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形式 4

「叮。」

手機螢幕倏地亮起。

我整個人劇烈一震，幾乎是撲過去。

是雅。

我迫不及待地點開訊息。照片裡是他的手，白色紗布整整齊齊地包紮著，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下面只配了三個字——已完成。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凌亂的呼吸終於一點點地放緩，剛才那些躲在門後的陰影，那些潛伏在角落裡的視線，像被什麼壓制住，正一點一點地退回黑暗深處。

我忍不住一臉傻笑，然後按下撥號鍵。

電話很快被接通了。

　「喂。」

雅的聲音一如以往，平穩得像沒有波動的水面。接著他問：「有什麼事。」

我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語氣有多冷漠，而是那句話本身太過自然——自然到我突然清醒地意識到，對他而言，「沒有事情發生」就等於「不需要聯絡」。

我頓了頓，才勉強開口：「沒什麼……」

「看到你處理好那隻手，只是想跟你說聲……」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輕一點：

「做得好。」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吩咐我，我就會做。」他回答。

我心口微微一緊。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不是單純的開心，但我沒有允許自己深想。我只是放低了聲音，帶著試探與某種隱秘的貪心，輕聲吐出一個字：

「……乖。」

電話那邊沒有回應。

只有他很輕、很綿長的呼吸聲。

然後，傳來一聲壓低的呵欠。

　　對了，雅今天一定也不好過。

「你累了。」我的聲音不自覺放軟：「快點休息吧。」

「嗯。」

我沒有立刻掛斷，只是聽著，聽著另一頭那規律的呼吸，像確定他還在。過了很久，我才輕聲說：

「……晚安。」

「晚安。」

電話斷了。

屋裡裡再度恢復了死寂，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沒有再轉頭去看那些角落，沒有再去想像那些門後的黑暗。

我抱緊毯子，慢慢躺下，手機還在手裡。

螢幕亮著，那張裹著白紗布的照片還在。我一直看著，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我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手機，抓得很緊，像不敢放手。

燈一直沒有關。

那晚之後，世界安靜得有點過份。

星期天。

沒有任何事發生，沒有訊息、沒有來電、沒有任何需要聯絡的理由。我沒有在意，只是覺得，這樣很正常。

星期一。

開會的時候，我偶然想起那個訊息，偷偷打開手機，畫面仍然停在最後的那句「已完成。」沒有新的延伸，也沒有消失，只是靜靜地卡在那裡，像一個走到了盡頭、不再往下寫的句子。

星期二。

工作時，我開始反覆點開那個訊息，不是期待什麼，只是確認它還在。然後我忽然發現一件事，不是雅沒有找我，而是沒有事情發生的時候，在他腦中根本就沒有「聯絡花憐」這個選項。這個邏輯很乾淨，乾淨得毫無破綻。但我心裡某個地方卻有點焦燥。

星期三。

午休時，我手裡拿著三文治，回想那晚地底裡的黑暗，泥土味、檀香味、腥臭味，還有雅。那個瞬間的他，不是平時那種安靜、準確、沒有誤差的他，有一點亂，有一點急。我開始意識到一件模糊的事——他好像不是永遠都像大理石一樣，但我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一樣。

星期四。

下班後，我坐在床上，手機放在掌心。房間沒有開燈。我發現，平靜本身，竟然也會令人不安。我腦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如果那天沒有去大館，如果那些事沒有發生，那我是不是……就永遠不會見到那個他？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卻像一根刺一樣扎進心裡。我第一次很輕地對自己說：『如果沒有事發生……那可能就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星期五。

公眾假期。我躺在沙發上，點進那個訊息，退出，再點進去。那句「已完成」我明明已經看了成百上千次，卻還是每天都像強迫症一樣不停確認。像那句話只要還在，他就和我還有聯繫。我整天在家沒特別事要做，只是更在意「會不會發生什麼」。走路的時候會看陰影，開門的時候會停半秒，甚至在安靜的時候，會有一點點期待——會不會有什麼打破現在的平靜。但沒有，什麼都沒有。

星期六。

那個荒謬的想法，終於在窒息的孤獨中變得清晰。不是深思熟慮的結論，只是一個很自然的理解。我開始明白，有些人之所以接近深淵，並非因為天生喜歡危險。而是因為——只有在深淵裡，才能有人看見自己。

如果這個平靜的世界不肯自己動起來，那我就必須要想辦法，讓它動起來。不為了什麼，僅僅是因為，在這個靜止的世界裡……沒有雅。

「鈴——」

電話就在這個時候突兀地響起。阿龍終於打來：「明天來我家。」

「嗯，好！」

我答應得極快，我真的……等得太久了。

星期日。

我起得很早。

早得連晨光都帶著涼意，但屋子裡卻沒有任何清新的氣息。相反，一切都顯得異常凝滯，像是時間在這個空間裡被拉長了。

我根本無法讓自己靜下來。

整個上午，我在屋子裡不停走動。洗衣、做飯、擦拭家具，甚至反覆整理那些本來已經整齊得無可挑剔的角落。我明知道這些行為沒有必要，但身體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發條驅使著，一刻也停不下來。

或許，只要把自己弄得足夠疲憊，大腦就不會再去想那一晚。

不會再想起地下那片沒有邊界的黑暗。

也不會再想起……雅。

然而這種自我消耗並沒有帶來預期中的平靜。到了傍晚，那份壓抑反而在胸口沉澱成更清晰、更飢渴的某種期待。

我幾乎是帶著一點急切地換上那套利落的黑色皮裝，像是在替自己重新定義身分——我不是那個在家裡閒得發瘋的上班族，我是那個可以與他們並肩步入深淵的Phalène。

我跨上機車，油門一動，朝著阿龍的住所疾馳而去。

風從耳邊呼嘯掠過，我卻感覺不到冷。我只覺得自己正瘋狂朝著某個磁場靠近。

阿龍替我開門時，手裡還拿著一罐冒著冷氣的汽水。

「這麼早？不過雅比你更早。進來吧，進來進來。」

我的心跳在聽到那名字的瞬間，微微一滯。

踏進屋內的剎那，那股熟悉的違和感再次撲面而來。這間位於半山的豪宅，從裝潢到擺設都無可挑剔，奢華、昂貴、精緻，卻缺乏一種應有的溫度。所有物件都像是博物館裡的展品一樣被精心配置過，卻沒有任何一樣真正屬於生活。再奢華，也只是阿龍一個人的城堡。我一直覺得，這裡不是一個家。更像一個被填滿的空殼。

「簿餅到了，快過來。」阿龍隨意地招呼著。

我走過坐下，位置正好在雅的身側。

也是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我才真正看清了此時的他子。

雅比我的記憶中還要蒼白，那已經不是單純的冷感了，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失色，像是身體裡某些維持平衡的東西正在流失。

他眼下的陰影顯得異常明顯，整個人透著一種被漫長消耗過後的疲憊。

這一個星期……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雅，你還好嗎？」我放輕了聲音，指尖忍不住、帶著試探地觸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我。

那雙眼依舊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了頭。但不知為何，我感覺那份平靜之下，有某種難以辨認的變化。

「你看起來很累……這幾天有沒有好好睡覺？」我心裡湧起一陣自責。這七天來我只顧著自己焦慮，居然沒去關心過他。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資訊，然後回答：

「沒事。只是最近每晚……都會做夢。」

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卻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寒意。對於他來說，「做夢」本身就不應該是尋常的現象。

「夢？」我追問。

雅又停頓了半秒，將視線移向客廳那片巨大的、俯瞰著整片香港夜景的落地窗。

「夢裡的那個，」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每天，都會更接近一點。」

雅說這句話時，沒有恐懼、沒有困惑，甚至像帶著某種微弱的期待。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

我本想順著他的話再追問下去，但阿龍此時大大咧咧打斷了我們：「喂，吃東西啦，別自顧自開啟恐怖模式好不好？」

話題被迫中止。

餐桌上的燈光很暖，阿龍還在興致勃勃地研究下一次的靈探地點，一邊往嘴裡塞簿餅，一邊不停地說著話。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懨懨地低著頭，用叉子慢慢翻弄著自己那盤焗蔬菜。

然後，我看到了藏在裡面的青豆。

……討厭。

我皺了皺眉。

我偷偷用叉子把兩粒青豆挑了出來，停頓了一下。然後極其小心地、順手放進了雅的碟子裡。

我的動作輕得像個怕被當場抓包的小偷。

「別只顧著吃簿餅。」我故作自然地開口，試圖掩飾自己的心虛：「也要吃點蔬菜。」

雅低頭看了一眼。沒問、也沒停頓。

「嗯。」

然後，他就這樣幹脆地吃掉了。

我怔了一下，甚至感覺身體有些莫名地發熱。

原來……他真的會吃。

我低頭看著自己碟裡剩下的那堆青豆，安靜了兩秒。然後，開始一粒、一粒地，全部挑進他碟子裡。

這一次，雅終於放下了叉子，抬頭看我。

我有些心虛地立刻移開視線，囁嚅著：

「……對不起。」

「其實，我不喜歡吃青豆。」

雅看著自己碟子裡那堆綠油油的青豆，停了一秒，然後用那種彷彿在陳述天氣預報般平淡的語氣開口：

「不想吃的東西。」

「給我就可以了。」

他語氣很淡，淡得像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小事。

我忍不住凝望著他：「……你真的不討厭青豆？」

雅停了一下，像是在理解「討厭」這個概念。隨後，他再次低頭看了看碟子：

「沒有特別感覺。」

「食物，不都是差不多嗎？」

這句話著實有些震驚到我了。

「怎麼可能一樣……」我小聲反駁：「味道明明差很多。」

坐在對面的阿龍笑出聲：

「喂，妳第一天認識他喔？這傢伙吃東西只看三件事。」

他豎起三隻手指：

「能不能吃，有沒有毒，有多少熱量，味道對他來說根本沒差。」

我忍不住看向雅：「真的？」

雅很平靜地點頭：「只要能吃飽，其實都一樣。」

在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說不出的難受。

因為我一直很喜歡看人吃到美味的食物時的表情，會開心、會放鬆、會幸褔。

但雅沒有。他好像從來不需要那些東西。原來這世上有些人，是真的不會因為活著而感到開心。

而就在我愣愣地看著他發呆時，雅已經低下頭，把我剛才扔過去那些青豆，全部吃掉了。很安靜、很認真，像在完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的胸口猛地又熱了一下。感覺……只要我遞給他，不論是什麼，他都會這樣毫不猶豫地吞下去。

我連忙低下頭，藉著喝水的動作，偷偷地笑了一下。

餐後，阿龍收起空餐盒。走到牆邊，隨手熄掉了客廳所有的頂燈。

「啪。」

偌大的豪宅瞬間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客廳角落裡那一盞昏黃的地燈。

那燈光顯得極其沉重、黏稠，彷彿是被釘死在地面上一般，光暈勉強撐開了一圈微弱的領地，僅僅夠照亮茶几上那份用來玩碟仙的紙。光線邊緣處，雅與阿龍的身影半隱在濃稠的陰影裡，臉孔被拉出了詭異的長影。

我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雅因為憔悴而微微凹陷的鎖骨。我在那領口敞開的皮膚上，驚恐地發現了幾點不規則的黑色斑點，像是墨水滲進了皮肉，又像是某種陳腐的霉菌正從骨子裡發出來。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將視線移開，彷彿那樣就能讓它不存在。

「用這張報紙吧。」我一邊把舊報紙在茶几上攤開，一邊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穩。

「特地用報紙？為什麼？」阿龍一臉疑惑。

「不覺得用報紙更有真實感嗎？」我擠出一個調皮的微笑。

雅沒說話，修長的手指搭在瓷碟邊緣，鎖骨處的黑斑在昏黃燈光下顯得越發深邃、駭人。

「碟仙碟仙，請就位。」

招魂的咒語在死寂的黑暗中低低迴盪。

起初，瓷碟只是在阿龍那些瑣碎、無聊的問題下，漫無目的地在紙打著圈。

「碟仙，下一次靈探的地點。」雅問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事項。

他的話音剛落，我們指尖下的瓷碟突然顫動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僵硬、不自然的路線，在報紙上緩緩滑行，最後，指向了三個字：

新——娘——潭——　　

　　「新娘潭，夠經典啊，那地方邪得狠。」阿龍興奮地低呼，聲音在空曠的客廳激起了一陣微弱的回響。

我原本打算在這裡結束：「碟仙碟仙，請你回……」

「那晚，在大館下面——」

然而雅卻在此時開口，他的聲量不高，卻異常清晰。

「妳知道嗎？」

瓷碟猛地煞住了。

沉寂了半秒後，再次開始移動。這一次，不再是順從地滑行，而像是被拖行。它慢慢移向了一個字：

『知』

我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瞬間炸開，強烈的不對勁感像海浪一樣湧上來。

「那個，是什麼？」雅繼續追問，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問題一層一層往下壓。

瓷碟再次停下來，空氣似乎在這刻變得無比沉重，我開始後悔讓這一切繼續。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節奏變了，更直接，像是在不顧一切地逼近某個核心。

碟子開始出現細微的震動。

「它現在——」雅停了一瞬後，然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就在這裡？」

這一次，那隻瓷碟徹底爆發了。它像是被注入了瘋狂的生命力，在報紙上瘋狂地打轉。在那眼花繚亂的軌跡中，我瞥見它有一瞬間死死指住了報紙邊緣的一個小字：『救』，我一開始甚至以為自己看錯，直到碟子第二次狠狠撞向另一個方向的『救』。

我全身發冷，空氣中突然傳來一縷腐爛的死魚腥。

「我不玩了！」我崩潰地大叫，下意識就想抽回自己的手指。

「不能放手！」阿龍幾乎是吼出來。

我想站起來，我想逃離開這間屋子。就在我身體剛剛前傾的那一刻，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按住了我的肩，力道極大。

「花憐。」

是雅。

但他的聲音不再平穩，那語氣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促：

「別放手。」

「現在放手的話……會追上來。」甚至，隱隱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燈。

在這剎那熄滅，整個空間瞬間墜入黑暗。

然後。

是一聲清脆、刺耳的裂響——

「喀喇！」

我們指下的那隻瓷碟，在黑暗中碎裂。

「啊——！」

我憑藉本能，發瘋似地緊緊抱住身邊唯一能觸碰到的軀體。那是雅，冰冷且帶著一股草木清香。

當阿龍顫抖著的手重新打開大燈，光線刺眼地照亮了狼藉的桌面。

瓷碟碎成了殘片。而在報紙上，那滴黑色的液體正緩緩滲出。

不僅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甚至還帶著微微的熱度，像是一滴剛從某種生物體內排出的膿血。

我盯著它。

腦海裡只浮現出一個念頭。

我見過這個東西……而且它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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