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捨不得

退婚的消息還沒有真正傳到外頭時，崔青蘅先從府裡的動靜裡察覺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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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這幾日安靜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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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為了令微婚事來回奔走的管事少了，花廳裡攤開的禮單被收起來，陳氏那邊幾個忙著核嫁妝冊子的婆子也不再日日進出，連大嫂見到令微時，眼神都比從前更柔一些，像不敢問得太深，又怕她一個人待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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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自入京後便住在西邊客院，來往行事都很安靜，可他見過令微、見過謝聿川，又同崔夕宿在花廳裡動過那樣一場大怒之後，那樁原本已經一點一點往前推的婚事，便像被人忽然伸手按住，不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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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開始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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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是不懂發生了什麼，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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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姐姐明明說過自己想好了，謝聿川也明明答應了，他知道南邊的事，不覺得令微有錯，也能給她正妻的體面。這些在青蘅看來，已經比京中許多口口聲聲說著情愛，最後卻冷落、猜忌、納妾、相互折磨的婚事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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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尋了個午後，趁崔玄度一個人在水榭旁看書時，慢慢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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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難得沒有像平日那樣一來便笑嘻嘻地喊人，也沒有自顧自坐下，只站在廊下，手指輕輕摳著袖口，帶著幾分生澀地問：「玄度叔叔，您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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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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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京這些日子，確實幾乎沒有同青蘅單獨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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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生得像極了崔夕宿，尤其那雙桃花眼，笑起來時明亮又驕矜，彷彿天生便該被人縱著、讓著、捧在掌心裡。可她此刻站在廊下，少了平日那種理直氣壯的神氣，眼裡反倒有一點少見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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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將書合上，聲音放柔了些，「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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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這才走近幾步，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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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像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只很直接地問：「為什麼要退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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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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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歪了歪頭，眼裡困惑更深，「不是已經講好了嗎？謝聿川要一樁合適的婚事，姐姐也要謝家的體面。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姐姐也說了很好。既然是已經說好的合作關係，為什麼忽然就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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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認真，並沒有半分故意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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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那雙與崔夕宿相似至極的眼睛，才察覺，青蘅並不是故意替誰開脫，也不是存心要把令微推進一樁無愛的婚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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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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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眼裡，令微需要體面，謝聿川需要一樁合宜的婚事，雙方既然都清楚自己要什麼，也都沒有被人強逼，那便是一樁比許多打著情愛名義、最後卻彼此消磨的婚姻更穩妥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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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沉默片刻，才道：「因為那樣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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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皺了皺眉，「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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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道：「令微不是一件可以拿來交換體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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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姐姐不是被交換。」青蘅反駁得很快，「她自己願意的。她想要一個不會被人輕慢的位置，謝聿川也確實能給她。這不是比很多婚事都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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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像越想越覺得理應如此，聲音也慢慢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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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婚姻一定要有愛呢？那些打著愛的名義的婚姻，才奇怪吧。像我爹娘，像裴姨和裴叔，他們那樣的人，愛起來都像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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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輕，卻並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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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這樣冷靜地知道自己要什麼，謝聿川也知道他能給什麼，難道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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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聽完，忽然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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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不太意外，崔夕宿與喬青青養出來的女兒，會這樣理解親密，本就不是什麼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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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愛一個人時，愛得太重；青青又太柔，太容易順著他，把自己一點一點交出去。青蘅從小看著這樣的父母，自然不會相信世上那些輕飄飄、端端正正、合乎禮法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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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覺得愛就是吞沒，不是吞沒別人，就是被別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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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聲音仍很平靜，「不是所有感情都該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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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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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道：「有些人愛得重，有些人愛得輕，有些人愛起來像病，有些人愛起來很安靜。可不管是哪一種，都不該只有一個人索取，另一個人不斷給予；也不該只有一個人往下沉，另一個人站在岸上看著，還以為那就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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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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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繼續道：「令微與謝聿川之間，不是冷靜，也不是高明。那只是兩個各有所求的人，站在一條看似穩妥的路上，互相說服自己這樣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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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所以你和我娘沒有在一起，是因為你們的感情不是雙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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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得太突然，崔玄度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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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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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早就察覺過一些東西，母親某次提起年少時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的感覺，說得太溫柔，太懷念，也太不像是在說父親；而那個名字、那段南邊舊事、玄度叔叔送來的那些東西，都像散落在她面前的碎片，她未必能拼出完整的故事，卻已經足夠知道，母親生命裡曾經有過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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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青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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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風從水榭外吹進來，掀動案上的書頁，也吹散了一點沉水香的氣味。他的神色沒有難堪，也沒有被冒犯，只是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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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他才道：「那時候的事，比妳想得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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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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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忽然問：「青蘅，妳知道真正的愛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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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搖頭，她搖得很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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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什麼是喜歡，知道什麼是有趣，也知道被人看重、被人順從、被人放在第一位時，那種忽然竄上來的快意。可若問她真正的愛是什麼，她確實不知道。崔玄度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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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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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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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看見旁人因妳而改變，便覺得自己終於被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更不是永遠只想著誰能滿足誰、誰能給誰體面、誰又該為誰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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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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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望著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像透過她，看見了太多年輕時的影子，看見崔夕宿，也看見青青，更看見那些被愛與執念纏得分不清楚的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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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愛，是妳開始捨不得。」他慢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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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不得他難受，捨不得他委屈，捨不得他為了妳，把自己變得不像自己。妳會想要他好，不是因為他好了，便能更好地陪妳、順著妳、滿足妳，而是就算有一日他的好處不再屬於妳，妳仍希望他不要被妳拖進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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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的眼睫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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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道：「青蘅，妳現在還小，可以不懂，也可以慢慢懂。但令微的婚事，不能拿來讓旁人慢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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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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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過的傷，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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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裡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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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坐在那裡，很久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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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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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地覺得玄度叔叔說的未必全對，至少不全適合她。她不喜歡那些溫吞的、互相扶持的、乾淨到像書上教出來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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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父母，也見過裴姨與裴叔，總覺得人若真愛起來，便很難乾淨，也很難平等，總有一方要被另一方拽住，總有一方會把另一方看得比自己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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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玄度叔叔那句「捨不得」，又像一根很細的刺，輕輕扎進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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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原來喜歡一個人，不只是想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也不是想看對方能為自己做到什麼。還要看他會不會疼。她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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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看著她，也沒有逼她立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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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將案上的書重新合好，語氣仍溫和，卻比方才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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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以不懂情愛，但至少要知道，一個人若已經受過傷，就不能再把她推到一樁看似周全、其實沒有半分溫度的婚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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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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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道：「這不是合作不合作的問題。是令微不該那樣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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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唇動了動，終於沒有再問為什麼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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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袖口上繡著的花紋，過了很久，才很小聲地說：「我沒有想害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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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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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的聲音仍然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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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多時候，不是有意害人，才會讓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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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指尖微微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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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外，午後的日光落在池面上，閃得人眼睛有些發疼。遠處有丫鬟捧著新折的花枝走過，笑聲很輕，很快又被風帶散。青蘅坐在那片日光與水影裡，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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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能要，不是不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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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當她伸手去要的時候，也該看一眼，被她握住的人會不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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