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十年舊傷

喬瀅瀅到崔府時，正是午後日頭最烈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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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不愛來崔家，這一點京中熟識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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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王妃待人再周全、再講體面，唯獨每回提到崔府，眉眼間總會浮出一點冷冷淡淡的嫌惡，像那座宅子裡雖然花木繁盛、門第顯赫，卻總有一股叫她不願踏足的舊氣；若不是為了青青，她一年也未必肯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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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次崔玄度入京，她竟比旁人想得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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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聽說她來時，臉色也不大好看。他不是不知道喬瀅瀅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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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只要崔玄度入京，或是南邊有信有物送到，崔夕宿總會想法子帶青青出去住一陣，去棠溪也好，去京郊莊子也好，總之不會讓她與崔玄度在崔府裡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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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青青有什麼心思，也不是崔玄度真會做什麼，只是崔夕宿不喜歡。不喜歡那個人與青青共處一府，不喜歡青青聽見那聲「玄度哥哥」時眼裡一瞬間露出的舊日溫軟，也不喜歡自己明知道什麼也沒有，卻仍像一個斤斤計較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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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常，他早就帶青青走了。偏偏這一回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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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與謝家的婚事尚未真正退下來，謝家那邊要談，崔玄度那邊要交代，京中流言也要壓著，崔夕宿縱然再不耐煩，也不能在這種時候甩手躲去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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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瀅瀅便像早料到他脫不開身似的，車駕一到崔府，連花廳都懶得多坐，只淡淡說了一句，來接青青去曹王府住幾日。崔夕宿自然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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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喬瀅瀅看都不看他，只問青青：「東西收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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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坐在一旁，手裡還捧著半盞未喝完的茶，聞言怔了怔，小聲道：「姐姐，這麼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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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喬瀅瀅道，「我現在看見崔家人，胸口不舒坦，妳若想讓我多不舒坦一會兒，也可以慢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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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便不敢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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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在旁邊聽得眉心一跳，正要開口，喬瀅瀅已經轉頭吩咐丫鬟去替青青收拾幾件常穿的衣裳，又讓人去外頭車上取她帶來的藥枕與薄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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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原本還想攔，偏又有管事匆匆過來請他去後頭看一眼要搬上車的箱籠，他冷著臉站了片刻，到底還是先離了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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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事一向快，幾句話便把人都支使出去，自己又被府中管事請去看一眼馬車停放與隨行人的安排，花廳外便只剩青青一個人坐著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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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時候，令微從廊下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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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約是剛從崔玄度屋裡出來，眼睛還有些紅，只是已經重新洗過臉，神情也收拾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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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青青時，先是一怔，隨即低身行禮，「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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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抬頭看見她，神色便軟了下來，她不太會處理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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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這些日子受了許多委屈，玄度為她動怒，夕宿被罵得沉默，府裡上下都小心翼翼，可青青想來想去，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讓廚房多備些她愛吃的東西，讓人把她屋裡的香換得淡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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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青青放下茶盞，聲音很柔，「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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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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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分明是好意，柔軟、笨拙，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可令微聽見時，胸口卻忽然湧上一股近乎陌生的厭惡。她指尖在袖中收緊，明知青青伯母沒有錯，那點尖銳的情緒卻仍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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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伯母這麼溫柔，乾淨，被這府裡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護著，也被父親在很多年前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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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很早就隱約明白，父親那些沒有說完的南邊往事裡，有一個人始終不曾真正離開；那人如今坐在她面前，仍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像被歲月與愛意裹在一層極柔的綿裡，連伸手關心人，都帶著一種天生不識人間苦楚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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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聽見自己說：「像伯母這樣的人，大約是不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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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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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的聲音很輕，卻比自己想像中更尖銳，「被大伯和父親都放在心上的人，怎麼會懂旁人連一點體面都要自己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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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出口後，她便知道自己說重了，花廳外一下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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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看著她，眼底那點關切慢慢怔住，隨即像明白了什麼似的，浮出一點很淡的苦笑。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只是指尖輕輕攥住帕子，低下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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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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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開口，喬瀅瀅便正好從外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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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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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約只聽見了後半句，可只這半句已經足夠。曹王妃在廊下停了一瞬，臉色當場冷下來，隨即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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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真是晦氣。」她走過來，半點沒有給崔府留情面的意思，甚至還朝地上輕輕啐了一聲「她就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霉，才遇上他們崔姓這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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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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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立刻站起身，伸手去拉她，「姐姐，少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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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少說？」喬瀅瀅反手握住她的手，卻沒有停，「我今日若不說，你們是不是都以為她這一輩子真是被人捧在心尖上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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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臉色白了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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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閉嘴。」喬瀅瀅看都不看她，「妳就是閉嘴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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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站在原地，心口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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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瀅瀅看著她，倒沒有罵她，只是那雙眼太冷，冷得像要把她方才那句話連皮帶骨地剖開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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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她不懂？」喬瀅瀅道，「她當年與崔家退了婚約，名聲毀成什麼樣，妳知道嗎？汴京城的人嘴有多髒，妳不是也見識過了？那時她才多大，一個姑娘家，被人議論，被人盯著，被那些無憑無據的話追著咬。妳口中的被他們放在心上的崔家兄弟，那時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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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臉色一點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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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瀅瀅聲音冷而穩，卻越說越壓不住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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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往北去當官，說有不得不走的前程；一個往南去成親生子，說有不得不負的責任。人人都有難處，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覺得自己情非得已，最後呢？最後就是她一個人熬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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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握著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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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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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要說。」喬瀅瀅道，「被他們喜歡？我聽著都噁心。那樣的喜歡有什麼好？一個記著她，卻轉身娶妻生子；一個愛著她，卻讓她在最難的時候一個人留在家裡。後來兜兜轉轉，她嫁進崔家，旁人還覺得她是終於得償所願，真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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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怔怔站著，竟一時說不出話。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只知道父親心裡曾有過青青伯母，也知道大伯與青青伯母如今情深至此。她以為青青是被兩個男人放在心上、被歲月寵壞的那個人，卻沒有想到，在那些被說成愛意與牽掛的舊事裡，竟也有這樣漫長而狼狽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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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廊下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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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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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也聽見了最後幾句，臉色有些發白，素來溫和的眉目沉得厲害。喬瀅瀅一見他，怒意不但沒有收，反而更盛，抬手便指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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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說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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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停在廊下，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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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了青青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像那一眼已經用了極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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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好了嗎？」他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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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低著頭，輕輕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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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道：「我送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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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搖頭，「不用，我在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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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哥哥」一落，廊下氣氛便更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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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沒有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退開半步。令微看著父親，忽然覺得他眼裡有一種她從前不曾真正讀懂的東西，很淡，很深，也很舊，像多年之前已經裂開的傷口，平日裡被修養與禮數掩得太好，直到今日才被人猝然揭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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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崔夕宿便也從屋裡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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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早聽見這邊動靜，卻沒有急著插手，只吩咐僕人把青青常穿的幾件衣裙、披風與小匣子一併搬上馬車；做完這些，才慢悠悠走到廊下，見喬瀅瀅仍是一臉怒氣，便挑了挑眉，像完全不知死活似的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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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瀅瀅妹妹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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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瀅瀅本來已經壓下去一點的火，被他一句話又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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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了？」她冷笑，「我只是越想越覺得離譜。青青這一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嫁進你們崔家？真是莫名其妙。崔夕宿，你們崔家是不是專會禍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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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輕聲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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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聽完，竟還認真看了喬瀅瀅一眼，慢吞吞道：「瀅瀅妹妹近來肝火這麼旺，可要請太醫瞧瞧？莫不是春夏交替，氣血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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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瀅瀅眼神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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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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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下打得不重，倒像是又急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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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全不在意，反手便握住她的手，把人往自己身邊一帶。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見她方才被這一場舊事鬧得臉色發白，眉眼便軟了下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吻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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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一怔，臉立刻紅了，低聲道：「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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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卻像沒聽見，又在她唇角親了一下，才低聲道：「我送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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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已經見怪不怪，青蘅若是在此，大約還會托腮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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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微此刻只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忽然覺得自己先前以為的許多事都太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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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瀅瀅又罵了一聲「噁心」，才轉身便往外走，像再多看崔夕宿一眼都嫌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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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則偏開了眼，他沒有看崔夕宿與青青，也沒有再說話，只垂眼看著廊下被日光照亮的一小片青磚，神色平靜得近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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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父親的側臉，心裡忽然很複雜。她慢慢垂下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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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感情這件事，比她先前想的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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