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熄之前 - 《最後一次報時》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見阿公哭。

不是在醫院，也不是在喪禮。

是在鐘錶店最後一天營業的晚上。

那時我十七歲，高三。

老街已經快沒人了。

以前賣布的、賣糖的、修腳踏車的，一家一家搬走。新開的商場離這裡不到兩公里，冷氣更強，燈光更亮，連下雨天都不必撐傘。

阿公的鐘錶店還留在原地。

招牌上的金漆剝落了一半，玻璃櫥窗有幾道細細的裂痕。推開門時，總有一股機油、木頭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

牆上掛滿鐘。

圓的、方的、木製的、黃銅的。

整點一到，聲音會從四面八方傳來。

有快一點的，有慢一點的。

像一群老人坐在廟口，各說各的。

小時候我嫌吵。

總覺得那些鐘永遠不肯安靜。

後來才發現，真正安靜下來的東西，往往留不久。

寒假的第一天，媽媽把我送進店裡。

「別整天窩在家裡。」

她把書包塞給我。

「去陪陪你阿公。」

店裡只有阿公一個人。

他坐在工作桌前，燈光落在老花眼鏡上。

桌面鋪著一塊深綠色絨布。

幾十顆細小齒輪散在上面，像掉落的星星。

他沒有抬頭。

「來了？」

「嗯。」

「把那個零件盒拿過來。」

我把盒子遞過去。

裡面分成許多小格，每一格都裝著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有些甚至比米粒還小。

我忍不住問：

「這樣不會弄丟嗎？」

阿公笑了一下。

「丟了就找。」

「找不到呢？」

「那就做到找到。」

他說得理所當然。

好像世界上沒有找不到的東西。

那年寒假，客人很少。

有時候整個下午都沒人進門。

陽光慢慢爬過櫃檯。

街上的影子變長。

再慢慢消失。

阿公不急。

他總有事情做。

拆錶、清潔、上油、校正。

一個下午過去，可能只修好一只手錶。

我看得無聊。

忍不住問：

「現在不是都戴智慧手錶嗎？」

「嗯。」

「那為什麼還有人拿這些老錶來修？」

阿公把放大鏡推高一點。

沉默了一會兒。

才說：

「不知道。」

我愣住。

「你不知道？」

「來的人知道。」

那時我沒聽懂。

直到後來，我才慢慢明白。

來的人帶來的往往不只是手錶。

有個中年男人拿來父親留下的機械錶。

錶殼磨損得厲害。

他說父親生前是計程車司機。

戴了二十多年。

還有一位老師拿來結婚時收到的女錶。

她說早就不能走了。

但一直捨不得丟。

他們談起手錶的時候，總會順便說起另一個人。

有時說著說著就停下來。

視線落在某個地方。

像是看見了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有。

二月的一個雨天。

下午快打烊時，一位老太太走進店裡。

她撐著傘。

外套肩膀沾著水珠。

從包包裡拿出一只銀色懷錶。

錶面有些刮痕。

鏈條已經發黑。

「還修得好嗎？」

她問。

阿公接過去。

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懷錶放在耳邊。

過了很久。

才說：

「放著吧。」

那天晚上我起來喝水。

發現店裡的燈還亮著。

凌晨兩點多。

整條街都睡了。

只有工作桌前那盞黃燈還亮著。

阿公低著頭。

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桌上散著拆開的零件。

安靜得只剩下工具碰撞的細微聲響。

我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沒有出聲。

第二天下午。

老太太回來了。

阿公把懷錶放到她手上。

秒針正緩慢移動。

老太太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把懷錶握進掌心。

過了一會兒。

她把錶貼近耳邊。

閉上眼睛。

店裡的掛鐘正好在那時報時。

聲音一層一層落下來。

她站在鐘聲裡。

很久沒有動。

離開前，她向阿公點了點頭。

輕聲說：

「謝謝。」

然後轉身走進雨裡。

門關上後。

阿公又低頭整理工具。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三月初。

房東來了。

他站在門口，神情有些不自在。

和阿公聊了幾句。

離開時，背影比來時更慢。

我問：

「怎麼了？」

阿公把工具收進抽屜。

「租約到年底。」

「然後呢？」

「沒有然後。」

我怔了一下。

「店要收掉？」

他點頭。

窗外剛好有車經過。

玻璃微微震動。

牆上的鐘仍舊走著。

滴答。

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天之後，我開始注意以前沒看見的東西。

牆角磨損的木頭。

櫃子上的刮痕。

一本本泛黃的維修紀錄。

還有工作桌邊那張舊椅子。

椅背被磨得發亮。

不知道陪了阿公多少年。

時間忽然變得具體起來。

像灰塵一樣。

落在每個角落。

年底來得很快。

最後一天營業時，店裡比平常熱鬧。

有人從外地回來。

有人帶著孩子。

有人只是站在門口看看。

好像每個人都想再記住一次這裡的模樣。

黃昏過後。

客人陸續離開。

街燈亮起。

玻璃映著昏黃的光。

店裡只剩下我和阿公。

他慢慢關掉櫥窗的燈。

一盞。

又一盞。

最後只剩工作桌旁的小燈。

牆上的鐘還在走。

卻沒有人說話。

阿公站在門口。

看著對面的街道。

那裡以前有家餅店。

再過去是書局。

如今都不見了。

風從街尾吹過來。

捲起幾張廣告紙。

過了很久。

他抬起手。

把門邊最後一盞燈關掉。

黑暗落下來。

我聽見一聲很輕的吸氣。

回頭時，看見阿公低著頭。

肩膀微微顫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沒有聲音。

只是站在黑暗裡。

像一個守夜的人，終於等到了天亮。

很多年後。

那條老街改建了。

鐘錶店的位置變成一間咖啡館。

透明玻璃映著來往的人群。

年輕店員低頭沖咖啡。

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掛滿鐘。

也沒有人知道，有個老人坐在燈下，把一生都耗在那些細小的齒輪上。

有一次，我經過那裡。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手機忽然震動。

我低頭看時間。

秒數正一格一格往前跳動。

風從街口吹來。

不知為什麼。

我忽然想起阿公修好手錶後，總會把它放到耳邊。

確認它還活著。

於是我抬起手腕。

把錶貼近耳朵。

街上的聲音很吵。

車聲、人聲、音樂聲混在一起。

但在那些聲音之間。

我仍然聽見了。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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