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見陽之日 - ＊第十四章：掉落的葉

第132期週報，它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劃開了費利丘。

不，也許它的內容足以劃開全人類這十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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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夜貓食堂裡，顫抖地看著週刊，卡緹絲坐在我旁邊，臉色也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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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赫爾曼鎮長、記者卡利歐則早早就來到了夜貓食堂，因為他們今天入夜不久後，便在夜貓食堂門口等著，然後送上了這一期的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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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沒有像是往常一樣，直接發到鎮民們的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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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姊並沒有跟我們一起看，而是尊重鎮長的決定，先讓我們看看。

他們決定先給我這個「看過外面世界」的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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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3天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收穫。

經過多次實驗證實，且新人們的加入也成為研究的火種。

我們確定了——回歸後，也就是徹底植物化後，人並沒有死亡，而是呈現一種類植物人狀態。

實驗顯示，回歸者對於外界刺激仍會產生強烈腦電波反應，部分感官也可能保留異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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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邊，我差點暈眩過去。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那些植物化的人……是否從來沒有離開過？

徹底失去自由，但卻有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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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抓著週報，指尖都泛白了，我腦海裡浮現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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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姊怎麼辦？卡緹絲未來如果也…

甚至是——我的媽媽。

她十年前回歸的，難道說……

她這十年都醒著？

不。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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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目前所有研究結果皆顯示，植物化後的人體已無法恢復人類器官功能，早已隨著回歸產生不可逆的變化，並對移植體產生強烈排斥作用，就像是不同物種一樣。

換言之，回歸者可能仍保有部分意識，但無法表達、無法行動、無法回應，也無法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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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烏托邦—蘭達爾，歡迎各位的加入，只要經過入境審查，都能成為居民，大陸最西邊的海岸，我們已經有專人維修火車軌道，每三天會有一個班次從入夜開始運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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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則病毒進度的專欄就到這邊，我用顫抖的手放下週報，閉上眼睛深深的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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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好嗎？」瑟琳姊略帶擔憂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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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雙手，聲音明顯有些脫力：「我沒事…只是這篇，資訊有點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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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消息不見得是真的，我心裡這麼期待著。

但，那些植物化後「人們」的樣子一幕幕地出現在我腦海裡，我踏遍各個地區，看過無數植物化後的人，他們那全身被藤蔓覆蓋，原本該是臉的地方能隱約看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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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看到週報後，我突然覺得他們是不是還有在呼吸？胸口處還在上下起伏著嗎？可現在回想起來，卻怎麼樣也無法肯定，我甚至開始懷疑，究竟是我看見了那些畫面，還是週報讓我以為自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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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媽媽溫柔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

她徹底回歸後我把她葬在爸爸的墓旁，親手挖開土壤，再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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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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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著桌上的週報。

腦袋浮現媽媽的笑容，父親的墓碑，還有最後我沾滿泥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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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開始劇烈搖晃。

我跌坐在椅子上，雙眼天旋地轉，幾乎暈厥過去，但我仍扶著桌子撐住身體。

耳邊除了嗡嗡作響的耳鳴外，似乎還能聽見卡緹絲的哭喊，以及其他人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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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陣子，雙眼重新聚焦，我看見卡緹絲緊緊靠在我身旁，而其他人都坐到我面前，緊張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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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些了嗎？」瑟琳姊率先開口，臉上的擔憂不比卡緹絲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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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我只是想到往事……」我有些遲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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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姊沒有馬上開口，她就這樣盯著我的眼睛，看得我有些發慌。

最後，她問：「能說給我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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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地點點頭，如果是瑟琳姊的話。

然後我感覺到鎮長的視線掃過我跟瑟琳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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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跟卡利歐先到外面坐一下，妳們慢慢聊。」這時鎮長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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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咦？為什麼？」

語畢，鎮長點點頭，拉起不情願的卡利歐出去庭院的座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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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夜貓食堂只剩下我跟卡緹絲還有瑟琳姊三位，就像當初我們一起開店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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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直接開始講故事，而是把週報推到她面前。

「妳想看嗎？也許會改變妳這十年喔？」我勉強擠出看似輕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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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姊嫣然一笑：「我的時間早在六年前靜止，而在幾週前再度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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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隨後想起她說過的往事，而聽到後半句時不免心裡一暖。

接著，瑟琳姊就靜靜地開始讀著週報，表情慢慢地產生了一絲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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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放下了週報，臉色雖不好看，但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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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想得還誇張，但也不是沒有猜過是這樣。」瑟琳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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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妳怎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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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想起了……媽媽。」我聲音似乎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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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發生什麼嗎？」瑟琳姊問，卡緹絲也在一旁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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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是第一批回歸者，她在完全植物化後……」

「……我親手把她葬在我父親的墓旁，是埋在土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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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閉上眼睛，耳邊傳來紅茶杯放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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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覺得妳殺了她嗎？」瑟琳姊有些直白地說，我聽得肩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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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緩慢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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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瑟琳姊看著我：「我也不知道，那樣還算不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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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先假設週報是真的吧？」瑟琳姊停頓一下，又說：「那樣的存在，比死亡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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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者會失去記憶、會失去情緒，但卻有意識，那麼最後軀殼中的靈魂，就像是被關在名為身體的牢籠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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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卡緹絲輕聲地說：「我不想忘記姊姊、也不想忘記大家那樣，那樣才不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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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也許是結束了妳媽媽的生命吧。」瑟琳姊停頓了一下：「但如果是我，我希望有人幫我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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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卡緹絲與瑟琳姊，我想我明白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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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週報是真的。

那麼我埋葬的，也許不是媽媽，至少，媽媽她想讓我記住的也不會是那樣的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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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了拳頭，心裡浮現媽媽的笑臉，是我們一起旅行時的笑容，並不是最後回歸後失去自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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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與卡緹絲還有瑟琳姊討論後，我們認為該讓居民們知道週報的內容，但是內容得是刪減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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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我也旅行過，烏托邦的部分如果寫出來，那麼難免會有人想立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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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歐嘆了口氣，繼續說：「但畢竟要入冬了，這時間以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的旅行實在太危險了，更何況是某些沒有經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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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想起以前也有遇過不少號稱烏托邦的地方，但實際上是騙人進去，然後以武力脅迫勞動，最終成為別人烏托邦基石下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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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了很久，火爐的聲音在屋裡顯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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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既然已經決定了，那麼我就跟鎮長先去處理週報吧！謝謝妳們啦，也許我們晚點會再來。」卡利歐站起身，露出爽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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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光臨！」卡緹絲揮著小手，跟我們一起目送他們打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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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週報後半段拿掉，剩下的釘在門口的告示牌上。

隨後，我們把外頭的燈飾都點亮，開始營業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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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些瑣事，但都下意識地避開剛剛週報的內容。

卡緹絲看著彼得潘，她正看到溫蒂與彼得潘吵架，因為溫蒂想帶大家回家，彼得潘不想，他覺得被背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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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腳不停晃著，看起來很專注在繪本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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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之後，隨著鈴鐺聲響起，大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讓我疑惑了一下，是奇奇跟那孩子，但瑪莉姊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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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媽沒有來嗎？只有妳跟這孩子哦？」我疑惑地問，上次看到這孩子已經是當初盜賊來的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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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她…還在睡呢，她大概是白天有跑出去吧。」奇奇的臉上充滿苦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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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伸手放在身旁孩子的頭上：「她是艾薇，那大叔幫她取的，希望她可以跟常春藤一樣堅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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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真是個好名字……」講到一半，我愣了一下，眼神掃視著艾薇，她穿著一身樸素的小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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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男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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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們一開始也這樣認為，直到媽幫她洗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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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說到一半，眼角瞄到佈告欄，隨後轉身過去一言不發的盯著佈告欄，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發白的雙唇與顫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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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一顫，我下意識地往她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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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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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週的週報嗎？」奇奇的語氣相當陌生，但我在哪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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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是月圓市集那晚，她看到熱可可那時，一樣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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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公平！這是代表…我媽媽她如果回歸後……她現在已經那麼辛苦了！」奇奇雙手摀住臉頰，聲音從指縫流出，甚至能清晰聽到她咬著牙才擠出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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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低吼著的奇奇，卡緹絲嚇得縮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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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長滿藤蔓、然後動彈不得，卻還有意識的被折磨？！」奇奇低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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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跪倒在地，用拳頭槌打著地板，而她身旁的艾薇雖然有些慌張，但她還是伸出小手拍拍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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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一把甩開，力道之大讓艾薇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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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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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才出口，奇奇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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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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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沒有哭，她只是用認真的眼神看著奇奇，一旁準備過去拉住孩子的瑟琳姊也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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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姊姊。」艾薇坐在地上，緩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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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不要我們哭，最後的日子，要笑、要開心。」

「阿姨看到我們哭，她也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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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低下頭，低聲說道：「我想要阿姨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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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也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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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往前挪一些，一把抱住艾薇，頭埋在艾薇肩上。

雖然仍然啜泣著，但她試著拉高音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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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奇奇坐在平常的靠窗小圓桌，只是對面熟悉的位置上，此時是艾薇。

卡緹絲也拉了張椅子過去，難得有年紀看似比她小的妹妹，三人斷斷續續的聊著天，氣氛也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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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得先回去了。」奇奇突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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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麼早？」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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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因為稍早我們有先把火爐弄下去預熱，麵團也發酵的差不多了，本來只是打算來喝杯茶。」奇奇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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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還很擔心媽呢。」她苦笑地補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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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卡緹絲那不甘心的表情——因為她還沒辦法跟艾薇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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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去看看嗎？我也想吃點剛出爐的麵包，正巧我們今天還沒決定要做什麼，乾脆就去妳家吃麵包吧！」我試著提議，卡緹絲聽到之後眼睛都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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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呀，但夜貓食堂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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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先這樣吧？瑟琳姊也一起來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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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姊也沒有拒絕，她點點頭，從一旁的椅子上拿起外套披上，順手也把門口的小燈泡串們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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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幾人很臨時的決定去麵包坊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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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費利丘的街道上，我跟瑟琳姊並排走著，前方則是卡緹絲與艾薇，奇奇則走在他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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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已經相當寒冷了，兩旁的樹葉已經掉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還在風中搖曳著，看起來隨時會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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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熟悉的麵包香氣飄入我們鼻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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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我愣了愣，怎麼會有麵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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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法才剛出來，便看到奇奇向著麵包坊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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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奇奇一邊喊一邊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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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妳這孩子跑去哪裡了，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出去玩？」瑪莉姊身穿圍裙，正站在窯烤爐前工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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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在說什麼…」奇奇的腳步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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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孩子！咦？瑟琳妳也來囉？妳們帶新朋友回家嗎？還有小孩呢？」瑪莉姊看著我們，那眼神彷彿從未認識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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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後泛起一股涼意，奇奇則是上前抓住媽媽的肩膀輕搖。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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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喊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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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姊依舊笑著，甚至還替奇奇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而她伸出的那隻手腕，隱約可見綠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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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瑪莉姊的語氣很溫柔，溫柔的彷彿眼中只有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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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奇奇卻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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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說什麼呀？她們是艾薇、莉奧拉跟卡緹絲啊！」奇奇的聲音夾帶著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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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到新朋友很好呀，媽又沒說不行！雖然時間很晚了，妳們趕快進來，阿姨請你們吃剛出爐的麵包喔，有先跟家長講一聲嗎？別讓家人擔心了呢。」瑪莉姊雖笑著，但眼神混濁，像是沒有停留在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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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妳在說什麼啊？」瑟琳姊的語氣稍微有些激動，我很少看到她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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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緹絲早已躲到我身後，艾薇則是呆呆地看著瑪莉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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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趕緊進來坐，別在外頭吹風了。」瑪莉姊伸手招呼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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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沒有人挪動步伐，但瑪莉姊仍然轉身過去準備著麵包。

最後是瑟琳姊先進去，接著是我跟卡緹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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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一個人站在門口，直到我們都進去了，她身旁的艾薇才拉起她，往裡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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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無論我們對瑪莉姊說什麼，她都彷彿記憶倒退幾十年，甚至不記得那場摧毀一切的戰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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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笑著，對於女兒找到新朋友而開心，然後拿出麵包招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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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麵包坊的長凳上，低著頭吃著麵包，但根本品嘗不出麵包的滋味，只是聽著瑪莉姊的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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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大家有吃飽嗎？這麵包好不好吃呀？」

「妳長的真精緻呢，哎呀，坐姿也很端莊，要是奇奇學一點就好了。」

「明天還要上課呢，大家不能待太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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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不是沒有回答瑪莉姊的話，只是無論我們說什麼，她都彷彿在自己的世界一樣，沒有對我們的話語產生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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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偶爾，她跟奇奇還有瑟琳姊有搭上頻率，但她們倆仍不斷找著話題與瑪莉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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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艾薇只是靜靜坐著，但她的眼神失去光彩，她手上拿著的麵包一口也沒有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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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突然耳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抬頭看去，瑪莉姊正痛苦地摀住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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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奇奇第一個上前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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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一旁的瑟琳姊也是緊張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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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艾薇的表情終於產生變化，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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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瑪莉姊稍微鬆開一隻手，但仍然低著頭輕聲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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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夜貓食堂沒有開店嗎？」瑪莉姊小小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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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起頭，一手仍撫著太陽穴，但她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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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奇奇上前抱著瑪莉姊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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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姊有些疑惑的低頭看著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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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瑟琳？還有……莉奧拉跟卡緹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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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瑪莉姊的視線停留在艾薇身上，她遲疑片刻，彷彿突然想到什麼開口：「艾薇！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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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瑪莉姊叫出自己的名子，艾薇才稍微揚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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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是怎麼了？是我剛剛又——」瑪莉姊又看回奇奇，講到一半，便突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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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那樣了？」瑪莉姊有些遲疑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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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剛——」正當瑟琳姊準備回答時，奇奇在背後伸出手，示意讓她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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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妳剛剛恍神太久了啦！我差點以為妳要睡在這了！」奇奇高聲說著，但難掩她那被哭聲稍微掐住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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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睡著，記得把我抱回床上蓋好被子哦。」瑪莉姊笑著說，但笑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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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也要一起睡覺。」艾薇走上前，把頭埋在瑪莉姊著圍裙上，即使上面全是花白的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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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們晚上三個久違的一起睡覺吧？瑟琳要不要一起？」瑪莉姊笑嘻嘻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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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要，我有卡緹絲就夠了。」瑟琳姊故作輕鬆地也一起開著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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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輕喝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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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家心裡都有一樣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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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頭抬起來，臉上全是花白的麵粉。

她自己沒有發現，反倒是瑪莉姊跟奇奇的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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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卡緹絲還有瑟琳姊也加入話題，大家都故作輕鬆地講著無厘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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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瑪莉姊的手一直沒有離開桌面，只要稍微抬起，手就會止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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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瑪莉姊也懂吧。

這種時候不順著開點玩笑，要怎麼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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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今天的瑪莉姊沒有再像剛剛那樣忘記大家，雖然偶爾會頭痛，但我們在麵包坊裡聊了很久，就像是待在夜貓食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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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改變，只能忽視一時。

而有些告別，早在真正離開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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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緩緩飄落的樹葉，不知不覺間，原本茂盛的枝頭已變得空蕩許多。

只剩下幾片葉子仍在風中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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