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網球比賽，是在小學五年級的五月。
那幾天為了紀念爸媽結婚十五周年，小瑀全家到法國度假，她也看了人生第一場的法國網球公開賽。
這只是度假旅行的其中一個行程，但那天以後，小瑀的閒暇時間，都被一場又一場的比賽給填滿，台北有舉辦就去現場看，沒有就從網路上看。
當時班上的朋友們，不是沉迷於電影或連續劇的帥氣明星，就是在討論動漫中的主角，只有小瑀崇拜的，是網球場上閃閃發光的運動員，在她的眼中，隔著球網灑汗揮拍的選手，才是世界上最耀眼的偶像。
也因此在暑假前的最後一個上學日，她從老師手上接過那張網球夏令營的傳單後，回家立刻興奮地跑去找父母。
「小瑀，妳回來啦。」爸爸笑著說，「爸爸知道妳暑假想怎麼過，這次要看溫網還是美網？」
「爸爸，我想參加這個！」她把傳單遞給父母。
媽媽看了一眼，美麗的雙眸卻透露出不以為然，「要學網球的話，請私人教練是不是更好？這種夏令營能找到專業教練嗎？」
「……我倒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爸爸饒有興味地看著傳單，「小瑀從沒參加過夏令營，跟其他同年齡的孩子一起生活過，多累積這種經驗也好。」
就這樣，暑假一開始，小瑀便帶著新買的球拍和行李，開開心心地前往為期一個月的網球夏令營。
然而，這也是她網球之路破滅的開始。
「啊！」入營第一天的最後一節課，小瑀在練習中不慎跌倒，膝蓋都磨破了。
「瑀晴同學，妳沒事吧？」教練慌張地跑向她，牽著她的手到休息區擦藥，「妳先休息一下吧。」
小瑀坐在長椅上，孤伶伶地看著球場上的其他孩子打球，再看看自己膝蓋的OK繃，忍不住垂下頭。
今天明明是她期盼已久的網球初體驗，但經過這一整天的學習，她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是個運動白癡。
早上的球拍顛球訓練，她好幾次被自己的球打到臉。
午飯前的揮拍動作練習，她只做幾分鐘就覺得手臂好痠，球拍好重。
下午第一節課的對打挑戰，她漏接的次數比小學二年級的學員都多，不然就是好幾次跑太快，被迎面而來的球嚇到。小瑀當時才知道，原來網球的速度這麼快，跟看比賽時完全不一樣。
網球一點都不好玩……想到今天的種種，小瑀的臉上壟罩一層陰霾。
球場那邊傳來了幾聲驚嘆，讓小瑀稍微抬起頭。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有個男孩竟然在和教練對打，而且打得有來有回，不少孩子對那男孩投以崇拜的目光。
是廷龍啊……那男孩背對著小瑀，小瑀還是認得出來。
這個夏令營裡面有很多小孩都打得很好，但廷龍是所有人當中最厲害的，從早上開始教練就對他頻頻誇讚。
小瑀很羨慕他。如果像廷龍一樣厲害，網球應該會變得很有趣吧。
很快地，今天的訓練課程結束，在準備去吃晚餐前，教練把大家聚集在一起。
「我們營隊在結束那一天會舉辦雙打比賽，大家都會安排到一場。」教練宣布，「雙打最重要的就是默契配合，所以搭檔越早確定越好，大家可以從現在開始找搭檔，找好的就來找我登記。以後的雙打課搭檔就一起練習，結業比賽也一起參加。」
孩子們立刻開始交頭接耳起來，有些原本就認識的立刻組成一組。小瑀左顧右盼，周圍的人都避開她的目光，連原本早上和她聊過天的女孩也是。
也對，小瑀忍不住縮起肩膀，她打的那麼爛，跟她搭檔和放棄比賽沒什麼兩樣。
與被大家忽略的小瑀不同，許多還沒找到搭檔的孩子，都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向鍾廷龍，他們都想和鍾廷龍一組，但沒人敢第一個邀請。
鍾廷龍也注意到了這點，他左顧右盼，視線掃過每個落單的孩子，其中也包括小瑀。她周圍彷彿有一個排開眾人的神祕力場，所以特別顯眼。
是那個剛剛跌倒的女生……鍾廷龍忍不住皺眉。她此刻的表情，讓他想到轉學前的自己，當時他最討厭的就是要分組的課，因為永遠沒人想和他一組。
想到這裡，他朝小瑀走去，穿過一張張期盼的臉孔，停在了小瑀面前。
小瑀抬起頭，臉上仍顯失落。
鍾廷龍則泛起微笑。「妳叫瑀晴對不對？」他朝她伸出手，「想不想和我一組？」
「咦？」小瑀眨眨眼。
就這樣，小瑀找到了搭檔。
在那以後每天的雙打課，小瑀都和廷龍一起練習，雙打的前排選手更需要反應力，所以廷龍自願擔任，把後排留給小瑀。
「以後我們都用這個陣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地上比劃，「你也是右撇子，在比賽的時候，妳就站在右後方的球場，我會在左前方，這樣子妳覺得怎麼樣？」
「廷龍，可不可以也試試看Ｉ字陣？」小瑀問，這也是雙打常見的陣型，指前排選手站在接近球網中央的位置。「你站在中間的話，對手會比較不容易判斷打要打哪裡。」
廷龍想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妳原來知道這些，好厲害！」
「嘿嘿嘿……」這是小瑀來夏令營後第一次被稱讚，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在自由練習時間，廷龍會帶她熟悉基本動作，從頭到腳幫她糾正。
「腰旋轉的幅度再大一點。」他一邊說一邊示範，「對，這樣很棒喔，如果再慢一點就更好了。」
兩人又練了幾分鐘揮拍，才到休息區喝水，小瑀氣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額頭上都是汗。
「小瑀，妳如果會累就說喔。」廷龍把毛巾遞給她，口氣有些不好意思，「我剛剛太專注在練習了。」
小瑀搖搖頭，「我還可以繼續練。」
小瑀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進步，可是只要是廷龍教她的東西，她都會乖乖照做。如果廷龍為了讓她變強，都那麼有耐心了，那她也不可以怕累。
而且經過幾天的觀察，小瑀也發現了廷龍球技這麼強的原因。每天晚上七點過後就是自由時間，大部分的孩子都會去交誼廳看電視，或是在寢室玩手機，但廷龍每晚都會去球場練習到，直到洗澡時間到了才會回去。
而小瑀也在發現這點以後，加入了他的晚間特訓。
「小瑀，妳有自己帶球來嗎？」某天晚上兩人練習完休息時，廷龍問。
「有啊。」小瑀從她的背包拿出一顆網球。
「那記得在球上做記號，你看。」他展示自己的球，五顆網球上都用奇異筆畫了像是爪子的形狀，「如果沒有做記號，可能會被人拿走。」
他講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變得有些苦澀。小瑀之前就有發現，廷龍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好像想到什麼不好的事。
她取出背包內的鉛筆盒，拿出自己的奇異筆，「要畫什麼比較好？」
「以前我媽媽要我在球上面寫『龍』，這樣大家都知道是我的，可是筆劃太多了，所以我才畫爪子，因為龍有爪子嘛。」廷龍屈起手指，擺出爪子的模樣，「小瑀妳要不要畫太陽？太陽出現的時候才會放晴啊。」
不知道為什麼，聽廷龍這樣講讓她有點開心，「我們一起畫。」她提議，「把爪子跟太陽都畫在上面。」
「嗯。」鍾廷龍點點頭，小瑀打開奇異筆蓋，兩人先後把爪子與太陽畫在網球上。
之後的日子裡，兩人繼續每天的練習與課程，小瑀也發現，自己不但跑得越來越快，揮空拍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更重要的是，她再不覺得網球無趣了，雖然她還是會跌倒和失誤，但網球又變得和她以前看比賽時一樣令人感到興奮。
尤其是和廷龍一起練習的時候，小瑀逐漸發現，比起夏令營規劃的課程以及活動，她每天更期待雙打課以及自由活動時間，因為能和廷龍一起打球、一起聊天、一起笑。
這樣的快樂讓時間過得更快，很快地來到倒數第二天的晚上，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練習。
「……十八、十九、二十！」在小瑀擊牆練習連續二十次不中斷後，廷龍大聲喊道，「小瑀，二十下了！」
小瑀停住腳步，興奮地衝向廷龍。「成功了！成功了！」她用左手握住廷龍的手，兩人在原地蹦蹦跳跳。
看著小瑀欣喜若狂的樣子，鍾廷龍忍不住也笑了，他沒有告訴小瑀她練一個月才達成的目標，自己第一天打網球就辦到了。
「明天的比賽，就讓大家看看妳進步多少吧。」他告訴小瑀。
小瑀用力點頭，想到明天夏令營就要結束、以後不能再和廷龍一起打球，她就感到不捨，可是一方面她也很期待，自己與廷龍一個月的努力，能在比賽展現出什麼樣的結果。
很快到了隔天，大家兩兩一組，站在網球場前，營隊老師正在發比賽對戰表給大家。
「九點的時候，請前三組的小朋友各自到自己的球場前面準備。」另一位老師朗聲宣布，營區內的網球場一共有三座。
前幾天營隊老師有說，他們在安排比賽名單的時候，會盡量把年紀接近的組合安排成對手，小瑀和廷龍這組的對手，也和他們一樣是兩個小五升小六的孩子，兩個都是男生。
「他們兩個都很厲害。」看著對戰表，小瑀忍不住朝不遠處的那兩人看了一眼。經過一個月的網球課，夏令營的孩子們孰強孰弱大家其實都很清楚，那兩人就是比較強的。
「我們也很厲害啊。」廷龍微笑著舉起拳頭，小瑀也露出笑容和他碰拳。
很快地，前三場十二個孩子的比賽開始了，小瑀和廷龍這組也包含在內，他們和那兩個男孩握手，然後各自站到準備位置。
我們是有勝算的，小瑀心想，等待著對面的發球。那兩個人雖然厲害，可是單論本身實力，都不是廷龍的對手。
而且……經過這一個月的練習，她也進步很多了，她不用，也不能想著依賴廷龍獲勝，他們要同心協力一起贏得比賽，為這場夏令營體驗劃下完美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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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後，小瑀躲在寢室後面的牆下，縮起身子啜泣。
鍾廷龍找了好一陣子才發現她，他坐到小瑀旁邊，把面紙遞給她，小瑀卻沒有接，只是繼續哭。
這裡的比賽和許多小學比賽一樣，採取十一分獲勝制，而他和小瑀這組直到對手獲勝為止，連一分都沒有得到，因為對手打從一開始的戰術就很明確，就是盡可能讓鍾廷龍不要碰到球，整場比賽下來他們每一球都瞄準後場。
而小瑀的表現……或許是初次比賽太緊張的緣故，她的回球每每被對方預判並反擊，不然就是自己打出界，對手得到八分後，她還在發球時打到鍾廷龍的背。
「開始打網球之後，我也常常看電視上的比賽。」小瑀好不容易接過面紙了，鍾廷龍在她擦眼淚時說：「電視上那些國外的職業選手都很厲害，可是他們的比賽也都會有人輸，比賽就是這樣，不可能每個人都是贏家，所以輸了也不用太難過。」
「不是這樣……」小瑀抽抽噎噎地說，「會輸掉比賽……都是因為我……如果……如果……你跟其他人一組的話……」說到這裡她又泣不成聲。
鍾廷龍沉默一陣後，將手放在小瑀的肩膀上。
「之前上課的時候，我就發現我們的對手真的很厲害，而且他們應該很早就認識了，默契非常好。」他說，這些也都是事實，今天的比賽鍾廷龍始終想著截擊，但他們每每把球打向他的死角，讓他整場比賽打到球的次數屈指可數，「這裡的其他學員我都不認識，一起練一個月默契也一定不如他們，所以我看到對戰表的時候，就大概猜到結果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開心。」他對小瑀一笑，「妳知道為什麼嗎？」
小瑀止住哭泣，搖了搖頭。
「以前我都是一個人練習的，訓練班一個小孩也沒有，後來轉到有網球社的學校，才有其他一起打球的朋友。」他說，「那之後我就發現，如果球友越喜歡網球，打起來也會越開心。
「在我們剛組隊的時候，妳其實覺得網球很難、沒有想像中那麼好玩，對不對？其實我有大概猜到。那時候我就希望妳可以越來越喜歡網球，所以在妳晚上也來找我練習的時候，是我在夏令營最高興的一次。
「這場比賽只有十幾分鐘，可是我們練習了整整一個月，而且我每天都很高興，和這個月的每一天比起來，這十幾分鐘真的很短。」他看著她的雙眸，臉上再度泛起笑意，「如果這一個月妳還是不喜歡網球，才是比輸掉比賽更讓我害怕的事。」
小瑀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腳邊、陪她度過每次練習的球拍，再抬頭看看廷龍。
最終，她吸了吸鼻子，對廷龍點點頭。
「這一個月我也很開心，不管是在你邀請我組隊的時候，還是我們一起練習的時候。」她的臉上也浮現微笑，「而且，我現在比以前更喜歡網球了喔。」
不久之後，所有比賽都結束了，結訓典禮伴隨著餐會展開，小瑀和廷龍坐在彼此身邊，一邊吃大餐一邊聊著這一個月的點點滴滴。
等到典禮結束、大家收拾完行李，便由營隊老師一起帶到營區入口，等待接駁車駛入，小瑀和幾名孩子則是等待家裡的專車。
「大小姐，好久不見了。」小與剛和廷龍加完好友，管家爺爺便開車趕到了，「這一個月還愉快嗎？」
小瑀用力點頭，「管家爺爺，這就是廷龍。」
「你好，」管家爺爺已經下車幫小瑀拿行李了，他對廷龍躬身，「小姐經常在訊息中聊到您，謝謝您願意和小姐當朋友。」
廷龍猛搖頭，「當朋友不用說謝謝。」
行李都放妥後，小瑀也上車坐好，她打開車窗跟廷龍道別。
「保重喔。」廷龍揮揮手。
小瑀輕輕點頭，她直視著廷龍的雙眼，目光開始閃爍。
「廷龍……」她說，「其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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