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九章：孤坐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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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進宮門時，宮牆白得近乎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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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露水還掛在琉璃瓦下，金釘、朱門、玉階都被洗得乾乾淨淨。

遠遠望去，這座皇城像一件從未沾過血的器物，端正、明亮、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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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玄廷尉的人都知道，世上最難洗去的血，往往不在地上。

在卷裡。

在印下。

在一句「無涉內廷」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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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廷尉掌天下刑名，是朝廷法度所繫之司。

凡官吏犯法、江湖入案、冤獄翻覆、死卷重啟，皆須經玄廷尉問證定罪。

外人只見其府門森嚴，案牘如山，卻不知這座衙門最常做的事，不是定人生死，而是在權勢與法度之間，替一句真話留出能落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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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廷尉府收到密報時，天剛亮。

廷尉府外的石獅子還沾著夜露，朱門未開，堂中燈卻已經燃了一夜。

案上放著三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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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來自天衡司，記的是黑水閘、單鋒影衛與玄陰監工造痕。

一份來自稷下春秋院，錄的是二十年前黑水閘廢止原議。

還有一份，是陸沉舟親手封緘的副卷，封的是珩水舊渡活口與假灰衣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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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卷並不厚。

可擺在案上時，像三塊沉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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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廷尉少卿坐在案後，已經許久沒有翻頁。

他姓裴，名正卿。

這名字像是為法度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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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在玄廷尉多年，早已知道，世上最難的從來不是定罪，而是讓罪名能被寫下來。

堂下少卿立了許久，終於低聲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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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抬頭。

少卿道：「此案牽到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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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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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道：「還牽到秦相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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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我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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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沉默片刻。

「那大人還要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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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的手指停在「江湖私鬥」四字上。

那四個字被抄在副卷裡，筆跡整齊，像一件早已準備好的衣服，等著替所有死人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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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四字，很久才道：

「此案若不入玄廷尉，法便只剩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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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低聲道：「可那半截，斷在宮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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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抬眼看他。

「死人不會因為死在宮門旁邊，便不算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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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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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合上卷宗，站起身，取過官帽。

「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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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臉色微變。

「大人要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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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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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陛下不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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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將官帽戴正。

「那便讓朝堂知道，玄廷尉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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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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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晨光照進來，落在卷案上。

那光很乾淨。

乾淨得像世上從沒有過黑水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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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上，殿中很靜。

皇帝坐在御座上，身形年輕，神色卻已有一種不合年歲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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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旒垂下，遮住了半張臉。

卻遮不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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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放在御案上，指尖按著一支朱筆。

筆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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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首列，秦嶽垂手而立。

他今日穿著玄青朝服，玉帶端正，面容沉穩。

若只看此人，誰都會覺得這是朝廷柱石，是天下綱紀，是亂世中最能壓住局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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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出班時，百官中有人微微側目。

秦嶽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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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阻止。

像一名宰輔早已知道朝中會有刑名之事，也早已準備好替朝廷收束這件刑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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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跪下，雙手奉上奏疏。

「臣裴正卿，奏請查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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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空氣忽然一沉。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黑水閘。

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單鋒影衛。

可所有人都聽清了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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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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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指尖微緊。

內侍接過奏疏，呈到御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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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低頭看去。

奏疏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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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寫太多江湖細節，只列三條。

其一，黑水閘有內廷工造痕。

其二，玄陰監案文曾定「江湖私鬥」。

其三，歸骨莊案活口與單鋒影衛所用藥針、袖刃、黑繩，皆非民間可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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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克制。

句句留有餘地。

沒有直接寫魏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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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人都知道，玄陰監往上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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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奏疏。

他想問。

問黑水閘是什麼。

問單鋒影衛是什麼。

問為什麼他的內廷，會在宮門之外養出那樣一座劍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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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問得太急。

甚至不能問得太真。

因為玄陰監名義上，是替他看宮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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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玄陰監有罪，那便意味著他的宮門裡養了一條惡犬。

而更可笑的是，那條惡犬未必還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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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握著朱筆。

筆尖懸在奏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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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未落。

就在這時，殿側傳來一道柔和的聲音。

「裴卿為國問案，奴婢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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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轉頭。

兩名常侍自殿側緩步而出。

一白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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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者面白無鬚，眉眼含笑，身著月白內廷常侍袍，袖口繡著細金雲紋，步子很輕，像怕驚了殿中塵埃。

他叫白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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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者膚色偏冷，面容沉沉，身著玄黑常侍袍，腰間繫著黑玉牌，雙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時，像宮門後一截不會生鏽的鐵。

他叫墨沉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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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雙常侍。

也是皇帝身邊最常見的兩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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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走到階下，先向皇帝躬身一禮。

「陛下，玄廷尉掌刑名，裴大人謹慎持法，奴婢原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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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敢。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開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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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轉向裴正卿，笑容不變。

「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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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向他。

「白常侍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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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道：「裴大人要查玄陰監，這是查案。」

「可玄陰監守的是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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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玄陰監，便是查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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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宮門，便是問陛下身邊，有沒有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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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柔。

柔得像在替人拂去衣上浮塵。

可每一個字落下，都像將裴正卿往一條更窄的路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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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這時才開口。

他的聲音低而沉。

「玄廷尉管天下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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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著裴正卿。

「可宮門之內，不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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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死寂。

這句話狂得近乎犯上。

可偏偏沒有人能立刻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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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披著一層皇權的皮。

宮門之內，是陛下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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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廷尉管百官，管刑獄，管江湖入案，管外朝犯法。

卻不能像查一座客棧、一處莊園、一個江湖門派那樣，查皇帝身邊的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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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著墨沉刑。

「墨常侍此言，宮門之內，便無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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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笑道：「裴大人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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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卻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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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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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道：「陛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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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立刻垂首，語氣更柔。

「宮中之事，自有陛下聖裁。若玄廷尉要查玄陰監，便是要將陛下身邊之事，寫入刑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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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天下人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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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宮門不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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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陛下身側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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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玄廷尉忠直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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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笑意仍在。

「可陛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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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時，皇帝握筆的手幾乎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裴正卿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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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也看見了。

秦嶽仍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低著眼，像一名不願讓外朝與內廷在殿上失儀的丞相。

可他越沉默，殿中越穩。

穩得像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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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沉默很久。

久到白無赦臉上的笑意都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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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裴正卿低頭。

「臣不查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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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人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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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笑意又深了些。

「裴大人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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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卻又道：

「臣查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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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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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御座。

「臣不敢問宮門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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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歸骨莊主死於宮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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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水舊渡假灰衣死於宮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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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閘中所囚之人，非宮籍，非內侍，非奉旨入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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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死人死在宮門之外，玄廷尉便仍有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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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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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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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垂著眼，朱筆終於從案上抬起了一寸。

只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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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這時忽然開口。

「裴卿所言，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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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臣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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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語氣平和。

「死人在外，玄廷尉自然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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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案涉玄陰監，查時當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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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因江湖傳聞，擾動宮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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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不可因一二殘證，使內外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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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臣以為，玄廷尉可查歸骨莊、珩水舊渡與黑水閘外圍人證。至於玄陰監是否牽涉其中，待有明證，再請陛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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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太穩。

穩到沒有一處能被駁倒。

他沒有替玄陰監開脫。

也沒有阻止玄廷尉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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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案子從「查玄陰監」，重新放回「查外圍人證」。

一句話。

宮門退回霧後。

死人仍留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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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向秦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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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也看向他，目光溫和而平正。

像一名真正持中守正的宰輔，在替朝廷留住體面，也替法度留下一條可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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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正卿忽然覺得冷。

因為這條路太正了。

正到它一旦走下去，便會離玄陰監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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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握著朱筆。

他知道秦嶽這話，是眼下唯一能讓朝堂不立刻撕裂的辦法。

也是唯一能讓裴正卿暫時保住查案權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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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知道，這話一落，玄陰監便又安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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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笑著躬身。

「秦相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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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垂眼。

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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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沉默片刻，俯首道：「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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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他。

朱筆終於落下。

沒有准查玄陰監。

也沒有駁回奏疏。

只在奏疏邊上寫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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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廷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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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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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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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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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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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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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去時，殿外日色已高。

裴正卿走出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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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在他身旁停了一步。

「裴大人今日，好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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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看他。

「白常侍今日，也好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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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笑得眉眼彎彎。

「奴婢只是替陛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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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淡淡道：「替誰分憂，白常侍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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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從後走來，站在白無赦身側。

他沒有笑。

只看著裴正卿。

「裴大人，死人可以問。」

「活人若問錯了話，便不一定還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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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停步。

「這是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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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道：「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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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轉頭看他。

「那本官也提醒墨常侍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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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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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更該問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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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眼神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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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輕輕一笑，抬手攔住他。

「裴大人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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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轉身離去。

他他走得不快，步聲卻穩。走得不快。

朝堂風冷，壓得人低頭。

可他的背脊，終究沒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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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人散後，皇帝仍坐在御案前。

案上的奏疏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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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赦與墨沉刑已退到殿外。

可皇帝知道，他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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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宮裡，到處都是眼。

有些眼長在人臉上。

有些眼藏在牆縫裡。

有些眼，甚至長在他每日用的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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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伸手，拿起那份奏疏。

裴正卿的字很硬。

像每一筆都在努力不彎。

他看了很久。

最後將奏疏翻過來，停在空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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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筆沾墨。

卻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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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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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老內侍低頭，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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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朕原來連准人查案，都要想一想，會不會傷了朕自己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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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內侍跪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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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擺了擺手。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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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內侍沒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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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沒有再叫。

他低頭看著那份奏疏，忽然道：「你說，宮門之內，算不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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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內侍頭伏得更低。

這話不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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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是，便是玄廷尉可查。

答不是，便是皇帝自己把宮門從天下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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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知道他不能答。

所以他只是看著那份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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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他從袖中取下一枚小小玉扣。

玉扣並不貴重。

白玉略舊，邊角有一點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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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先帝留下的東西。

當年先帝曾說，天衡司若持此扣入宮，便可越過三司，直呈御前。

可如今，天衡司沒有進來。

他也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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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將玉扣放在奏疏一角。

沒有蓋璽。

沒有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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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用玉扣壓住那份未能真正准下去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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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傳來白無赦遠遠的笑聲。

很輕。

很柔。

像風從宮門底下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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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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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這座宮裡最難送出去的東西，不是詔書。

是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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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低聲道：

「朕若不能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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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讓他們知道，朕還沒有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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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內侍伏在地上，肩頭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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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向殿門。

日光正從門外照進來。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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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光落到御案前時，已經淡得像快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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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宮門深處，黑白兩名常侍一前一後走過長廊。

白無赦仍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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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沉刑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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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後，有小內侍低頭跟著，腳步輕得像一群不會驚動任何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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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殿中。

天下都在他名下。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宮門困住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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