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冷冷道：「卷上如此，多半就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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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反駁。

他看向兩名皓令。

「留二人守渡。屍體封棺，不得離我視線。活口由我親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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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他不能走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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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用門板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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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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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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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已轉身走出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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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仍深。

蘆草濕冷，水路沉靜，像這一帶荒渡從來不曾發生過任何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霧後有一只匣子，已經開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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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閘在珩水下游七里。

沿江而行，荒草越深，水聲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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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江岸少有人至，泥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

路旁有老樹，根脈裸露，像一隻隻從土裡伸出的手。

越往下游，霧便越濃，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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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口被放在拆下來的廟門板上，由兩名捕官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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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路走在旁邊，指尖不時按上他的腕脈。

每走一段，她便取針補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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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偶爾會抽搐，左手無意識地往外彈。

每一次，寒江都會先一步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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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言語。

青鴴知道那隻手若真動起來，寒江能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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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更清楚，這不是長久之法。

人不能一直靠別人按住自己的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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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處斷坡，陸沉舟忽然停下。

前方江岸下沉，石塊半塌，水流在一座舊閘門前打著暗旋。

黑水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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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看，它只是一座廢棄水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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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石牆長滿青苔，閘門半沉在水裡，木柱被水泡得發黑。

門楣上原有字匾，如今只剩兩枚鐵釘，像被人故意拆去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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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了一眼。

「不像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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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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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之地，該有爛草、積泥、鳥獸糞跡，也該有野藤亂攀。

可黑水閘四周雖舊，卻沒有真正荒掉。

石階上的苔被刮過。

閘門旁的鐵環有新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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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水的一側，還留著幾點石灰白粉，被潮氣泡成黏濕的痕。

陸沉舟握刀警戒。

身後捕官同時散開，封住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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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卻先一步走向閘門旁的石壁。

她伸手在石縫中摸了摸，指尖扣住一處凸起，輕輕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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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傳來一聲極低的響。

不是機關開啟的聲音。

更像一口久閉的棺材，被人從裡面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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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緩緩裂開一道縫。

濕冷的黑氣從縫中吐出。

青鴴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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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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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走在最前。

石門後是一條狹窄暗道，斜斜通向地下。

牆壁潮濕，火把早已熄滅，只剩幾盞小燈鑲在石縫裡，燈油不知摻了什麼，光色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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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下，水聲越重。

暗道盡頭，是一處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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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極大，卻被低矮石牆隔成數十格，每一格只容一人坐臥。

牆上有鐵環，地上有舊血痕，血被石灰反覆洗過，仍在縫裡留下一點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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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門口，臉色徹底冷了。

那些石格不像牢房。

更像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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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格一格，將人分開，關住，磨去名字，只留下能握劍的手。

石室中央有幾張木架。

木架上放著黑繩、銀針、細薄袖刃、藥瓶與拆開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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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數柄刀劍掛在牆上，長短不同，形制卻相近。

每一柄劍柄內側，都有被磨去半枚的內廷工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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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刻滿劍痕。

有些是練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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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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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劍痕太低，太亂，方向也不合尋常練劍之理。

像有人被束住腕，被一遍一遍牽著手，從同一角度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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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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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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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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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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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都很準。

準得不像活人自己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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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這裡不是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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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些石格。

「就像是劍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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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的臉色已經沉得像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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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鐵令忍不住低聲罵道：「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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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出劍。

她只是道：「畜生不會做得這麼精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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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鐵令臉色一白，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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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走到一張木架前，拿起一隻藥瓶，打開聞了聞。

「冷筋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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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取過一小盒灰白粉末。

「石灰混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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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第三個瓷瓶時，她眼神微變。

「水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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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做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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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吊住身體。」

她看向那一格格石室。

「讓人半醒不醒，半死不死。筋脈還能動，心神不能醒。等手記住劍，腦子就不必再記得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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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停在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新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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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痕切在石壁邊角，不深，卻極準。

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試圖斬斷某一根看不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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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也看見了。

「昨夜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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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點頭。

「他在這裡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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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那道劍痕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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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不只是養了一批利刃。

那些影衛之中，不乏刀劍好手。

他們還抓住，或牽住了一個真正懂單鋒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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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石室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鐵環響。

眾人同時轉身。

青燈晃了一下。

一道人影從最裡面的石格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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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披著灰黑斗篷，兜帽遮住半張臉，左手垂在身前，五指僵直，手腕上纏著黑繩。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一共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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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很慢，腳步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不像活人。

也不像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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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拔刀。

明衡捕官同時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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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短劍滑入掌心，卻被寒江抬手按住。

她側目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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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看那些影衛。

他看水聲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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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石室青燈忽然齊齊一暗。

一道劍光自水霧中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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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劍不亮。

甚至有些晦暗，像一片沾了泥水的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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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劍落下時，最前方的影衛左腕猛然一偏，袖中薄刃擦著青鴴肩前半寸刺空，隨即被劍脊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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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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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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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衛手腕一折，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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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出現在石室中央。

身形不高，衣袍仍舊灰舊，左手垂著，右手握著那柄蒙垢的單鋒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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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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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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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的衡刀已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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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卻仍未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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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沒有看他們。

他看那些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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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影衛同時動了。

劍光從五個方向刺來。

沒有呼吸配合。

沒有殺意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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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準。

準得像五隻被同一根線牽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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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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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半步。

第一劍刺喉，他以劍脊輕輕一壓，那劍便偏了三寸。

第二劍斬腕，他不格鋒，只撞厚脊，將那影衛整條手臂撞得向外翻開。

第三劍從側肋入，陰鷙仿佛早知那一線會來，腳尖一旋，劍鋒擦著對方袖口掠過，挑斷一根黑繩。

那影衛整隻左手頓時垂落，像斷了線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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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得眼神一緊。

真正的單鋒劍，與這些影衛的刀劍，差得不是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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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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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衛懂側隙，陰鷙比他們更懂。

影衛懂偏鋒，陰鷙已經知道偏鋒之後還有何路。

影衛只會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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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知道劍從哪裡來，也知道它該在何處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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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名影衛撲至時，陰鷙忽然抬眼。

那人劍勢與前面幾人不同。

一樣僵直，一樣冷，卻在刺出的一瞬，有半分極細微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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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被藥控住的人該有的遲疑。

是劍者殘留下來的本能。

不再只是被牽動的死劍，而像某個真正練過單鋒的人，從黑水底下醒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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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的劍停了一瞬。

也只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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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影衛的單鋒劍已刺到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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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目光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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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短劍幾乎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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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陰鷙忽然側身，任那一劍擦破胸前衣襟，反手以劍背壓住對方腕骨，沒有斬斷。

他近身一步。

單鋒劍挑上去。

不是挑喉。

是挑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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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兜帽被劍尖挑開，在半空翻了一下，落到濕冷石地上。

青燈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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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慘白的臉。

年紀似比陰鷙略長些，眉骨清高，唇色發青，左眼下有一道舊疤。

那張臉本該冷峻而清秀，如今卻被毒氣與水銀氣煉得失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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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該是黑色的長髮，被毒氣與藥火煉得失了生氣，

從鬢邊到後頸白了近半，黑白錯雜地貼在臉側，像一夜風霜落進了骨血裡。

他眼中沒有神，瞳孔卻在燈光裡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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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整個人停住。

他的劍仍壓著對方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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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隻持劍的手，第一次有了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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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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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夜見過這個灰衣劍客被逼到退路盡頭的模樣，也見過他在霧中一劍殺人。

可她從未想過，這樣一個人，手會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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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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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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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影衛唇角微微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可黑繩一緊，他左腕猛然彈起，薄刃反刺自己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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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眼神驟寒。

他終於真正出劍。

單鋒劍一線側入，不斬人，只斬繩。

黑繩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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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踏前，一掌按向那影衛心口。

可掌力未落，那人胸前忽然響起一聲細微機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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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喝道：「退！」

她短劍落下，只割開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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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衛已被暗處一股力道猛地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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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一刀斬斷牆上鐵鏈，卻只聽暗輪轟然轉動，黑水自地縫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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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衛被水霧吞沒前，瞳孔微微一顫。

像是終於看見了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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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伸手去抓，只抓到半截斷繩。

下一瞬，在場的影衛齊齊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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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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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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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門重落，青燈盡滅。

黑水閘，重新合上了匣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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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站在原地，劍尖垂下。

黑水閘深處的水聲一下重過一下，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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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那道已經合死的暗門。

「妳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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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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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人，灰暗的眼底像有某種很久以前的東西，被人從泥水裡硬生生撈了出來。

良久，他才低聲道：

「我師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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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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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向牆上那些劍痕。

刺喉、斷腕、切脈、偏肋。

全是單鋒劍理，卻沒有半點活人出劍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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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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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玄陰監偷了一點單鋒劍法。

他們毀過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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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鷙慢慢收緊手指，半截黑繩在掌中滲出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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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著合死的暗門，聲音沉下去。

「黑水閘只是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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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匣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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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燈最後一點光滅了。

黑暗裡，水聲一下一下撞著石壁，像宮門深處傳來的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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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無數劍痕在潮氣裡沉默不語。

黑水閘合上了。

可眾人都知道，真正的劍匣，才剛剛在他們面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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