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夜,從來都不屬於溫柔。那裡的霓虹燈混雜著潮濕的油煙與街角死老鼠的腐臭,沉悶得像一塊鋪滿灰塵的裹屍布。
我叫沈唯。在舊城區那些升斗市民眼中,我是個幸運兒。一個二十出頭、無權無勢的底層女孩,卻能攀上黃大為這棵「大有作為」的搖錢樹,成為他的私人貼身護士。每當黃大為坐著那輛奢華的勞斯萊斯出巡、在慈善晚宴上揮金如土時,我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護士服,安靜地站在他身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r3mLi1bx
「大好人」、「良心企業家」、「對員工體貼入微」——這是世人塞給黃大為的冠冕。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mkrCuBP6
只有我知道,當那輛豪車的隔音玻璃緩緩地升起,在無人看見的陰暗後座,那隻「大肥豬」會用他那雙長滿贅肉、黏糊糊的手,怎樣一寸一寸撕開我的制服。
「阿唯啊,老爺我對妳不薄吧?妳那個在醫院吊著命的癲鬼老豆,每個月的天文數字醫藥費,如果不是我大慈大悲,他早就被扔去義莊了。」黃大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他那滿嘴金牙和口臭貼近我的頸窩。他的老人斑在昏暗的車廂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褐色,肉體散發著慢性病帶來的酸腐味。
我是他的私人護士。但實質上,我只是他用金錢買斷的通房丫鬟。為了家人的命,我只能把尊嚴踩進泥淨裡,咬著牙被迫就犯。
直到三天前,黃大為收到了一封黑色的邀請函。
信封上用暗紅色的火漆印死死的封住,圖騰是一朵被乾枯骨頭纏繞的薔薇。
那群舊城區頂層的有錢人之間,一直流傳著一個極度私密的傳聞:在荒野的禁地邊緣,隱藏著一座叫【燼薇莊園】的古老歐陸別墅。那裡是富豪們對抗衰老、洗滌靈魂的終極療養聖地。黃大為這幾年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徹底瘋狂。他幾乎是跪著求到了這張門票,然後迫不及待地帶著我,一路向舊城區的邊界駛去。
車子開了很久。
舊城區的霓虹燈火在身後戛然而止。前方,是一條被鋪天蓋地的濃霧所吞噬的荒廢小路。風吹過這裡,連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當車子停下時,一堵巨大、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宏偉古堡外牆,在迷霧中若隱若現。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m76pAXHh
「哇……不愧是燼薇莊園……」黃大為一邊扶著行李,一邊暴露出他那貪婪的目光。
在黃大為的眼裡,這裡簡直是人間天堂。巴洛克式的雕花拱門、巴伐利亞風格的塔樓、庭院裡開得鮮豔欲滴、漫山遍野的紅薔薇,在深夜裡散發著濃郁到讓人有些微醺的香氣。空氣中彷彿漂浮著奢華與永恆的氣息。
然而,當我走下車,踏上那長滿青苔的石階時,我的心臟卻莫名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作為一個每天跟藥物、病患與死亡打交道的護士,我的感官天生比常人敏感百倍。我用力揉了一揉眼睛,視線越過黃大為的肩膀,望向那片所謂「美不勝收」的薔薇園。
那一瞬間,一陣冰冷的寒意從我的腳底直衝天靈蓋。幻象……似乎在我眼前晃動了一下。
在那些開得黑紫發紅的薔薇花根部,在那些肥沃得詭異的泥土裡,隱約露出來的根本不是甚麼裝飾石雕——那是白骨。是人類的手指骨、是斷裂的肋骨、甚至是一個一個被藤蔓貪婪穿透眼窩的森森頭顱!
那些濃郁的薔薇香氣,在我的嗅覺裡,瞬間變成了一種欲蓋彌彰的、極力想要掩蓋腐屍惡臭的化學工業味。
「阿唯,妳發甚麼呆?還不快點扶老爺我進去!」黃大為不耐煩地催促著,他那臃腫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的顫抖着。
我死死的咬著下唇,強行壓下胸口翻江倒海的作嘔感,低著頭扶著他走到那扇沉重的黑鐵雕花大門前。
「吱呀——」沉重得彷彿幾百年沒打開過的木門,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徐徐向內打開。
大門後是一片幽暗。在幾盞微弱的煤油燈光暈下,一個身穿筆挺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大約四十多歲,雙鬢微微斑白,打理得一絲不苟。他的面容優雅、深邃,像一位活在舊時代英倫油畫裡的頂級大管家。但當他微微抬起頭時,我注意到他的左眼上戴著一副金絲單邊眼鏡。鏡片在煤油燈的折射下,閃過一道近乎殘忍的詭異冷光。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醫院太平間裡,看著一具一具排列整齊的屍體時,才會有的空洞與死寂。
「黃大為先生,莊園已經恭候多時。」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1VeywMV7
他的聲音低沉、優雅,毫無起伏,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磁性,彷彿能直接穿透人的耳膜,震盪在靈魂的深處。
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的鞠躬,優雅得無可挑剔。隨後,他的目光極其微妙地越過了正大得意、不可一世的黃大為,在我的臉上停留了整整的一秒。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他戴著單邊眼鏡的注視下,我感覺自己內心深處所有的痛苦、對黃大為的滔天恨意、甚至是我藏在醫藥箱底層的那點私密心事,都被他那道目光活生生剖開、看透。
他輕輕用白手套推了推鏡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幽幽地講出了莊園的基本對白:
「歡迎來到莊園,各位貴賓。在這裡,將治癒你們所有的疲憊……與衰老。」
此時的黃大為,高傲地昂著頭走進大廳,自以為是來享受長生的神仙。而走在後面的我——沈唯,指甲已經深深刺進了掌心裡。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年齡成謎的大叔管家叫【赫恩】。
我更不知道,這座金碧輝煌的莊園背後,正點燃著一場專門狩獵貪婪靈魂的~【薔薇夜典】。
而我,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