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變異

我其實一直不喜歡數學。

太冰冷。

太精確。

太像雅。

但有一次，他在黃昏的課室裡，忽然跟我說起「歐幾里得幾何」。

他說——

如果有兩條無限延伸的平行線，

其中一條，僅偏離了 0.000001 度。

那種微小到連最精密的儀器都無法測量的偏差。

只要時間與空間仍然是無限的。

這兩條線，終究會在某個無限遙遠的地方相交。

那時我只是傻傻地看著他。

看著夕陽落在他臉上。

看著那雙與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眼睛。

我一句也沒聽懂。

但我卻覺得——

這是我聽過，最浪漫的說話。

後來。

我終於明白那句話的真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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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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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在我被公司的文件煩得頭昏腦漲時，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上面顯示著阿龍的名字。

我如同抓到了救生圈一般，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喂？阿龍？」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過了足足好幾秒，阿龍那沙啞得厲害的嗓音才緩緩傳來：「我病了。」

不像平時那種總帶著笑意的語氣，而是一種被高燒燒乾後的虛弱，我心頭微微一沉。

「你沒事吧？聽起來很嚴重。」

「死不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但隨即又劇烈地咳嗽了兩下，「但真的很辛苦……整晚發冷發熱，還一直嘔。」

我握著手機，忽然想起新娘潭那晚。

那股腐爛腥臭味，還有那種像心臟快要炸開的恐懼。

「……雅呢？」我下意識地脫口問出。

電話另一邊停頓了一下。

「我就是想說他。」阿龍聲音更低了點，「那傢伙……好像更麻煩。」

我呼吸驟然停了半拍。

「什麼意思？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阿龍喘息著：「但我和他相識這麼多年，有些事，大概能感覺到。」

「他出了事，通常不會說。」

我安靜地聆聽著，手心開始冒汗。

阿龍又咳了一聲，才繼續說下去：

「以前讀中學的時候，他試過一次發高燒，燒到數天沒上學。我以為他請了病假体息，誰知怎樣打電話都沒人接，上去他家才發現他已經不省人事。」

「要不是我帶他去醫院，我懷疑他真的會死在家裡。」

我胸口忽然間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巨石。

「總之，雅那傢伙不會求救的。」阿龍無奈地笑了一笑：

「所以……你去看看他吧。」

「我？」

「對啊。」阿龍聲音帶著病中的疲倦：「你覺得我去得了嗎？」

我沒有出聲。

電話掛斷後，我依然維持握著手機的姿勢，在辦公椅上安靜了很久。

有種古怪的感覺，沉沉地、緩性地往下壓。

明明雅可能會出事，我應該要擔心，可是除了擔憂之外，還滋生了另一種情緒。

好輕，輕到連我自己都不太敢承認——我終於有理由去找他。

這念頭浮出來的瞬間，我的指尖立刻收緊了。甚至連遲來的罪惡感，都慢了一拍才跟上來。

我低頭看看手機，螢幕已經變暗。但腦海入面，已經開始該瘋狂、反覆浮現同一個聲音：「我要去雅家裡。」

望向牆上的時鐘。距離下班，竟然還有六個小時，太久了，久到我坐立難安。

我幾乎是踩著最後一分鐘的尾巴衝出公司。

回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把上班穿的那件溫柔的米色碎花裙脫下，再重新換回平時那套黑色皮外套，我的動作極快，快得像怕趕不上什麼。

我騎著機車穿過黃昏的車流，直接去了雅工作的那間咖啡店。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濃郁的咖啡香氣夾雜著暖氣迎面撲來。

吧檯後面的女店員下意識地抬起頭。

「歡迎光——」

說到一半，認出是我：「原來是你啊。」

我怔了一下。

因為其實我也認得她。

以前有段時間，我和阿龍很常去咖啡店等雅下班，然後死纏爛打抓他去吃宵夜。

有時在對面便利店前吃著冰淇淋等，有時只是站咖啡店外面的街道上。

隔著玻璃，看著他低著頭神色專注地沖咖啡。

那天也一樣，阿龍中途有事就離開了。只剩我獨自等到咖啡店差不多打烊的時間。

客人走光了，只剩雅和眼前這個女店員。

當時站在外面的我原本正低頭玩手機，直到聽見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女生的笑聲。我下意識地抬頭。

那女生正站在雅的身旁，隨手抹著吧檯面。

「等下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她笑著問道，「附近新開了一間拉麵店，聽說評價不錯喔。」

雅手上的動作甚至連一絲毫停頓都沒有。他只是繼續低下頭，鎖好收銀機，立刻回答：「我不餓。」

語氣是那樣理所當然，冷淡得就像「和同事一起吃宵夜」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發生。

那女生顯然愣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難約。」

雅沒有回答。他收好東西後一抬頭，隔著玻璃剛好對上我的視線。他停頓了一秒，然後輕輕朝我抬了一下下巴。像在問：「怎麼不進來？」

那一刻，我心臟瞬間漏了一拍。因為我忽然有種感覺——其實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外面看著他。

「雅呢？他今天沒上班嗎？」我收回思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

眼前的店員愣了愣，隨即皺起了眉頭：

「不止今天，他已經連續請了兩天的病假了。」

我心頭狠狠一沉。

「兩天？」

這意味著，自從去完新娘潭之後第二天開始，就再沒有人見過雅。

「其實有點奇怪。」她壓低聲音：「雅在這裡工作這麼久，從來沒請過病假的。」

當我站在雅家門前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老舊大廈的走廊死寂一片，靜得只能聽到冷氣機運作時的震動聲。

我按了門鈴。

……沒反應。

再按一次。

裡面仍然沒有聲音。

我抬起頭。

走廊那盞老舊的白燈，正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有一隻棕色的飛蛾正在盤旋。

一圈，又一圈。

偶爾撞上燈罩發出很輕的聲音。

明明已經撞了不知道多少次。

卻還是不肯離開。

這時門鎖忽然「咔」一聲，慢慢打開。

雅就站在裡面，我呼吸一窒。

他瘦了。

那種消瘦不是普通幾日沒睡好，而是像整個人被什麼東西慢慢掏空。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泛著深色陰影，黑髮有些凌亂地垂下來，身上只鬆垮垮地套了件灰色襯衫。

而最刺眼的是——他頸側上那些黑斑，比新娘潭那晚更深了，甚至已經開始沿著鎖骨往下蔓延。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發出聲音，他已經側過大半身子。

「進來吧。」

聲音依舊平伏，彷彿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不對勁。

這是一間細小的套房，小得幾乎一眼就能看完整個空間。穿過走廊後，左邊是浴室，然後床、桌子、開放式廚房、電視、衣櫃，所有東西都被壓縮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我走進來第一個感覺，不是狹窄，而是這裡真的很像雅——沒有裝飾，沒有顏色，沒有生活感。甚至安靜得，像根本沒有人真正長期住在這裡生活過。

但此刻屋裡很亂。地上有幾團揉皺的紙巾，餐桌上堆著喝空了的塑膠瓶礦泉水瓶，幾盒吃完的杯麵被隨意放著，藥袋被丟在椅子上，像拆開之後就再沒碰過。

我呆立在原地，眼前的混亂與狼狽，和我想中雅差十萬八千里。他明明連包扎傷口時，都要把紗布壓到一絲不茍，他的家絕對沒可能會容許這種無序的狀態存在。

除非……此時此刻，有某種東西把那份秩序慢慢腐蝕掉。

「雅，你看上去好憔悴……」我放輕了腳步，慢慢朝他挪動過去。

「每晚都做著同一個夢，睡不好。」

雅走在前面，好像有點迷糊。

我的呼吸在下一秒突然徹底停滯了。

只見雅坐在床邊低著頭，他的手正抓著自己手臂，很用力，指甲陷進皮膚，再狠狠抓下去，他抓得很深，深到像不是為了止癢，而是想把某些東西挖出來。

「雅！住手！」

我大驚失色，整個人衝過去，捉住了他正在自殘的手腕。

他的動作頓了頓，隨後慢慢抬頭看我。直到這刻，我這才看清——

他手臂上的黑斑，已經被抓到皮開肉綻。傷口邊緣紅腫翻開，混著一點暗黑色，像墨水滲進血肉裡。

我心頭在瞬間一下縮緊，疼得全身發抖。

「你為什麼要這樣抓自己？」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我，眼神空洞地頓了頓，然後才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我：

「癢。」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傷口：「比之前更癢。」

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

他整條手臂已血肉模糊，我死死盯著那些駭人的傷口。

「為什麼你可以這樣對待你自己的身體？」

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你真的……完全不會覺得痛嗎？」

我說話的聲音開始顫抖。看著雅的傷口，胸口突然痛得發悶。

雅看著我微微皺眉。

「傷在我身上。」他說。

「你為什麼哭？」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然後，我終於問出那句一直藏在心底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自己覺得好難受、快要撐不下去——」

我抬起頭，凝裡著雅的雙眼。

「你會不會哭？」

雅安靜了很久。

他像是真的在思考，不是敷衍，不是逃避。而是第一次，很認真地去理解這個問題。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不知道。」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微微章顫動了一下。

他再度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

「但如果是你有危險。」

停頓了一下。

「我會救你。」

雅漆黑的瞳孔重新對準了我，繼續用那種如大理石的聲線說道：

「如果你哭。」

「我會令你停止哭泣。」

語氣依然那樣平伏，平伏得不像情話，像只是在陳述某種本能。

但偏偏，越是這樣，就越是讓我無法呼吸。

「……那如果，不是我呢？」我輕聲呢喃，帶著一絲殘忍的試探。

雅以理所當然的平淡語氣回答：「其他人……」

「我會先判斷風險，如果代價太高，我不會接觸。」

這剎那，我以為我的心跳停止了。

然後，他那雙一向空無一物的眼睛，反映著我的身影。

「但你不同。」

世界彷彿陷入了死寂。

「如果是你，」

「我無法保持原本狀態。」

雅平靜地說出口時，眼底裡好像有什麼晃動著。

我呆呆地凝望著他，像要把這一刻的雅烙印在靈魂底層。

而他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我再也沒辦法把對話進行下去了。

因為我的眼淚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明明在最初，僅僅是眼眶裡的一點點。

但當雅那句「但你不同」之後，水滴越抹越多，多到連我自己都覺得狼狽、難看。

「……為什麼你又哭？」

雅望住我，似乎真的不能理解。

我沒有回他答。只是低下頭，努力地大口吸氣，想冷靜下來。。

下一秒——

一隻手，輕輕地降落在我頭上。

我怔住了，連眼淚都凍結在眼眶裡。

他冰冷的手掌沉沉地壓在我的髮絲上。

然後極其輕柔地移動。

一下。

停。

再一下。

慢慢的，有節奏的。

動作雖然有點生硬。

卻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陌生。

我忽然想——那晚車裡，我明明只教過他一次。

雅仍然維持住平常那副平靜表情，就像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但那隻手，一直沒收回。

我心口忽然酸得更加厲害，疼得像要滴出紅色。

但當我的視線落到他鎖骨，呼吸狠狠被堵住。

那些黑斑，比剛才更清楚，有幾處已經被抓爛，邊緣滲出血，黑色混著暗紅，正在皮膚下面慢慢擴散。

不可以。

我不可以再這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抹走眼淚，強逼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我哭的時候。

此時此刻的雅，比我更需要人照顧。

我沙啞著嗓音，低聲開口：「……你坐好，別動。」

他只是一直看著我，沒說話、沒反抗。

我立即去拿藥箱，然後和他並肩坐著。

距離再次拉近了之後，那股複雜的氣味變得更清晰。

消毒藥水味。

很淡的血腥味。

還有一種……潮濕的草木氣息，像雨後的森林。

但最底層。

混著一點點那種腐爛的味道。

我呼吸忍不住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開始分不清——

哪些是雅本來的氣味。

而哪些……是那晚之後才出現的。

我用微微顫抖的手，脫去雅的襯衫後，他冰冷、蒼白的身體，和黑斑對比更矚目驚心。他身上的抓痕比我想象的還要多。手臂、頸側、胸口，全身都有。

「你整晚都這樣抓自己？」

「嗯。」

「不痛嗎？」

聽到我的問題後，雅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

「癢比較明顯。」

……瘋子。

他全身佈滿大小不一的傷口，有些比較深的，除了血還有拉著絲的黑色液體從裡面滲出。我拿沾滿消毒藥水的藥用棉花，一下、一下地的刷著那些潰爛的傷口，雅的肌肉每次都會產生極其輕微的收縮與緊繃，像身體替他完成「痛」這件事。

但他本人卻始終連眼皮都沒眨過一下。

我鼻尖又開始發酸，但今次我咬著唇，忍住了。

包紮完最後一道紗布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刻，房間安靜得可怕。

「你……有沒有吃東西？」我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裝作隨意地問道。

雅木訥地坐在床上，停頓了足足好幾秒，像是艱難地計算著什麼，然後給出了答案：

「十二個小時前。」

我猛地抬頭：「十二個小時？」

「嗯。」他語氣平靜得，只是在陳述客觀時間。

我望向桌面那堆凌亂的垃圾。忽然一種巨大的後怕與恐懼向我襲來——如果沒人理他，雅真的會安靜地死在這狹小的套房裡，而他自己甚至都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

「你坐著別動。」我立刻站起身：「我煮東西給你吃。」

廚房比我想像中更空。

我打開廚櫃。

裡面的物件少得可憐。

幾個碗。

一個鍋。

一些肉類罐頭。

幾包快過期的即食麵。

連調味料都只有鹽。

就好像……雅一直以來，真的只是為了「活著」才吃東西。

我打開雪櫃。

裡面也幾乎什麼都沒有，除了雞蛋，就只有咖啡。

罐裝咖啡、瓶裝咖啡、冷藏的黑咖啡液。

還有幾盒牛奶。

我伸手將牛奶拿了起來，才發現最久的那一盒，已經過期了。

他平時到底是怎樣生活著的？我拿著那盒冰冷的牛奶，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不，我要振作。

我強行打起精神，我拿出雞蛋和即食麵，熟練地煮起來。

我一邊看著鍋子裡的水漸漸沸騰，突然驚恐地察覺到——我內心深處隱隱約約有點享受這刻的感覺。

為了驅散這瘋狂的念頭，我試圖用說說來打破沉默：

「你這兩天……有沒有看過醫生？」

客廳沉默了數秒。然後，傳來雅平靜的聲音：

「去過。」

我攪動麵條的手停了一下。

「那……醫生怎樣說？」

「他們看不見。」

我僵硬地慢慢轉過頭。雅坐在床榻邊，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黑斑。語氣淡漠得，就像已經接受了什麼：

「醫生只看到傷口，看不到黑斑，只開了些消炎藥膏和抗敏感藥。」

我握住鍋柄的手慢慢收緊。

果然，這根本就不是病，是自從大館那晚之後，有些東西開始留在他身上。

麵煮好後，我將熱氣騰騰的碗放到雅面前。

「吃吧。」

雅微微低頭看著那碗麵又看看我，安靜地盯了兩秒，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我莫名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那個，怎麼樣？」

「什麼？」

「好不好吃啦。」

雅手上的筷子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分析，然後開口：

「可以令人攝取足夠熱量。」

我的大腦一瞬間卡死了，一時沒轉過來，隨後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哪有人這樣評價食物的。」

雅抬頭看著我。

「但功能已經完成。」

我笑著低下頭去，心裡因為他那不解風情的話舒張了不少。

吃過東西後，雅原本近乎透明的臉色總算恢復了一絲活人氣色。我有點霸道地雙手按著他肩膀，把他固定在床上坐好。隨後便心滿意足、甚至心情出奇愉悅地開始動手幫他執拾房間。

在我把桌上的空瓶收進垃垃袋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餐桌角落，靜靜地壓著一張照片，沒有裝進相框，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直接放在桌面。卻擺放得很端正，照片的邊角沒有一絲皺摺，也沒有咖啡漬，和周圍那些亂七八糟的空瓶、藥袋形成強烈對比，像一直有人小心地避開它。照片邊緣隱隱有些發黃泛舊，像是經常被人拿起反覆摩挲後的微小痕跡。

我屏住呼吸，伸出雙手輕輕拿了起來。

是我和雅的合照，背景是之前某次靈探。照片裡的我笑得沒心沒肺，整個人幾乎貼住他的肩膀，而雅依舊是平時那副樣子，臉上沒多餘表情，但沒有避開鏡頭。

我怔怔地看著照片，看了足足幾秒。

忽然想起，雅的家裡，沒有其他照片了。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風景，只有這孤零零的一張。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原位，甚至下意識，學著雅，替它重新對齊了與桌角的完美角度。

當我徹底收拾完所有的垃圾、把地板重新拖乾淨之後，我站在開放式廚房環視一眼。

這間套房還是很小。

這裡也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安靜。

但已經和我剛進來時不一樣了。

桌面變整齊了。

原本慘白的燈光也好像暖了一點。

甚至開始有種，有人正在生活的感覺。

……

我忽然間，有些不太想離開這裡。

「別胡思亂想了，花憐。」我低聲警告了自己一句，連忙打過雪櫃，用裡面剩下不多的材料，又開始煮起簡單的便當。

我忽然察覺到，在我剛才一直忙碌工作時，背後一直很安靜，雅就連電視都沒打開。當我有點疑惑地轉過頭時，卻對上了他的目光——雅其實一直都在看著我。

不是平常那種觀察。

而是極其安靜地、專注地、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默默望著我在家裡走動。

當意識到自己一直被雅那樣死死盯著，我忽然有些不自在，手腳都變得有些笨拙起來。

「……你、你一直看著我幹嘛？」

雅的眼捷毛輕輕顫了顫，淡淡地說：

「沒有。」

但他的視線，卻依然沒有從我身上移開半分。

時間轉眼間，已經到了快十一點。

我知道，我差不多真的該離開了。

「雅，咖啡最傷胃了，暫時不准喝。」

我一邊像個管家婆般說著，一邊暗地裡觀察著雅。

「我幫你準備好了食物，一份份分好在冰箱裡，你明天早餐和午餐要吃。」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異議，好，聽話就好。

我穿起外套，回頭再望這小小的套房最後一眼。

我打開雪櫃。

替他煮東西。

替他收拾垃圾。

替他整理這個家。

像某種過於平靜的幻覺。

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刻就好了。

……我有點愕然。

然後立刻低下頭。

雅一直坐在床上，安靜地目送我。直到我一手扶住冰冷的大門門柄，另一手抓著皮靴穿上時，他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門口左邊的櫃。」

我有些疑惑地回頭看向他。

「第二格。」雅的聲線如大理石般平穩、沒半分波瀾。

「拉開之後，裡面有條後備鑰匙。」

我的手原本正在拉著鞋跟，在這一刻，整個動作就這樣僵在半空中，世界彷彿靜止了兩秒。

而雅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說話，只是繼續說：

「如果我之後沒法應門。」

「你可以直接進來。」

我張開口，呆呆地望著他。

一時間，竟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心裡有種很奇特的感覺，慢慢浮現。

好暖。但又遠遠不止是溫暖那麼簡單。

我望向玄關旁那個小櫃，突然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終於開始擁有進入「這裡」的資格，甚至，開始被默許留低。

我輕輕打開櫃桶，真的有一條鑰匙，安靜地躺在裡面。

而我望向雅時候，腦海第一個浮現出的念頭竟然是——以後，就算雅一個人亂來，至少還有我可以管住他。

……管住。

我有點詫異，好像直到這刻，我才第一次察覺。自己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已經慢慢將雅，放進了某種「由我照顧」的位置。

而更加可怕的是，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我不單止沒抗拒，甚至——感到安心。

反覆叮囑幾句後，我終於狠下心，關上了雅的家那扇木門。我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雅的家一眼，手指在皮外套的口袋裡，貪婪地攥著那條鑰匙。

離開雅的家後，我一路都沒有真正冷靜下來。

腦入面反覆浮現的，全都是他身上那些黑色斑痕。

還有他抓傷自己時那副毫無感覺的平靜模樣，就好像根本不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壞掉。

我回到自己住處時已經好晚了，但我完全沒半點睡意。我隨便洗完澡，頭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肩上、連吹都沒吹乾，就抱著筆記型電腦陷進沙發裡。

螢幕亮起。

冷白色的光映照在我的臉上，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就開始搜尋、大量的搜尋。

論壇、舊討論區、都市傳說網站、日本靈異紀錄、香港本地玄學討論版，甚至連九十年代網文字存檔我都逐頁逐頁翻。

我以前從來沒真正相信過靈異。又或者說，我一直都只是將靈探當成一場刺激的冒險。直到現在，直到我親眼見到雅身上那些傷。我才第一次開始認真希望，這個世界，真的有人會知道救他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凌晨兩點、凌晨三點。

窗外開始下雨，雨水一下下拍打著玻璃窗。

就在我的眼睛酸痛到快要流淚時，終於在一個舊論壇帖子深處，看到一句令我停住呼吸的描述。

——「靈障侵蝕」。

如果人長時間接觸強烈的靈異場所，或者被某種不屬於現世的存在纏上，身體就會開始出現排斥。

發燒。

惡夢。

各種疾病。

神智不清。

而到了最壞的情況，會開始被「那邊」同頻。

我盯著發熱的電腦螢幕，一道寒氣順著背脊爬到了頭皮。

同頻。

這兩個字令我極度不安。

但更加令我窒息的是，上面描述的症狀，幾乎全部都和雅現在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立刻拿出手機，其實我知道，我不應該在這個時間打擾阿龍，他也在重病中。

但我真的沒辦法等了。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打算掛斷再重撥時，才終於接通。

「……喂？」

阿龍的聲音比今早更沙啞，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顧不上罪惡感，立刻連珠炮般開口：「阿龍，對不起，我知道已經很晚了，我知道你很辛苦，但雅真的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原本還帶著幾分迷糊的呼吸聲，瞬間清醒了起來。

「什麼？」阿龍咳嗽了一聲「雅出什麼事了？」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文字，喉嚨乾枯得像吞了沙子。

「雅不是普通的病，地底那些……可能已經開始侵蝕他了。」

我停頓了一下，強行按捺住聲線的顫抖：

「那些黑斑，可能不是傷口，而是身體，正拼命排斥某些東西。」

電話另一邊沉默了，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我甚至以為是信號中斷斷線了，這才傳來阿龍十分疲憊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我整個人怔住。

「你知道？」

「不是很清楚。」阿龍劇烈地咳了兩聲，像是要把肺部都咳出來。

「但以前聽過。」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給了我一個地址，我立刻在電腦裡記下來。

「你明天傍晚……帶雅去這裡，找一個姓陳的師傅。」

阿龍聲音壓得極低：「她是真材實料的。」

聽到這句話，我那顆懸在嗓子眼上的心，一下子稍微放下了不少。

「真的？」

「我麻煩過她很多次了。」阿龍停了停，又補一句：「錢不用擔心。」

我低頭看著那地址，忽然有種終於抓到救命繩的感覺。

我急切地追加問道：

「時間可不可以再早一點？我明天一早就帶雅過去。」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兩秒。然後，阿龍無奈的低笑了一下，病到沙啞的聲線裡面，難得有回他平時的那種戲謔：

「大小姐。師父都要時間準備的。」

我只渾渾噩噩的睡了幾個小時。天還沒亮透，我又迷迷糊糊地爬起身去上班。

頭很重，眼睛乾得發痛，但我根本沒辦法重新入睡。因為我一閉上眼，腦裡浮現的全部都是雅身上那些黑斑，還有他昨晚坐在床上低頭抓傷自己的樣子。我甚至有一瞬間想直接請假，然後立刻衝去雅的家，守著他，等時間一到就帶他去找陳師傅。

但很快我又發現，就算我請了假，也要等到傍晚。而等待本身，才是最折磨人的。如果整天什麼都不做，只坐在房間裡盯著秒針跳動，我大概真的會焦躁到發瘋。

於是我還是強撐著照常出了門。今天我甚至沒有想太多，跳過了平時那些甜美風格的衣服，下意識就穿上了那套黑色套裝。

黑色皮外套、窄裙、長靴，甚至連化妝都畫得比平時更深。

結果一進辦公室，全部人都被我嚇到了。

「花憐，妳今日怎麼了？」、「妳轉風格了？」、「突然變得好兇惡……」

我只是隨便笑了笑，根本沒心情解釋。

整個下午，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文件打開又關掉，訊息看了又忘，眼睛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會望一次時鐘。時間慢得不像正常流動，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著急。

終於。

五點。

秒針剛一跳過去，我幾乎是立刻抓起手袋衝出公司。

當我回到雅的套房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我直接用鑰匙進去，雅臉色依然蒼白，但至少今天看起來比昨天要清醒一點。

我邊喘著氣，不容置疑地對剛從床上坐起身的他說：「雅，我找到人幫你了。」

他微微仰起頭，安靜地望著我。

「我們現在就出發。」隨即伸手拉起他。

雅甚麼也沒問，只是像往常一樣，我說甚麼他就照做。。

夜風很涼。我跨上那輛粉紅色的機車，從後座的置物箱裡拿出那個多出來的安全帽遞給他。

當雅默默坐上後座，他的手輕輕搭上我肩膀的那一刻——我全身像被低壓電流竄過，肌肉瞬間僵硬，呼吸變得困難，我死死盯著前方路燈，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不帶一絲異樣：

「……這樣太危險了。」

我艱難地吞了吞口水：「抱住我的腰……這樣比較穩。」

背後的空氣似乎死寂了一秒。

然後，一雙冰冷的手，緩緩地、順從地從後方繞了過來，結結實實地環抱住了我的腰。被雅摟腰那種強烈的觸覺直衝腦門，甚至讓我全身忽然一抖，右手甚至一瞬間失去對油門力道的控制，整個車身輕輕晃了一下。

雅此時貼在我耳邊的聲音，依然跟平日一樣，不帶一絲漣漪：「這樣，會穩定一點嗎？」

「……會。」我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再多說任何一個字。

夜風吹過耳邊，而我整整一路上，全身上下每一寸神經都在清晰地感受著——雅在抱著我，很輕，卻又真實得令人不敢相信。偏偏他本人，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代表什麼，他只是安靜坐在我身後，像單純在執行一個「比較安全」的方案。

只有我一個人，心跳失控得像是一個快要溺死在溫柔裡的瘋子。

陳師傅的店，開在一條老舊的後巷裡，招牌小得可憐，上面掛著一串看不懂的泰文。

我停好機車，摘下安全帽抬頭望上去，在二樓那扇破爛窗戶後面，有一盞暗紅色的燈，正微微亮著。二樓比我想像中更加陰暗、壓抑，樓梯又窄又舊，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香火味，和一種潮濕藥草發霉的氣息，吸得久了，甚至會令人有點頭暈目眩。

我推開門那一刻，腳步下意識死死停住了。房間沒有安裝任何現代的日光燈，只有暗紅與腐黃的光，好像整間房都故意避開現世的正常白光。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張老舊的圓木桌，桌面刻滿我看不懂的符號與文字。

陳師傅就坐在圓桌後，像一尊風乾了幾十年的老屍，她瘦得臉頰凹陷，眼窩深得幾乎看不見眼珠。她緩緩抬起頭，乾枯的脖子發出「喀啦」一聲脆響。

「……來了啊。」

她的聲音像浸在濃稠的蜜糖裡，卻帶著黏膩的潮濕感。

然而，最令我汗毛直豎的，是她後面。

祭壇。

整整一面牆。

上面供奉的不是佛，不是觀音，不是我熟悉那些神像。而是一些我從沒見過的，有幾尊神像面容猙獰，眼珠特別大；有一些身上塗滿了斑駁的、暗淡的金箔；而在最底層，還放著幾個只有巴掌大的木雕小人像，前面放滿了花花綠綠的糖果、汽水和各式各樣的廉價塑膠玩具。

我昨晚有看過這種用詭異方式供奉的人偶，這種小小的，用糖果和玩具餵養的……是嬰靈，是東南亞一帶的古曼童。

我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兩眼，有一兩隻古曼童，嘴角好像沾上乾掉了的深色污漬，總覺得它們的眼珠在盯著我看。

房間明明不熱，但空氣黏得像有濕氣貼住皮膚表面。我進來不久，後頸已經開始出汗。

陳師傅用那雙深陷的眼窩看著我們。當她視線落到雅身上時，表情瞬間改變，眉頭一下皺起，甚至連嘴角都沉下去，她頓了頓才幽幽地開口：

「你們到底做過什麼了？」

我慢慢將大館、新娘潭，同之前幾次靈探的事大概說了一次，越說越覺得陳師傅的表情越來越難看。在我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之後，她極其刻薄地「嘖」了一聲：

「自作孽。」

「不可活。」

我一下攥緊拳頭，一股按捺不住的無名火起。如果不是現在需要她幫雅，我真想當場掀翻這張木桌。但看著雅那雙在暗紅燈光下有點迷茫的眼睛，我什麼都能忍住。

陳師傅似乎一眼就看穿我的憤怒，忽然又自己笑了一下。

「算啦。」她眼中透露出貪婪：「收得了錢，我一定會幫你們。」

她一邊說著，一邊油滑地攤了攤手，眼神若有似無地瞟向自己身旁空無一物的空氣。

「正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嘛。」

說完之後，她自己還神經質地笑了兩聲。

但我完全笑不出，甚至開始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少瘋癲。

「坐下來啦，小帥哥。」陳師傅指住圓桌前方的空位。

雅沒說話，直接直挺挺地坐下去，而我就神色繃緊地站在他右後側的陰影裡。由於我站得很近，近到我微微低頭就能清晰地看到他頸側那些瘋狂蔓延的黑斑，今天看起來比昨天更深，甚至有幾處皮膚已經乾裂、外翻，隱隱透出裡面的紅肉。

陳師傅的目光像兩條濕冷的毒蟲，從雅的臉慢慢爬到他頸側的黑斑。她嘴角緩緩裂開，露出發黑的牙齦。

「哎呀……長得可真俊俏啊。」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用棉花糖包裹著劇毒的砒霜。

「可惜……已經被狠狠咬過一口了。」

我胃部禁不住輕輕一沉。

自從雅一坐下來，房內的燭火就開始變得很細，明明沒風，但火光卻一直向同一方向歪。

更詭異的是，唯一照明整個空間的，明明只有擺在左邊的那一盞地燈，但雅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卻始終死死地釘在椅子正下方。

「先請出來看看吧。」

陳師傅開始準備法事。

她動作利落地點了十二支長香，再將一碗黑色液體放到桌子中央，入面浸住幾片乾癟的草葉，和一條我看不清是什麼生物的細小骨頭。

她一直低頭整理法器，嘴裡念念有詞，但念到一半時，她忽然側了側頭。

那個動作……簡直就像有人此時正貼在她耳邊輕聲說話。

我原來以為好是要對我們交代甚麼，但一下秒，我不禁頭皮發麻，因為我發現情況完全不對——陳師傅微微點頭時，雙睛並沒有望著任何人，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身旁那片空氣。

「嗯。」她用喉音回應了一聲。

停頓了片刻，她那張老臉上浮現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不行喔。」聲音忽然放輕。就好像，她正在和一個小孩講道理。

我的背脊開始有點發冷。

然後，陳師傅那雙黑漆漆的眼窩慢慢抬起。

望向我。

她的視線從下到上緩慢地掃過我全身，那道目光停留得太久，我甚至開始覺得，自己不像被打量。更像是一件被放到桌上的物件，正被某種存在，一寸一寸地嗅聞。

然後她好像一邊聽著耳邊的呢喃，一邊輕聲開口：

「你喜歡這個姐姐啊？」她咯咯地笑了一下，但不是對住我笑。

「可以摸……但只能摸一下喔。」

「……」

「不可以太貪心。」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我便隱約聽到，耳邊，彷彿有聲極其細微、尖銳的——

「嘻。」

我猛地轉過頭去，但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我面前的神壇，其中一尊細細的古曼童木像……它嘴角裂開的弧度，好像比剛才，大上了幾分。

就在我驚魂未定的時候，陳師傅拿出一串金色的小鈴鐺。

「叮鈴。」

開始一邊搖晃，一邊低聲念誦咒語。我完全聽不懂裡面內容，只聽得出不是中文，更加不是佛經，比較像某種又急又短的古老語言。

隨著她瘋狂地搖鈴，房間裡開始出現另一種雜音。是有人……正用指甲，緩慢地、有節奏地敲著乾燥的木頭。

「——咯。」

我一開始驚恐地抬頭望向天花板，直到我發現，聲音，是從眼前的桌子下面傳出來。

周圍的溫度開始暴跌，空氣變得沉重、黏膩，每次呼吸都像是要把冰冷的液體灌進肺部。而且不知道是否錯覺，我開始覺得，這狹小的房間裡面，越來越多人，有種被死死盯著看的感覺，從地下、牆縫裡慢慢溢出來。

我下意識想往後退一步。

下一秒。

我大腿忽然傳來一下觸感。

好輕。

輕到我甚至以為，只是裙擺掃過皮膚。

但不是，因為那一下，太冰冷。

我死死地咬著下唇，沒敢叫出聲。那種感覺，與其說是被摸，更像是有隻濕凍的手，極其慢地，順著我的長靴邊緣，一路朝著大腿輕輕掠過。

我低下頭看去，腳邊什麼也沒有。

但當我指尖顫抖著確認大腿皮膚時，那裡竟然還殘留住一種濕黏的刺骨寒意。

真的是，有東西……剛剛摸完我。

我呼吸瞬間亂了半拍，雙手下意識地拉緊裙擺。

而陳師傅仍然閉著眼念咒，越念越快，鈴聲也開始變密。

叮！

叮叮叮！

突然之間，在刺耳的鈴聲之中，我聽到另一種聲音。

好輕，遠遠地，像有幾個小朋友在附近竊笑。

「嘻……嘻嘻……」

「……嘻嘻嘻……」

抬頭望向四周。房裡面明明只有我、雅，和陳師傅三個人。但笑聲仍在半空中迴盪，時遠時近，甚至貼住耳邊。

直到我到，神壇後面掛住的那串風鈴，小小一個，由幾塊銅片與骨珠串成，現在正在輕輕搖擺。一下、一下，發出細細碎碎的碰撞聲。

……原來只是風鈴在響？

我自欺欺人地鬆了半口氣。

但我立刻又意識到，房間裡面，根本沒有風。

叮叮！

叮叮叮——

就在搖鈴聲快要刺破耳膜的剎，陳師傅毫無預警地一掌下拍落在桌面上！

「MaAU——！」

我整個人嚇了一大跳。

陳師傅猛地睜開眼，原本那種市儈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一種令人發寒的認真。她盯住桌子中央那碗黑水，低聲念出最後一句：

「NaMaNaA。」

整個喧囂的房間，在這一秒之內，所有的聲音消失得乾乾淨淨，靜到我開始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坐在我身前的雅不動了，如同一尊石雕般靜止了。維持住坐著的姿勢，眼神發直地望著虛空，甚至連因為呼吸而產生的輕微起伏都沒有了。

下一秒我的心臟突然一陣瘋狂失控。不是因為恐懼，至少不完全是，我心裡立即升起想逃走的衝動。

咚！

心跳愈跳愈重。

就像有隻手直接伸入我胸腔內，有節奏地擠壓我的心臟，我的呼吸潰不成軍。

然後，我聞到，一股熟悉到讓我頭皮發麻的氣味。

潮濕。

惡腥。

腐爛。

就像有大量血肉被困在密閉空間發酵之後，再一次性全部瘋狂湧入我大腦。

這感覺我已經不能再熟悉了。

而雅依舊如同死屍般釘在原位，就好像魂魄已經離開身體。

但下一秒，原本一臉威嚴的陳師傅忽然猛地抬頭，那雙眼在剎那間瞪大到了極限，死死地望著我們。

準確來說——

是望住雅。

然後，她發出一道近乎撕裂的大喊：

「你們究竟帶了什麼過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圓桌猛地劇烈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搖晃，而是整張桌由底部開始劇烈震動，桌下面有什麼正試圖瘋狂衝撞上來。

「砰！砰！砰！」的沉重悶響不絕於耳，整張桌子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恐怖裂紋。

而幾乎同一時間——

「啪啦——！」

陳師傅後面祭壇突然爆開。

我尖叫著一把抱住了頭。在漫天木屑碎片中，其中一尊供奉著的古曼童像，竟然由內部開始裂開。

一下、兩下，最後整尊像直接炸碎，黑色液體混住惡臭猛地濺出。

壁牆。

木桌。

地板。

全部都被染成腐敗的漆黑。

而陳師傅突然間痛苦地扼住了自己喉嚨，猛地低頭——

「嘔——！」

大片深黑的液體從她的口鼻中湧出，濺滿了整張圓木桌子。那些黑色的液體沿著她的下巴不停往下流淌，密密麻麻地混雜著大量正在瘋狂蠕動的毒蟲。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覺傳來，腦內只剩下一個念頭——

逃。

我立刻衝去抱住雅的肩膀。

「雅，雅！」

他沒任何反應，依然坐著，連眼皮都沒貶過一下。

我用力搖動他，一下、兩下。

「雅！醒一醒啊！」

沒反應，就像他的靈魂已不在了

而此時祭壇已經開始不停傳出爆裂聲。

「啪啪！」

「啪啪啪啪——！」

更多的神像接連裂開，腐爛的黑液鋪天蓋地，整間密室裡的氣味濃烈得讓人快要窒息昏厥。

但我知道我此刻連怕的時間都沒有了，我用力攥著雅那無力垂著的右手。

冰冷，凍得嚇人。

「給我起來啊——！」

我發出一聲沙啞的哭腔，用盡了我全身上下、每一分氣力。

拉不動。

雅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重得好像與整個空間黏在了一起。

「求求你，你不走……我不走。」

我再次死命扯住他的手，連手臂上的關節都開始發出尖銳的刺痛。

雅終於聽見了某種聲音，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看到一絲希望，雙手抱著雅的腋下，嘗試把他抬起。

「走啊——！」

終於拉動了他。

我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雅從那張詭異的木椅上強行帶離，狼狽地朝門口衝去。

而後面，陳師傅已經整個人癱跪在濃稠的黑色血泊中。她一邊劇烈地咳著血，一邊全身如篩糠般發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仍然死死地、怨毒地盯著我們。

盯著雅

「你們……嘻……跑不掉的……」

她話還沒說完，喉嚨裡忽然鼓起一個巨大的腫塊，像有什麼活物正從她食道往上爬。

「它已經……」

我身後傳來一聲皮肉被撐破的怪響，而我不敢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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