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比賽全部比完後,又過了半個鐘頭的休息時間,四強賽才正式開始,時間一到司儀的廣播聲便傳到鍾廷龍耳中。
他和曹信傑不約而同跑向集合位置,在鍾廷龍抵達後,曹信傑朝他略一點頭。
「正面是二號選手決定發球方,反面是六號選手。」裁判宣布完拋出硬幣,結果是正面。
「……我想接發球。」鍾廷龍說道。
曹信傑又看了他一眼。鍾廷龍前兩場比賽的對手都選擇發球,曹信傑的比賽應該也是,但鍾廷龍有別的想法,和其他對手為了避免出界,發球都打向發球區中央不同,曹信傑的發球比較靠近邊線,鍾廷龍想先習慣他的發球。
兩人來到場上就位,曹信傑率先發球,一如鍾廷龍所想非常靠近右邊邊線。
鍾廷龍成功將球打回,然後立刻跑向球場左側,曹信傑果然也把球打向那裡,鍾廷龍做好準備動作以後,輕輕將球拍一托,網球用比剛才更淺的弧線飛向中央。
掛網了,記分板顯示曹信傑得到一分。
接下來還是曹信傑發球,這次鍾廷龍比剛才撐得更久,他們來回對打了八球
,最終還是由鍾廷龍掛網失分。
力道不太好控制,鍾廷龍默默地想。
輪到鍾廷龍發球了,曹信傑俐落回擊,將球打向鍾廷龍的左半場,仍舊被鍾廷龍擊回,球在擦中網子邊緣時,在半空跳了一下,最後墜向鍾廷龍的半場。記分板來到三比零。
曹信傑眉頭一皺,他還記得昨晚的擊牆練習,這個二號的控球應該沒有這麼差才對,怎麼連續三球都掛網?
第四分正式開始,兩人來回對打幾下後,鍾廷龍再次擊出靠近球網的回球,這次沒有碰到球網,球過網後墜向曹信傑的前場,曹信傑也趕忙向前奔,然而在他伸出球拍時,球已經彈了兩下。
「老公,廷龍拿到一分了。」鍾廷龍的媽媽開心地說,「剛剛我還捏了把冷汗。」
「不過那孩子也很不簡單,廷龍這場有得拚了。」爸爸說道,他從來沒打過網球,即便如此他也看得出來,曹信傑的基本功比兒子更扎實。
又輪到曹信傑發球了,兩人再度陷入不相上下的來回擊球,鍾廷龍雙眼緊盯著曹信傑打來的每一球,球的軌跡似乎越來越慢。
不對,是我已經習慣了,他領悟這點。曹信傑的姿勢雖然準確,控球也比自己強,但他的球路很好預測,尤其是對聚精會神看過他兩場比賽、又和他對打十幾個來回的鍾廷龍而言。他看準來球輕推球拍,再次放出短球,這次曹信傑有成功救到,但鍾廷龍看準他的回球用力一揮,用一記俐落的正手平擊球拿下第二分。
曹信傑抬起頭來望著他,鍾廷龍隱約覺得,曹信傑猜到自己的想法了,他退回發球區後方,和曹信傑展開下一分的纏鬥。
「廷龍,你看他們兩個。」交戰過程中,鍾廷龍突然想到了前幾天的特訓,當時關教練在休息時用手機讓他看澳網比賽,並指著其中一個選手說:「守在底線中央,將球輪流打向左右兩邊,讓對手疲於奔命,長久下來兩人的體力差距就會逐漸拉開,這是底線型網球選手最基本的戰術。」
而曹信傑一直以來採取得就是這種打法,鍾廷龍早在之前的比賽便已察覺。關教練說過,這種戰術雖然基本,但對小學生來說,已經算是很強大的武器了。
而要破解這招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對手也跑起來,鍾廷龍還沒辦法像曹信傑一樣,把球精準地來回打向左右界線,但經過剛才的試探,他已經熟悉在這個球場,把球打向對方前場的手感了,如同此刻他揮拍放出的短球。
球以些微的弧度過網後下墜,曹信傑再次救回,但這已在鍾廷龍的算計中,他看準曹信傑的回球躍起,打出一記弧線飽滿的高吊球,曹信傑轉身奔回後場撲救卻來不及,這球落地得分。
「比分扳平了!廷龍,繼續保持啊!」爸爸朝球場大喊,他也看出了鍾廷龍的意圖,如果曹信傑擅長讓對手左右跑動,那鍾廷龍就讓他前後來回跑。
看台區原本零星的交談聲消失了,此時僅剩下網球來回碰撞地面與球拍的聲音,除了鍾廷龍的父母、曹信傑的朋友以外,場外其他觀眾各個屏氣凝神地注視著球場,他們都察覺這是今天開賽以來最激烈的一場比賽。許多原本在公園散步的人也被球場的氣氛吸引,站在鐵絲網外注視著場中不斷揮拍的兩人。
比分已經來到了五比五,輪到鍾廷龍發球,他將球擊出去後,曹信傑馬上用短球回敬。
他果然不用原本的打法了,鍾廷龍回球時想著。雖然比分此刻持平,但比起在底線左右來回跑,需要轉身的前後折返跑更耗體力,也更容易失誤,曹信傑知道再這麼下去,自己是無法回到優勢的。
接下來他會把球打向各種不同的位置,讓我不好掌握,鍾廷龍想著,就像他如今的打算一樣。此時他們都捨棄原本的戰術,只靠基本功和反應力出拍,曹信傑這球打向鍾廷龍門戶大開的前場,鍾廷龍立刻補上,將球打向曹信傑的左邊,同樣是右撇子的曹信傑及時趕上,但位置不夠好只能打出安全球,被鍾廷龍的截擊反打。這場比賽已經沒有左右或前後戰術,揮拍的選擇只剩對手難回擊的區域,或是不容易出界的安全區。
砰!網球擊中曹信傑的場地邊線,這分由鍾廷龍拿下,曹信傑不禁面色泛青。
這個人……他打回鍾廷龍的發球後,看向鍾廷龍的眼神多了一分謹慎。曹信傑已經看出了問題出在哪裡,鍾廷龍的控球技術雖然不如自己,但跑步的速度比較快,自己的大部分擊球都會被鍾廷龍救到。而且……
──雖然你改變了戰術,不過我還是看得出來你要把球打向哪裡,鍾廷龍這麼想的同時回擊一球。曹信傑雖然技術比自己好,比到現在鮮少出界或掛網,但他的腳步和擊球前的準備動作,很容易被看出要把球擊向哪裡,關教練之前說鍾廷龍的基礎動作也很標準,或許曹信傑也能預測出他要打哪,但只要速度不如,就是鍾廷龍佔優勢。
當鍾廷龍的高吊球再次得分以後,比分來到了八比六,鍾廷龍領先。曹信傑摘下眼鏡,用袖子擦過臉上的汗。他沒有露出急躁或挫敗的表情,眉頭卻微微皺起。
再三分就贏了,鍾廷龍暗自想道,他也一樣滿頭大汗,呼吸也比曹信傑更加粗重。
輪到鍾廷龍發球了,他喘了幾口氣,將球打向對面,球卻出界了。
「再來一次。」裁判宣布,工作人員立刻遞給鍾廷龍另一顆球。
鍾廷龍這次發成功了,曹信傑立刻趕上還擊,兩人再次陷入拉鋸。曹信傑一個削球,球墜地後朝球網的方向彈去,鍾廷龍卻過早揮拍,這分被曹信傑拿下。
看著滾到網邊的球,鍾廷龍彎下腰,用略微顫抖的手撿起球,腳卻也在起身時微微發顫。
他的心一沉。
難道……鍾廷龍向網後的曹信傑。儘管距離尚遠,但曹信傑的站姿仍舊筆挺,且呼吸也平穩得多,與自己此時的粗重喘氣大相逕庭。
雖然他原本的戰術被打破了,但他的體力原本就比我好,領悟到這一點,鍾廷龍輕咬嘴唇,隨即甩掉這個念頭。
我不要想這個!他默默告訴自己。這不是要打滿六局的正式比賽,只要再得三分他就是贏家,他想起在體育課跑步的感覺,只有在跑完老師規定的圈數以後,才會發現自己有多累,結束之前都能一直撐下去的。
而接下來的三分,就是他必須撐下去的圈數。曹信傑是他今天遇過最強的對手,而鍾廷龍想贏過他,非常非常地想,此刻的鍾廷龍對這點毫無懷疑,那麼在比賽結束前就不可以想著累。
比賽繼續下去,曹信傑波瀾不驚地和鍾廷龍對打,他也看出了鍾廷龍的體力劣勢,接下來只要穩紮穩打,就能把比分反超。
可是……為什麼鍾廷龍看起來比剛才更賣力了?曹信傑回擊鍾廷龍的反手擊球時,甚至感覺這球比之前更重。
「信傑加油!信傑加油!」曹信傑的朋友們齊聲大喊,場上的情勢比剛才還要拉鋸,兩人不斷奔跑,不斷揮拍,不斷奔跑,記分板的數字接連閃爍,所有觀眾的注意力都無一例外地被吸向球場。
曹信傑的一發高吊球擊出,鍾廷龍趕忙奔向後場,然而他來不及揮拍,球便已落地彈向場外。
比分來到了十比十,下一分將會決定贏家。
「怎麼辦?老公,我好緊張。」鍾廷龍的媽媽雙手十指緊扣,嗓音微微顫抖,掌心也湧出冷汗,「老天爺啊,拜託祢保佑廷龍,拜託拜託……」爸爸沒有說話,但他同樣心臟狂跳,看著準備發球的曹信傑。
從曹信傑得第七分開始,每次得分結束,鍾廷龍都會感覺到突然湧上的疲憊感,而且每一次都比之前強烈,他大口喘著氣,凝望曹信傑的架勢。再一球就好,再一球就好……
曹信傑發球了,鍾廷龍立即察覺不妙,這球飛得比之前的發球更遠,鍾廷龍趕緊後退,勉強將球打回。
他甚至沒有先想好要打向哪兒,這球直直飛向曹信傑所在的位置,落點正好在他正手拍的完美區域,他球拍一削,送出一記短球。
他剛剛的發球這麼遠,就是為了這一點,鍾廷龍隨即察覺,他奔向前場,卻發現自己的小腿傳來一陣抽痛。
不要是現在!他在心中吶喊。
球已經過網了,鍾廷龍無視雙腿的抗議,朝前場飛撲而去。
如果教練看到鍾廷龍如今的動作,一定會糾正他的,此時的他宛如飛身撲救安打的棒球選手一樣,身體朝球的落點騰飛,鍾廷龍在半空中死命將球拍向前伸。
球彈到地上了。
他父母同時站了起來。
球再次下墜,落到了鍾廷龍的拍面,他左手撐地,右手將球拍向上輕輕一帶,球翻過了網子。
曹信傑一向鎮靜的表情,終於被震驚給取代,他如同鍾廷龍一樣向前狂奔。
鍾廷龍整個身體撞到地面。
網球在曹信傑的場內彈地,曹信傑趕到和它相距五步的距離,然後是四步、三步……
球再次彈地,第二下。
曹信傑揮拍的時候,已經搆不到球了,他面如死灰地看著滾向自己腳邊的球。
全場靜默。
記分人員按下按鈕,記分板的比數更新的當下爆出音效,記分人員抬起頭,和裁判交換驚訝的眼神。
「十一比十,二號選手獲勝!」裁判宣布。 鍾廷龍從地上緩緩爬起,他已經累到無法擺出表情了,也沒有辦法抬起頭看向爸媽,但他不用這麼做,他知道爸爸和媽媽一定在奮力鼓掌,只是聲音淹沒在其他觀眾的掌聲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