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水園動手

事情真正鬧大，是在謝家與崔家交換庚帖之後的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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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京城裡原本就有一場小宴，設在平川侯府名下的一處水園，地方不算頂大，勝在景致清幽，園中一半臨水，一半植了老柳與海棠，正適合春末時節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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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崔令微與謝聿川的婚事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嘴上不提，心裡卻都等著看後續，偏偏崔家這幾日一切如常，謝家那邊也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於是那些原本躲在簾後、茶盞邊、車簾裡的閒話，便越發像壓不住的水，總要從某個縫裡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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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原本不該去那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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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在鹿鳴山莊關了幾日，喝得形銷骨立，回府後又與父親大吵一場，整個蘇家都知道他近來性情不穩，蘇容與甚至親自派人來盯著，叫他若還想留幾分臉面，就別再出門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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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偏還是去了。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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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聽說那幾個從南邊來的馮家旁支也會在席上，也許是聽人說他們近來又在外頭提崔令微的舊事，還把獵苑那日被壓下去的幾句難聽話換了個更曖昧的說法，故意傳到那些愛看熱鬧的公子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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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只是太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恨到最後，只能去找一個能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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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水園時，席上已經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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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公子們聚在臨水敞廳裡投壺飲酒，女眷那邊隔著花牆另設了坐席，風一吹，兩邊笑聲都能隱約傳過來。蘇懷野坐了沒多久，便聽見後頭柳樹下有人低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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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幾句尋常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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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謝家膽子大，說崔府這回倒是厲害，說那位崔姑娘果然不愧是南邊來的，鬧出那樣的事，還能轉眼議到謝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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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壓低聲音提醒，說蘇家小爺也在，說話留神些。那人卻笑得更輕，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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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爺又不是崔家人，怕什麼？再說了，若真要護，也該是謝二公子護。只是謝二公子在南邊時難道沒聽過那些事？還是說謝家做生意的，果然什麼貨都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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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時，蘇懷野手裡的酒盞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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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割開掌心，他卻像沒感覺，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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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立刻有人察覺不對，伸手去攔，「懷野，算了，都是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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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甩開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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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時，柳樹下那幾個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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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是馮家三房的一位公子，論血脈不算頂顯赫，可畢竟與南邊幾家世族牽連頗深，又因這次入京攀上了幾位權貴子弟，近來在席間很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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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蘇懷野過來，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甚至挑了挑眉，像篤定蘇家小爺就算惱，也不敢真在平川侯府的席上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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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爺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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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他，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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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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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笑，「我說什麼了？大家閒話幾句，蘇小爺何必這樣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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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沒有再問第二遍，他一拳打在那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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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廳裡的聲音瞬間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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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公子被打得撞翻桌案，酒壺、杯盞、果碟碎了一地，幾個公子倉促退開，有人驚呼，有人去拉，有人罵蘇懷野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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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懷野像真的瘋了，他揪住那人的衣領，第二拳又砸下去，血很快從對方鼻下湧出來，濺到他自己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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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紅得嚇人，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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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打懵了，掙扎著罵了一句什麼，蘇懷野便又是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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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旁邊那位與馮家同行的權貴子弟終於怒了，上前一腳踹在蘇懷野腰側，幾人很快扭打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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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公子們全亂了，桌案翻倒，酒水潑了一地，臨水的欄杆被撞得搖晃，還有一人被推到水邊，差點跌進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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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侯府的人急忙來拉，卻拉不住；蘇懷野平日看著只是鮮衣怒馬的少爺，動起手來卻狠得驚人，像把這幾日壓在胸口的東西，全都砸在了拳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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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馮家那位公子滿臉是血，被人扶著才勉強站穩，另一位權貴子弟也被打得嘴角破裂，前額撞在桌角，流了好長一道血。而蘇懷野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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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襟被扯開，唇角破了，手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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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仍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眼底一片通紅，像還要再衝上去，直到蘇容與的人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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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上前扣住他的肩，低聲道：「小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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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回頭時，眼神幾乎不像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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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道：「若再打下去，崔姑娘的名字明日就不只是被人嚼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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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終於將蘇懷野釘在原地。他僵了許久，才慢慢鬆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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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已經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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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之前，京城裡便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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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蘇家小爺為了崔令微在平川侯府水園大打出手，把南邊馮家的公子打得滿臉是血，連某位權貴家的郎君都被牽連進去；有人說那馮家公子本來只是酒後失言，蘇懷野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這般反應，反倒坐實了他與崔令微之間不乾不淨；也有人說，難怪先前人人都以為蘇懷野會娶崔青蘅，原來蘇小爺心裡另有其人，偏偏崔令微如今已經與謝家議婚，這可真是一出難得的大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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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轉，便更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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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崔令微還未嫁入謝家，便已經引得兩家公子為她動手；說南邊的舊事未必全是冤枉，若她真是清清白白的人，怎會走到哪裡都有男人為她鬧出事來；說崔府雖然壓得住一時，卻壓不住悠悠眾口；也說謝家怕是丟了大臉，聘禮還沒過完，未婚妻的名字便和蘇家小爺又扯到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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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裡說，馬車裡說，胭脂鋪裡說，連各府女眷相見時，都要將這件事壓低聲音提上幾句，再用帕子掩住唇，露出一點又驚又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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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南邊來的姑娘，聽說從前便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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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這回怕是也頭疼，原本好不容易議到謝家，如今蘇家小爺又鬧這麼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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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也是倒霉，原本同崔家嫡女多好的青梅竹馬，偏偏扯到一個養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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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謝二公子，還未成婚，就先戴了一頂這樣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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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未必可憐吧，謝家自己願意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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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像針，也像濕冷的霧，飄得到處都是，誰也捉不住源頭，卻每一縷都能沾在人衣上。蘇家那邊，更是第一次真正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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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夫人年紀大了，原本最疼蘇懷野這個孫兒，從小他闖什麼禍，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她總會先罵別人幾句，再把他叫過來訓一頓，最後讓廚房做他愛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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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老人家坐在正堂上，聽平川侯府派來的人把事情說完，臉色竟半日沒有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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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扶手，手背青筋微微浮起，許久才問：「打傷的是哪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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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低聲回了幾個名字，蘇老夫人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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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頭有馮家的人，還有一位新近在朝中很得用的官員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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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本不是不能收拾，可若再牽扯上崔令微的流言、謝家的婚事與蘇家前頭那些未定的親事，便不是一兩句少年衝動能糊弄過去的事。蘇懷野被帶回府時，身上還帶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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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祖母會罵他，會問他疼不疼，會一邊惱他一邊讓人給他上藥。可這一次，蘇老夫人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滿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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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野，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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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站在堂下，沒有說話，他臉上有傷，唇角結著血，手也包得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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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原本鮮亮張揚的模樣被這一場酒後鬥毆弄得狼狽不堪，可真正叫他抬不起頭的，不是身上的傷，而是一路回府時那些從馬車外、街角旁、府門前投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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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夫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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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很輕地說：「你父親在書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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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的心沉了一下，蘇三爺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等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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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蘇家三房的老爺，年少時也曾是京中出了名的俊雅人物，後來娶妻、生子、與妻子冷淡分居，便逐漸把三房過成了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他對蘇懷野不是全無疼愛，只是那份疼愛很稀薄，也很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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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他坐在書房裡，臉色冷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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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進門時，他沒有讓人上茶，也沒有讓人給他看傷，只將桌上一封平川侯府送來的帖子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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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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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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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抬眼，「我讓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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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這才低頭。那帖子裡寫得很客氣，卻句句都像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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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今日水園之事，蘇小爺年少氣盛，或可理解，只是傷人毀物、驚擾女眷，實非小事，盼蘇家給個交代。末尾還附了被打傷那幾家的名單，平平整整列在紙上，比罵他一頓更叫人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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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看著他，「你覺得自己很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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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啞聲道：「是他們先說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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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動手？」蘇三爺聲音很冷，「你動手之前，有沒有想過崔令微如今正在議親？有沒有想過你一拳打下去，旁人不會說你仗義，只會說她狐媚，說她不清白，說她一邊議著謝家的婚事，一邊還勾得蘇家小爺為她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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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臉色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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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猛地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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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覺得那些話還不夠難聽？還是覺得崔家、謝家、蘇家三家的名聲，都該拿來給你一個人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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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嘴唇動了動，「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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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什麼？」蘇三爺打斷他，「你只是難受？你只是喜歡她？你只是看不得別人說她？蘇懷野，這些話你自己聽著不覺得可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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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從小到大，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見這種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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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尋常生氣，也不是對他闖禍後的厭煩，而是一種徹底的失望。那目光比罵聲更重，重得他幾乎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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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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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真有本事，就在她被人議論時，名正言順去提親；你若真有擔當，就在蘇家不允時，跪在祠堂裡跪到我點頭；你若真護得住她，就該讓她嫁進來之後不受半點委屈。可你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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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的手指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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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道：「你只有一雙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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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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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這雙拳頭，打傷了人，毀了蘇家的臉，也讓她的名字被更多人拿來嚼。你覺得你是在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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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下頭，他喉嚨像被堵住，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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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爺看著他，忽然露出一點很淡的笑，那笑卻沒有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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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自己都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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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像一根細而狠的針，扎進蘇懷野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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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總以為自己只是被家裡拘束著。祖母疼他，父親不管他，母親不在身邊，所以他做什麼都像隔著一層，闖禍了便被人罵，罵完也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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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他才明白，原來不是沒有到時候。是他根本沒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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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娶令微，不能護令微，不能讓家裡點頭，不能堵住流言，甚至連替她打一架，都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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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羞恥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比被人打碎骨頭還難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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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父親面前，唇角的傷還疼，掌心的傷也疼，可那些疼都遠遠比不上此刻胸口那陣鈍痛。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說他只是聽不得那些人那樣說令微，可一抬眼看見父親的臉，所有話又都像被堵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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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這些理由太輕了。輕得救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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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傳到崔府時，崔令微正在陳氏屋中看嫁妝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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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原本不想讓她知道得太快，可外頭已經鬧成那樣，又哪裡瞞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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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進來通報時，令微只是停了一下筆，臉色並沒有太大變化。她聽完前後，甚至連一句驚呼都沒有，只是將手中的筆慢慢擱到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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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看著她，輕聲道：「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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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笑了一下，「嫂嫂，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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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沒事時，聲音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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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陳氏寧可她有事，寧可她生氣，哭出來，罵蘇懷野不知分寸，也不要她又是這樣安靜地把所有難堪都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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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蘇懷野還是讓人遞話到了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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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自然不會放他進內院，最後只將人攔在外院通往內院的月洞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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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是在那裡看見他的。他臉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衣裳也換了，可整個人仍狼狽得厲害，像被一場大雨從頭澆到腳，連眼裡那點從前飛揚的光都被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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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令微時，先是停住。令微也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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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立刻開口。廊下燈籠剛點起來，昏黃的光落在蘇懷野側臉上，照見他唇角未褪的傷，也照見他眼底那片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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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啞，「我不是故意要讓事情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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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看著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個蘇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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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初到京城時，那個從牆上跌下來還能笑著說崔家人都好漂亮的少年；想起他醉後靠在她肩上，眼睛濕漉漉地叫她不要動；想起他在佛寺外騎著馬跟在車邊，明明想送她，卻還要裝作順路；也想起他在清晨長廊裡說出的那句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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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記憶一時全湧上來，竟叫她有些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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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野。」她輕聲道，「你到底還要讓別人替你收拾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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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他臉色瞬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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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的聲音並不重，也沒有責罵的意思。可正因為她沒有罵，那句話才更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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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我打架，旁人不會說你情深義重，只會說我不檢點。」令微看著他，眼神安靜得近乎殘忍，「你難過，蘇家替你收拾；你衝動，平川侯府替你收場；你說錯話，我替你當作沒聽見；你打傷人，崔家、謝家、蘇家都要因為你被牽扯進來。懷野，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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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張了張口，卻答不出來，他想說想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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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三個字在此刻忽然變得無比可笑，他有什麼資格說想要她？他連讓她少受一點閒話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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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等了片刻，見他不答，便輕輕垂下眼，「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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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喉嚨發緊，「令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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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來找我了。」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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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時，她終於沒有再叫他懷野。蘇懷野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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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沒有再看他，轉身進了院門。丫鬟很快上前，將月洞門輕輕關上。那扇門關得並不重，甚至稱得上溫柔，可落在蘇懷野眼前，卻像一道終於合上的閘。他站在門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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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廊下燈影被風吹得晃了又晃，久到守在遠處的蘇家僕從忍不住低聲喚他，他才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白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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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能打人，能揮鞭，能握韁繩，能把酒盞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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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們什麼都沒有替令微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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