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作繭自縛

很久以前。

有一次。

我跟雅在便利店外面吃宵夜。

那時候已經很晚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一邊咬著冰淇淋，一邊低頭滑手機。然後，忽然看到一篇很奇怪的文章。

「雅。」

他站在旁邊，低著頭喝咖啡。

「嗯？」

我很認真地對他說：

「你知不知道？」

「人類的眼淚，其實是由血液提取出來的。」

阿雅終於抬起頭望向我。

我也回望著他雙眼繼續說：

「所以人哭的時候。」

「其實就是心裡正在流血。」

我本來只是隨口說一下。

但雅卻忽然安靜了。

他凝望著我。

那種眼神。

好像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原來有人會這樣想。

我臉頰微微發熱，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幹什麼啊？」

雅仍然盯住我看。

停頓了很久、很久。

才很輕地開口：

「原來是這樣。」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好奇怪。

奇怪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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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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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教堂之後我們就匆匆回家。

當推開大門那一刻，其實我的掌心裡滿是冷汗。

屋裡雖然還是一副凄慘狀，但那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腥腐味，好像真的淡了很多。

我試著開燈，可是燈壞了，最後只能打開電視機充當照明。窗簾被我拉開了一半，夜晚冰涼的容氣終於重新在房間裡流動。

雅慢慢地走到床上坐下，低垂著頭，呼吸很輕柔、平穩。

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渙散失焦，像終於回到這邊來了。

看到他奇蹟般的瞬速好轉，我心裡的不安反而瘋狂滋生。

「你……先休息一下。」

我低頭站在玄關脫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

「我幫你整理一下房間，太亂了。」

我走到廚房，隨手拿起一條毛巾，冰冷的水流沖過手背。

而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雅的聲音。

「……花憐。」

我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停住。

「不用了。」

水聲依舊刺耳地流淌著。

我的手指忽然有點發麻。

空氣死寂了兩秒。

胸口忽然開始發酸，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慢慢爬了上來。像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把我推開。

我閉了閉眼，才慢慢轉過頭，望向他。

然後。

雅再次低聲開口：

「我有點餓了。」

停了一下。

「妳煮些什麼？」

我整個人怔住了。

下一秒，我幾乎立刻笑了出來。

「好啊！我現在就煮。」

我立刻低頭打開電冰箱的門，手忙腳亂地翻裡面的食材，像突然重新有了力氣。

「讓我看看還有什麼在這裡……」

我一邊整理食材，一邊碎碎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忙、很正常。

客廳的電視忽然傳來新聞的播報聲：

「……警方今日傍晚於聖瑪加利大教堂內發現一具男性遺體，死因仍有待——」

我手上拿著的雞蛋，瞬間被捏碎，黏稠的蛋黃順著指縫滴落。

新聞還在繼續播著，但後面說什麼，我已經一個字也聽不進了。

因為我早就知道。

不。應該說，從我帶雅去教堂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在等……等一個我最不想面對的結果。

我慢慢地轉過頭，望向客廳。

雅正安靜地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新聞畫面。

他的臉上沒有震驚，沒有反應，只是很安靜，那種空洞感，我不敢再看下去。

——不要。

——求你。

——雅，你不要發現……不要發現這件事是……

我猛地再次打開水龍頭洗手，激烈的水流撞擊著洗碗台，發出巨響，同時我大聲地說話：「冰箱裡好像沒食材了哈哈……」

「不如我們去外面吃？先喝杯冰水——」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很輕。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拿著水瓶僵住了。

然後。

雅慢慢走到我身後。

「花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我耳邊呢喃。

我呼吸在剎那間亂成了一團。

因為……

他離我實在是太近了，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味。

雅伸手。

想幫我拿我手上那隻玻璃杯。

——啪嚓！

玻璃杯直接跌碎在地上。

水濺得到處都是。

我怔住了，傻傻地看著地面。

因為雅的手明明已經伸了過來，卻完全抓錯了位置，像根本看不清杯在哪。

「雅？」

他死死地低著頭，沉默了兩秒，才用他那平伏的口吻開口：

「……我左邊眼睛，看不清楚。」

我不太明白他的說話是什麼意思。

只見到雅彎下腰想執拾碎片。

「你不要動，別用手碰。」

我立刻跟著蹲下身，想要推開他的手，就在我指尖觸碰到他右手手腕的那一瞬間。

我忽然停住。

雅的右手手腕上，纏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繃帶，白色的紗布邊緣，正慢慢滲出紅色。

我……我之前怎麼會沒注意到？

「雅，你的手怎麼了？」

雅沒有回答，他只是迅速地抽回手，我心裡那股不安瞬間擴大：

「雅——！」

我尖叫了一聲，直接伸手抓住他手腕。

就在那一圈圈的繃帶掉落地上那刻，我震驚得不能思考。

刀痕。

手腕上全部都是刀痕。

新的、舊的、深的、淺的。

密密麻麻，像有人長時間反反覆覆割開同一個位置。

「……為什麼會這樣？」

「你……你一直背著我自殺？」

雅垂著頭。

很久，很久。

才淡然地開口：

「我從沒向妳說過……」

「我在夢中回來的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

「是割自己。」

空氣安靜得令人絕望。

「一開始。」

「只要夠痛。」

「我就會醒。」

「但後來。」

他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刀痕。

聲音開始有些不穩。

「我開始分不出。」

「哪裡是夢。」

「哪裡是現實。」

我眼眶一下紅了，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原來。

在我以為他已經好起來的時候。

他的精神。

其實早就已經開始崩壞。

「有一次。」

雅冰冷地繼續：

「我割下去之後。」

「見到血。」

他停住了。

隔了漫長的時間後，才用一種近乎透明的聲音說：

「我才知道，我原來已經醒過來了。」

我終於忍不住：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

我的聲音撕裂開來。

「我怕你會死啊。」

雅的身影微微一震。

我死死望著他，眼淚不停落下。

「新娘潭那天……」

「你回答我。」

「人不是會極力避免失去嗎。」

我伸手捉住他雙臂。

「我都一樣。」

「我真正怕失去的——」

「是你啊。」

沉寂。

雅一言不發地看進我的眼睛，像正在努力理解什麼。

然後。

他殘忍地低聲開口：

「……但我不是妳的。」

我一時語塞。

就像被刀狠狠刺了一下。

我覺得很好笑。

「你又這樣。」

我一步步走近他。

「我說怕。」

「你就分析原因。」

「我現在說失去。」

「你卻只聽見『擁有』。」

雅下意識退後了半步，後背輕輕撞到後面的桌邊，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一直都知道」

「什麼時候應該安慰我。」

「什麼時候應該保護我。」

「但那些全部——都只是你學回來的。」

雅張開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依然沒有停下。

一步一步。

繼續逼近他。

「你知我需要什麼。」

「所以你做。」

「但你從來沒有真正感受到我的感覺。」

我用力指著自己胸口。

「你根本沒真正看見我。」

雅終於皺起眉頭。

像我那些話，終於真正刺了進去。

「我……」

他艱難地開口。

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過了幾秒。

才再次出聲。

「我一直都有做……你需要的事。」

我決定不再忍了，眼淚順著嘴角流進嘴裡。

「對。」

「你都有做。」

「你做得很好。」

我直勾勾地直視著雅那雙顫抖著的瞳孔。

「但我不是需要這些。」

「我想你因為我而痛，我想你因為我而亂……」

我停了一停。

「但你沒有。」

雅的呼吸開始亂掉。

像某些一直維持住的東西。

正被一點一點地逼到崩裂。

最後——

「……那你想我怎樣啊？」

世界忽然靜了下來。

我怔怔地注視著他。

然後。

我笑了。

真正的笑了。

眼中帶著淚，卻亮得驚人。

我慢慢走近他。

輕輕抱住他。

「就是這樣。」

我閉上眼，輕聲耳語。

「我想要的……」

「就是這個你。」

我沒有再放手，反而抱得更緊。像只要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房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慢慢交錯在一起。

雅整個人有點僵住，像不太習慣，這種程度的緊抱。

我額頭貼住他的胸膛。

卻聽不到心跳。

或者說——

太安靜了。

但我還是閉上眼。

貪婪地感受著。

「……你現在，只剩我。」

雅沒有回答。只是無比安靜地看著我，像正在理解什麼。

我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攥緊了他的衣服。

聲音開始變得不穩。

「你痛的時候，我會留下來幫你包紮。」

「你走不動了，我會扶著你。」

「你有需要時，我會在這裡陪你……」

我一邊說，一邊笑，笑得很溫柔。

連自己都開始害怕。

「——因為你需要我啊」

這句話脫口而出那一瞬間。

連我自己都怔住了。

雅緩緩皺起了眉頭，像開始意識到什麼。

我抬起頭和雅四目相對，眼神亮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一直都想你看見我。」

「但原來——」

「要到你變成這樣。」

「我才做得到。」

我說完之後，連自己都安靜了。

終於，這些一直藏在心裡的東西，被我親口說了出來。

空氣，忽然變冷。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像終於放棄隱瞞。

「我好開心。」

我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要花盡我的力氣。

「我照顧你的時候……」

「我終於覺得。」

「自己是被需要的。」

我再次低下頭。

手指還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像不敢放開。

「你愈需要我。」

「我就愈覺得……」

我呼吸開始發顫。

「我終於有位置。」

我停了一下。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你情況好轉。」

「你傷口沒再惡化。」

「你可以自己走。」

「你不再需要我扶……」

我的聲音越來越細。

「我應該開心的。」

我笑了一下。

「但我不知為什麼——」

我慢慢抬起頭。

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我心裡會……突然像被挖空了一塊。」

我的手發著抖。

「我會想——如果你沒事了。」

「那我還剩下什麼？」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我的視線不敢看雅的眼睛。

「……我甚至，有一瞬間——」

「希望你……不要真正康復。」

靜。

徹底的靜。

連空氣都像凝固了。

然後下一秒。

我踉蹌地後退。

「對不起。」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應該這樣想……」

我感覺我的理智開始崩潰。

「我想你沒事……」

「我是真的想……」

我聲音抖顫著說下去，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把一切暴露出來的機會。

「……但我控制不了。」

眼淚一串一串落下。

「我一想到你不再找我。」

「我就好怕。」

我不停用衣袖抹眼淚，卻越抹越多。

過了很久、很久。

我才開口，以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我是不是好噁心？」

我閉上眼，聽著雅的呼吸聲。

我在等。

等那種熟悉的距離感重新出現。

等他退開。

等他用那種理性而溫和的語氣告訴我：

「妳不應該這樣想。」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秒過去了。

十秒過去了。

太靜了。

靜到我開始害怕。

我忍不住抬起頭。

聲音輕到幾乎碎掉。

「……你是不是，終於看清我是怎樣的人了？」

雅凝視著我。

那雙眼沒有退縮、也沒有閃躲。

我勉強地笑了一下。

「你現在——」

「會不會想避開我？」

雅仍然是一言不發。

像真的正在思考。

不是試圖尋找可以安撫我的正確答案，而是在理解。

很慢。

但他由始至終，都沒有把視線從我眼裡逃開。

「……我不覺得。」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帶著一點不確定，卻很真。

我怔住了。

雅停頓了一下，像正在慢慢摸索語言。

「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他的眼裡不再只是鏡面。

裡面有某些東西，終於開始輕輕搖曳。

「那這個……」

他很輕柔，卻堅定地開說：

「——就是你。」

「我不懂。」

「什麼叫正確。」

「但至少。」

「你沒再隱藏。」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什麼狠狠擊中了靈魂。

「你……不覺得我這是錯的嗎？」

我幾乎是在哀求。

雅輕輕搖頭。

「我只是——」

他停住了，像在糾結著，像找不到適合的語言。

然後。

「我覺得。」

「我終於開始明白你。」

空氣猛然崩開。

我真心地、赤裸地笑了。

「……你現在。」

「終於真的看見我了。」

我再也克制不住，慢慢走近他。

伸出雙手拉住了他的衣領。

微微踮起腳。

停了一瞬。

像給他最後一次拒絕的機會。

但雅沒有動，也沒有避開。

他只是注視著我的眼睛深處。

第一次。

沒有用任何學回來的反應。

只是注視著我——他的花憐。

於是，我吻了上去。

那個吻很輕，甚至有點顫。

不像佔有。

不像衝動。

更像確認。

確認他真的還在這裡。

雅一開始沒有回應，甚至他忘記了呼吸，但他沒有推開我。

過了一秒。

兩秒。

他才慢慢閉上眼，像在摸索一件從來沒有人教過他的事情。

然後。

很生疏地回應。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

這是我的初吻。

但沒有想像中的溫熱。

沒有甜味。

只有濕意。

我分不清，那是他的血，還是從傷口滲出的黑色液體。

那股味道貼著舌尖，慢慢蔓延。

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又混著一種腐爛的氣味，像潮濕泥土被翻開後，深處慢慢滲出來的東西。

我本能地想退開。

但我沒有。

因為在那片腐敗裡——還有他。

那一點點，幾乎快要被吞沒的草木氣息。

乾淨、冷淡、像雨後還沒被踩過的草地。

我死死地抓緊了他。

就像想把那點屬於他的味道——從深淵裡拉出來。

我們的呼吸慢慢融在一起。

我不想再去思考那些恐怖。

我只想確認。

他現在就在這裡。

他不會在我面前消失。

我終於明白。

原來真正困住我的，從來不只是他。

還有這個房間。

這些黑暗。

這種腐敗。

甚至是他正在一點一點失去原本模樣的身體。

我低頭埋進他的胸口。

哪怕我明知道。

但我根本不想要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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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他。

房間很暗，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沒了畫面，只剩下窗外遠遠傳來的車聲。

我躺在床上，呼吸還有點亂。

衣服凌亂地散落在地上。

空氣裡還殘留著汗味、血味，還有那股淡淡的腐敗。

我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心裡湧起一股近乎可怕的滿足感。

原來……我真的做到了。

第一次，我不再覺得，自己會被遺下。

身旁，忽然傳來很輕微的動靜。

我轉過頭走。

雅的臉就在我眼前，他沒有睡，一直看著我。

那雙眼在黑暗裡很平靜，安平靜得讓我耳根忽然有點發熱。

我羞赧地移開了視線。

「……你還沒睡？」

「我睡不著。」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雅望著我，停了一下，不知是否我的錯覺，他用有點孩子氣的聲音說：

「我肚餓。」

我這才想起，從教堂回來之後，直到現在，我們竟然連一滴水也沒喝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聲笑幸褔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煮些東西給你。

我正撐著身體想要起來，雅卻忽然拽了拽我的手臂：

「我想食麥當勞。」

我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好啊。」

我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幫你去買。」

雅安靜地望著我，沒有再說話。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那副有些任性的模樣，我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開始有點像「人」。

於是我慢慢坐起身。

低頭把散落在床邊的衣服一件件穿回身上去。

然後，我拿走鎖匙就出了門。

深夜的麥當勞還亮著燈，櫃檯前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

我站在餐牌前，忽然發現。

「……」

雅根本沒有告訴我，他想吃什麼。

我忍不住低頭甜蜜的笑了一下。

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給他。

「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我皺了皺眉，掛斷，又打了一次，還是沒有人接。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下沉。

最後，我還是照自己的意思點了薯條、熱咖啡，還有他可能會吃的東西。

當我提著外賣回到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三點了。

我站在門前，正準備拿鎖匙開門。

卻忽然停住。

門。

是虛掩著的。

我一手直接推開門進屋——

「雅？」

沒有回應。

房間很暗，安靜得讓人骨髓發寒，電視已經完全黑掉。

空氣裡那股淡淡的腐敗味，好像又再次濃重了起來。

「雅？」

還是一片死寂。

床是空的、浴室沒有人、窗邊沒有人。

整間小套房。

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

我發現桌上放著雅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上面只有一段錄音。

我的手失去了溫度，指尖自虐地按了下去。

沙——

錄音裡，先是一陣很安靜的呼吸聲。

然後，雅的聲音慢慢傳出來。

『……花憐。』

錄音突兀地停頓了很久、很久。

『不要找我。』

背景很靜，靜得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

隔了幾秒。

他才再開口，聲音空洞得幾乎聽不清。

『我只不過……』

錄音戛然而止，結束了。

手上的麥當勞掉在地上。

然後我又按了一次。

『……花憐。』

『不要找我。』

『我只不過……』

錄音結束。

然後又再按。

一次。

兩次。

三次。

我根本聽不清錄音內容，耳邊只剩下那句：

——不要找我。

我死死攥住手機，撂捏到指節發白。

「……為什麼？」

「為什麼啊啊啊——」

眼淚不停的掉下來，胸口像被一下一下的撕開。

我衝進了浴室，拿出口袋裡那支紅色唇膏。

猛地抬頭望向鏡子。

「你到底是什麼——」

唰——！

一道鮮紅色狠狠劃過了鏡面。

「你到底是誰——」

第二筆直接重重劃下。

「我注視雅的時間——比你長得多——」

第三筆狠狠劃落。

「你憑什麼搶走他——」

第四筆。

鮮紅色線條一瞬間完成。

扭曲的鳥居出現在鏡面上。

「你給我出來啊啊啊！」

我猛地將我裡那枝唇膏狠狠砸向鏡面中央。

——啪嚓。

鏡子瞬間裂開。

而就在那一瞬間。

我聞到那股氣味。

潮濕。

腐爛。

像地底深處泡爛的屍體。

熟悉得令我全身瞬間發冷。

下一秒。

天旋地轉，我猛地扶住洗手台。

耳鳴、失重，像整個感官都正在被什麼東西慢慢抽走。

我顫抖著抬起頭。

然後——

從鏡子裂開的縫隙裡。

黑色液體。

正慢慢、黏稠地流出來。

我雙腳忽然失去力氣，整個人重重跌坐落地，背脊撞上牆身。

「砰。」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

因為……

好熱。

我全身都好像正在被火燒著。

不只是皮膚。

而是身體裡面。

內臟、血液、骨頭，全部都像正在熔化。

「……好痛。」

我終於忍不住低吟出聲。

我看著自己的手背，正浮現大片黑色裂痕，慢慢滲出血。

我視線好像有點恍惚。

我看到——

夕陽。

我看到那條斜坡，整條路都像正在燃燒著。

而雅就走在前面。

風輕輕吹起他黑色的頭髮。

那畫面好靜，靜得像世界只剩下他。

「咳——！」

黑色液體忽然由我口中湧出，大量黑液濺滿胸口。

我開始不能呼吸。

肚子裡，像有烈焰在焚燒著。

「……好痛」

我低低喘息著。

但今次。

我沒有再尾隨著雅。

我開始往前跑。

一步。

追趕著雅。

可是距離卻遠得奇怪。

不管我怎樣跑，他都仍然在我前面。

像永遠無法真正接近的光。

我伸手撐住地面。

卻發現，自己整隻右手已經爬滿黑斑，皮膚像一寸寸燒焦後裂開的木炭。

然後，鼻、耳、嘴角、全部開始慢慢流出黑液。

「……好痛。」

我那隻佈滿黑斑的手，也正慢慢伸向前方，像想抓住什麼。

黑液從我眼中流下來，視線開始變黑。

但我仍然死死望著前方，就在這時——

我終於追上了。

我伸出手，輕輕拉住雅的衣角。

風停了，夕陽落在他的肩上。

而雅，終於慢慢回過身來。

我終於輕輕開口。

「雅……我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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