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對頻 3

手電筒的光照出去，瞬開就被黑暗吞掉。

光在那裡，彷彿變成了液體。

我們在阿龍的帶領下，戰戰競競地往深處進發。

「這裡會是以前醫院的倉庫嗎？」阿龍一路向前行，手電筒一路在黑暗中掃射，裡面大得無邊無際。

「看來不像。」雅望著腳下，用鞋頭刮蹭著，研究地面的材質。

我越走越覺得心裡發毛。

我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了。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響，本應該清晰回蕩，但現在卻像被某種厚重的物質吞掉，只剩下模糊的悶響，就像這空間裡的聲音被抽走了一樣。

我踩下一步。

我看著自己的腳踩下去。

但聲音，沒有出現。

我立即小跑步追上雅，牽住他的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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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時間在這裡是否還有意義。

手機沒有訊號。

手電筒的光沒有變弱，但照出去的距離卻越來越短，光彷彿被空間吃掉了一樣。

空氣開始變得黏稠，好像……黏住了喉嚨。

我吞了一下口水。

沒有回音。

我低頭看向腳下，地面不知何時變了質地，但我說不出那是什麼。

「我們可能闖進了結界......」雅獨自呢喃著。

總感覺現在的雅，和平常的他不同。

「結界？」我像複讀機般重複著，大腦無法理解。

「結界。有人認為是山精妖魅修練的地方，」阿龍轉過頭來，臉色慘白，「有些人進去之後，再出來時，已經不是原本那個人了。」

我拿著手電筒的手開始顫抖。

「我覺得，更適合用來囚禁某些存在。」雅接著阿龍的話說。

不經不覺間，檀香味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濕重、腐爛的泥味。

「氣味改變了——阿龍！快撤！」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雅這麼焦急的聲音。

前方的黑暗開始變異。

不是亮起，不是變清楚，而是像水被攪動，某種形狀正在裡面形成。

但我看不清，因為每次我試圖看清，它就會變成另一種理解，像它不允許自己被定義。

雅拖著我急步轉身，我下意識死死地抓緊他的手。

「跑！」阿龍大喊一聲，快跑越過我和雅，為我們在無盡的黑暗中開路。

踏踏踏踏踏踏——

我聽到我們急促的奔跑聲，卻是從四面八方同時迴蕩著逼近。

「出口在哪？」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我四處張望。

來時的路不見了。

樓梯不見了。

只剩下無法辨識的延伸。

整個世界彷彿被重新摺疊。

我們迷失在黑暗中，但本能卻逼使我們不能停下腳步。

「該死！我們現在正跑向哪裡？」阿龍跑在我前面，他的咆吼聲竟從我後方傳來。

漆黑中剩下我們沉重的喘氣聲。

突然，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團異常的黑色物體。

我們硬生生被停下腳步。

其實，是身體比理智先停下來的。

是更原始的本能在大腦尖叫——

不要再走近任何一步！

「嘎……嘎……那是什麼？嘔！」我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三道光束同時停住，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釘在那裡。

起初看起來像是濕潤的泥，但當視線停留多一秒，就會發現那東西正在以極其緩慢的方式「收縮」與「鼓動」——彷彿在進行某種不屬於生物的呼吸。

它是那樣的深邃，比漆黑更黑。

每次我試圖記住它的形狀，下一秒，腦海裡的畫面就會被強行抹掉。

像身體在拒絕理解它。

我第一個反應是退後，但身體卻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那團黑色物質的表面開始滲出黏液，像融化的瀝青一樣拉出細絲，一條一條垂落在潮濕的地面上。那些細絲並沒有斷裂，而是繼續微微顫動，像保持著某種生命節奏。

我不敢再看，我不應該再看。

雅佇立在一旁，身形輕得像沒有重量。

它在動，他沒有退。他沒看那團黑液，他的視線，落在了更黑暗、更深邃的虛無深處。

就像……那東西，還沒有真正出來。

空氣變了。

我吸氣，吸不進去。再吸，像有東西——卡在喉嚨裡。

然後，我聽見聲音。

極細、極密。

窸……窸窸……

像無數細小的東西在同時摩擦。

恐懼逼使我再次睜開眼。

那黑色的表面開始剝離，一點一點地裂開一條裂縫。

縫隙之中，有東西爬出來。

很多隻腳，太多了，一節一節地彎折。

有些像蜘蛛，有些不像，有些東西甚至不像活物。

有些很長的，有些沒有頭，有些沒有腳。

無法辨認的生物，它們不是散落，而是像被生產出來一樣，持續從黑色物質內部湧出。

它們在吃。

在咬。

在啃。

發出很濕、很黏的聲音。

像無數排牙齒正在磨碎軟骨。

我看了三秒，才猛然意識到——

它們吃的，是它們自己出來的地方。

腐臭味在這一刻才真正擴散開來。

一開始只是淡淡的魚腥，但很快就變成腐肉的味道，再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甜味，像是血被加熱過之後的氣息，黏在鼻腔裡，死活不肯散去。

我胃部猛地一縮，喉嚨像被什麼東西頂住。反胃感湧上來，但卻沒有東西可以吐。

因為那股味道已經不是「聞到」，而是「進入」。

它滲進皮膚，滲進呼吸，甚至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身體裡面是不是也有什麼正在爬行。

突然。

所有聲音消失。

毒蟲停止蠕動。

空間陷入絕對的死寂，我卻連耳嗚聲都聽不到。

然後，它裂開了。

不是爆開，而是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手慢慢撕開一樣，從裡面向外張開一道縫隙。

縫隙裡面沒有內臟、沒有空洞。

只有黑。

但那種黑——不是空無一物的黑。

那種黑——不是在看我，是在等我看它。

我徹底僵住了。

下一秒，一個念頭直接刺穿腦海——

它知道我們在這裡了。

我一瞬間雙腿無力往後跌坐在地上，脫開了雅的手。

阿龍的手電筒卻猛然轉向右側。

「那裡也有些什麼！」

這句話成了引爆點。。

黑色物體周圍的蟲群瞬間炸開！

但那不是逃跑，更像是擴散、是佔據。

整個空間就像是一張平整的黑布被誰在背後用刀劃開，發出了一聲不屬於生物的慘叫聲。

我開始瘋狂發抖。

不是單純的戰慄，而是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錯誤地同步。

冷。

熱。同時在體內暴走，皮膚像被灼燒，但骨頭卻一片冰冷。

腐爛氣味再度加深。

死魚。

鐵鏽。

腐肉。

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呼吸的存在。

我腦袋一片空白，只剩狂亂的心跳。

太快了，太大了。

我甚至連雅和阿龍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三個頻率開始重疊。像共振，像某種同步。

然後——

好像多了一個。

我張開口想呼吸，卻發現空氣已經填滿肺腔，然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吸氣。

我知道我們看它看太久了。

到這刻我才驚覺我要立刻逃離這裡，但真正令我動起來的，卻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

我狂亂地掙扎，但身體卻失去了重心，怎樣也爬不起身。

「看到出口了。快跑！」阿龍嘶吼一聲，那聲音完全變了調。

「走！」雅大叫。

那不是平時的雅，不是那個永遠平靜，永遠像站在黑暗外面觀察的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控。

雅試了幾次，才終於抓住了我那狂亂地揮舞著的雙手，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都捏碎般緊握著。

但我卻從他的手中感到無比溫暖。

「花憐，快跑！」

那一瞬間，我覺得他不是雅。

我就像抓到佛祖在地獄裡垂下的那一條蜘蛛絲，以他的手為借力點，終於站了起來。

他拉著我就往前衝我們三個人像是瘋了一樣，頭也不回地往黑暗的地牢裡突然出現的微光狂奔——

終於，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階梯。

我們連滾帶爬衝上去。

直到重新見到有光地方，我才意識胸口傳來的劇痛，在過度換氣中，我的肺部好像差點就要炸開。

阿龍朝走火通道的防火門狠狠撞去。

砰。

門被撞開了，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建築，但在這種情況下，誰還管得了那麼多？

我們衝出後巷，跳上阿龍那輛早就準備好的跑車。發動機刺耳的運轉聲撕碎了深夜的寂靜，車輪在地板上磨擦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

直到車子駛離大館好幾公里，雅的手依然緊緊握著我，沒放開過。

在路燈規律閃過的微光下，我赫然發現。

剛才在拉扯狂奔時，雅的手背被我的指甲抓傷了，正緩緩滲出一種黏稠、無聲的黑色液體。

而雅。

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像完全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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