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你會後悔的

退婚的話說出口時，花廳裡反倒安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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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坐在上首，語氣仍是客氣的，甚至稱得上溫和，只說令微年歲還小，心性未定，許多事也還沒有想明白，若此時倉促議婚，於兩家都不是妥當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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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說謝家不好，也沒有說令微不願，更沒有把任何難堪落到明面上；旁人聽了，大約只會覺得崔家疼女兒，捨不得這樣快把女兒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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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卻只是淡淡抬了下眼，「快二十了，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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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來，廳中氣氛便冷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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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仍舊神色平和，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在父母眼中，自然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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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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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看著案上那盞茶，神色冷淡得像方才被退掉的不是自己的婚事，也不是兩家已經議到禮單與嫁妝的親事，而是一樁原本就可以隨時撤去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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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片刻後，他的目光極輕地偏了一下，短到連坐在旁邊的崔明軒都未必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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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看見了，謝聿川看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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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崔令微身後不遠處，手指攏在袖中，原本正低頭看著自己裙上的繡紋。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抬眼，沒有說話，只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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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點得幾乎沒有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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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謝聿川看見了，他收回目光，語氣仍舊平淡：「退婚的事，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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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剩下禮書、聘禮與已送來的物件，我會派人來清點處理，不必勞煩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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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太冷靜，冷靜得像這件事原本與他沒有多大干係，青蘅的臉色卻在這一瞬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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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開口：「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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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腳步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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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抬起眼，聲音也很平靜：「有幾件東西先前已送到小書房那邊，還未入庫，也不好混在姐姐嫁妝冊裡。既然今日話已說明，便先退還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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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朝他微微一笑，「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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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微看了她一眼，青蘅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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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也沒有問，只略一頷首，跟著她出了花廳。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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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從廊柱間斜斜落下，照得庭中花木有些發白。青蘅走得不快，今日也難得沒有回頭說話，只提著裙角，安安靜靜地往前走。謝聿川落後半步，看著她的背影，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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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書房裡仍放著幾卷未收的樣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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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沒有人，屏風後倒還擺著一隻小匣，裡頭放著幾件謝家先前送來的細物，玉尺、彩緞樣、幾封尚未歸檔的禮書副本，都整整齊齊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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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繞到屏風後，沒有立刻去拿匣子，她站在案邊，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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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停在屏風入口處，看了她片刻，終於低聲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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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立刻答，她低頭看著案上那幾卷花樣，手指輕輕壓在卷軸邊緣，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問：「你還是要找個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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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聿川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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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慢慢轉過頭來，她今日臉上沒有平常那種明亮得近乎任性的笑，眼尾也沒有彎起來，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忽然遇到了一件怎麼想都不太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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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以後要找什麼理由去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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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沉默片刻，道：「我過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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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像是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可那笑意沒有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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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用什麼理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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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她，「你要我來，我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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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了一下，那句話落進耳裡，她原本應該高興，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壓住，反而更悶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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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忽然問：「你不能不成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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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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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神色仍舊冷淡，聲音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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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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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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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你需要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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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若換了旁人來聽，幾乎算得上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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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蘅也沒有惱，她只是靜了一會兒，像把那句話在心裡慢慢想過一遍，然後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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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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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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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又說了一遍：「謝聿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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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片刻後，他仍舊走近了一步。青蘅低下頭，伸手去拿他的手。謝聿川沒有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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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袖口慢慢往上推了一點。先前那道傷已經淡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極淺的痕，橫在冷白的皮膚上，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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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指腹輕輕撫過那道痕，她的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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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得謝聿川低頭看她時，眼底那點冷意也慢慢淡下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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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刻，她的指甲便慢慢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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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手臂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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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仍低著頭，聲音也很輕：「以前是姐姐，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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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甲沿著那道淡痕一點點往下壓，像是要把已經快消失的舊傷重新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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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以後有別的女人，可以名正言順站在你身邊，可以叫你回家，可以替你理衣裳，叫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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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指甲壓得更深，「我覺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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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的呼吸沉了一瞬，他低頭看著她的發頂，看她睫毛垂著，看她指尖用力得發白，卻仍像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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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道：「我從不聽別人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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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特別的那個人嗎？」青蘅緩緩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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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她，這一回，他沉默得久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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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青蘅的指甲幾乎又往他傷痕裡陷了半分，他才終於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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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神色卻沒有因此鬆開，「可是我不想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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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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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起眉，他的語氣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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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手上力道越來越重，指甲幾乎要壓破那層皮。謝聿川手背的筋骨繃起來，唇線抿緊，卻沒有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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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盯著他的眼睛，「你要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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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了她一眼，然後他搖頭，「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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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的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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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聲音仍淡：「我有自己的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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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看她，像是終於不再退讓，也不再任她把所有話都說得含含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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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不穩定，不受控，也不適合做謝家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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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愣了一下，隨即哼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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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還沒做上家主，便開始想主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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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反駁，他的沉默反而比反駁更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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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心裡那點悶意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開。她原本只是不喜歡想到他會有別的妻子，不喜歡那個人能用更正當的身份叫他、留他、管他；可他站在她面前，明明知道她不高興，卻仍不肯把自己停在原地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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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還是會娶別人。」她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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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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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忽然用力，指甲狠狠劃過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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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剛淡下去的舊痕旁邊，立刻被她抓出一道新鮮的血痕。血珠很快從破開的皮肉裡沁出來，細細一線，沿著冷白的手臂慢慢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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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悶哼了一聲，很低，幾乎像是壓在喉間，被他硬生生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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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仍沒有變，只有耳根在那一瞬紅得厲害，連頸側也浮起一層壓不住的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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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讓他眼神更沉，也讓他呼吸亂了一拍；那一拍太短，若不是青蘅離得這樣近，根本不會察覺，可她察覺了，於是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指尖，沾了一點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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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垂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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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狻猊，」她輕聲道，「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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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聿川看著她，沒有說話。青蘅鬆開他的手，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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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不快，裙角擦過屏風下緣，很快便出了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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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光線明亮，還能聽見遠處管事低聲說話的聲音，像方才屏風後那一點血、一點疼、一點不該說出口的佔有，都不曾存在過。謝聿川仍站在原地。過了片刻，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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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痕不深，卻鮮明，橫在舊傷旁邊，像一條新添上去的記號。他慢慢將袖子拉下來，遮住那道傷。然後抬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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