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明池，入夜後仍未真正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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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京城裡的春日便不只是春日了。花要開，宴要設，畫舫要泊滿池岸，酒樓要提前半月訂下雅間，馬球場上的彩棚要重新換過帳幔，連各家姑娘新裁的裙子、各家公子新換的鞍轡，都像是被這一城春色推到了人前，等著旁人隔著燈火、笑語與半盞春酒，慢慢掂量出一門將來可能寫進婚書裡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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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水軍演習留下的鼓聲像還沉在水底，夜風一過，便將遠處畫舫上的絲竹、岸邊酒樓裡的笑語、船夫卸酒時木板撞上石階的沉悶聲，一併揉進池面萬千燈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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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舫一艘接著一艘泊在水上，紫紗帷帳被風掀起半角，露出其中一閃而過的衣香鬢影，也露出一雙雙不動聲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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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誰家姑娘今日第一次梳了高髻，看誰家公子替誰拾了落下的帕子，看哪一席笑聲太盛，又看哪兩個名字，今晚過後會先在夫人們口中被並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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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別苑建在金明池西側，臨水而立，朱欄曲廊一路蜿蜒到碼頭邊。還未真正走近，便先能瞧見一片熱鬧人影。幾艘剛靠岸的小船正忙著卸貨，船夫赤著胳膊，招呼夥計將冰鎮酒甕往苑裡抬；旁邊堆滿了剛送來的春花與鮮果，賣花的小娘子半蹲在燈下修剪牡丹，指尖沾著露水，將一枝枝花插進細頸銅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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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石階再往裡，熱鬧便漸漸從市井氣變成了世家宴飲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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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廳四面敞亮，朱紅長柱之間掛滿琉璃燈，燈火照著往來賓客的衣袂，幾乎叫人眼花。貴婦們圍坐在上首，頭上的珍珠翠翹隨著說笑微微搖晃，嘴裡談的是今年春茶、南邊新來的花露、哪家姑娘新裁的裙子，可目光卻總在年輕一輩身上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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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公子近日中了舉，哪個姑娘及笄後還未定親，哪家近來添了軍功，哪家雖有爵位卻銀錢吃緊，皆像不經意提起，卻又句句暗藏著婚配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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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笑得溫柔，話說得體面，心裡卻比馬球場上揮桿的少年還要清楚：彩頭擺在明面上，真正被掂量的，是席間那些尚未說出口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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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往西側的彩棚去，便是少年少女們聚集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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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少了幾分長輩面前的端莊，多了些半遮半掩的熱鬧，笑聲也比主廳更明亮些，只是這份明亮裡也未必全然無心。哪位姑娘坐在誰身旁，誰替誰斟了一盞酒，誰家的小爺今日格外肯低聲哄人，旁人看見了，嘴上不說，心裡也總會添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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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一整座春暉別苑裡，最常被人笑著提起、又最常被人暗暗看向的名字之一，便是崔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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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便坐在那片燈火最熱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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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了一雙很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尤其明亮，像含著一點天生的驕矜與狡黠。今日她穿了一身石榴紅春衫，裙邊壓著細細金線，外罩一層薄如煙霞的軟羅，燈下一動，便像一簇春火落在人群裡。髮間簪著一支小雀樣式的步搖，尾端垂著細小碎玉與鈴鐺，隨著她笑時仰頭的動作，發出極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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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坐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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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眉眼張揚，生得極俊，卻不是那種溫潤斯文的好看，而是鮮衣怒馬、肆意明亮的張揚。他今日穿著一身赭紅色騎裝，衣襟不怎麼規矩地鬆著，腰間玉佩被他隨手勾在指間把玩，整個人懶洋洋靠著矮榻，像生來就不知道什麼叫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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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伸手去奪他手裡的杏仁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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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像早料到她會動手，腕子一轉，便將那碟杏仁酥高高舉起，讓她指尖撲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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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妳動作慢了。」他眼底帶笑，語氣討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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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酥皮偏甜，妳再吃，回去又要喊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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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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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惱得抓起案上的團扇便往他手臂上拍去。蘇懷野也不躲，任由那柄繡著金線的團扇不輕不重落在袖上，還順手扶了她一把，免得她撲得太急撞翻旁邊的酒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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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這一來一往做得太熟，熟到旁人還未來得及多想，便已經先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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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倆，」旁邊一位世家公子喝了幾杯，拿筷子敲著案沿起鬨，「這麼黏糊下去，蘇家和崔家的婚帖是不是也該早些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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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立刻有人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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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先在少年席上炸開，又像水面漣漪似的遠遠盪出去，連隔著幾重燈影的長輩席似乎也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只是被笑聲驚動，可青蘅仍舊覺得耳根微熱，因為她知道，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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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二姑娘與蘇家小爺，自幼便是被京城眾人放在一處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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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說他們頑皮，長大後說他們登對；小時候是誰又帶著誰爬牆摘花、誰又替誰背了錯，長大後便成了誰家夫人見了誰先笑，哪位長輩偶然提起時又多問一句近況。那些話說得像玩笑，聽得多了，便又不像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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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被鬧得耳根更熱，抓起酒盞遮住半張臉，從杯沿後瞪了那人一眼。她那一眼本來就沒什麼威懾，反倒因燈火映在眉眼間，顯得更像嬌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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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倒是自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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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話他從小聽到大，早已聽得耳朵起繭，旁人鬧，他便跟著笑，從不急著辯白，也不特意應承，彷彿這只是他與青蘅之間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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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青蘅手裡取過酒盞，像是怕她被人鬧得真飲多了似的，仰頭替她喝了大半，放下杯時又將方才那塊杏仁酥遞回她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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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他懶聲道，「堵妳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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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低頭咬了一口，還不忘含糊反駁：「明明是你先招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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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又是一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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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大多見慣了他們這樣，自然不覺得稀奇。崔家二姑娘與蘇家小爺自幼便混在一處，春日踏青、秋日看燈，哪一回不是並肩出入；小時候打翻了茶盞都能賴到對方身上，長大後被長輩拿來打趣幾句，也不過是面上紅一紅，轉頭仍舊照樣搶點心、爭彩頭、笑鬧得旁若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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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京中有哪一樁婚事最像是早早寫在了眾人眼裡，大約便是這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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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得篤定，青蘅自己卻未必真想過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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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頭看著青蘅咬走那塊點心，唇邊仍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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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何時，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這片喧鬧，落到了珠簾後方那處臨水的小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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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坐著一個清秀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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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得不似青蘅那樣明豔奪目，眉眼清淡，膚色白淨，整個人像一枝被雨洗過的梨花，安靜、素淨，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冷。她今日穿著月白長裙，外罩一層煙青薄衫，髮上只簪一支白玉簪，坐在人群邊緣，像一幅被人安靜掛在暗處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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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今晚最熱鬧的人，卻也並非無人看見，只是旁人看她時，總隔著一層更客氣、更審慎的目光，像看一位仍該被禮待、卻不好輕易親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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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擺著一盤春盤，細細的蘿蔔絲與嫩韭碼得很整齊，旁邊還擱著一盞未動的酒。偶爾有人過去與她說話，她便抬眼應一句，笑意溫和，禮數周全，可等人一走，她很快又垂下眼，像連這滿池燈火與滿座繁華，都只是隔著水霧落在她眼前，不能真正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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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手指在案邊極輕地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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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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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被旁邊幾位姑娘拉著說明日馬球會的事，一邊嫌對方球技差，一邊又不服氣地說自己下次一定能贏。她一說起這些便眉飛色舞，步搖底下的小鈴鐺輕輕晃著，像她整個人都浸在這場春夜的熱鬧裡，半點也沒察覺身旁的人已經將目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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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站起身，藉著替旁人添酒的空檔，很自然地從那片笑鬧中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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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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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所有人眼裡，他只是暫時離席，待會兒總會回到青蘅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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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被夜風吹得輕輕相碰，發出細碎聲響。那聲音很快被身後笑語蓋住，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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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輕得很，輕到無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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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穿過簾後，停在那清秀女子身旁時，身上的酒氣尚未散，可眉眼間方才那點玩世不恭已經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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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似有所覺，指尖在袖口邊停了停，卻沒有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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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腕上的繫帶不知何時鬆了，一截淡青色絲帶垂在桌沿旁，被風輕輕吹動。蘇懷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俯身替她將那截袖帶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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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輕，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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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只是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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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風冷，怎麼不去裡頭坐？」他壓低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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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終於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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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落在她眼底，卻沒有照出多少暖意。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只靜靜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道：「裡頭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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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低低嗯了一聲，替她將袖帶重新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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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結打得並不好，甚至有些笨。他垂眼看了片刻，又重新理了一遍結尾，才慢慢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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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明亮，帶著幾分被酒意烘出的嬌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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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野！你人呢？快回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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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穿過珠簾傳來，顯得格外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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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垂下眼，將手慢慢收回袖中。她的語氣仍舊溫和，卻比方才更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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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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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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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看他，只低聲道：「青蘅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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