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场雨,来得毫无先声。起先只是天光黯了一黯,极吝啬地一笔。接着,那墨色便晕开了,从远山的脊线开始,一层深过一层,洇透了半边天。于是你知道,它来了。
它不是“大点如菽细如丝”那般可供人从容品咂的雨。它是“崩腾百川倒,豪怒一雷走”的总预备。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能拧出铁锈的味道。忽然,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感觉大地深处,有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打了个沉浊的呵欠。就在这呵欠的尾音里,第一颗雨珠砸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庭前那方青石板的凹凼里,“啪”的一声脆响,敲响了一面小小的、湿淋淋的雨鼓。
这便是号令了。
紧跟着,万万千千的雨,从墨黑的天河里决了堤,倾倒下来。那已不是“雨”,而是一堵无边无际、轰轰作响的、流动的墙。苏轼说“天外黑风吹海立”,此刻没有海,只有这雨墙,沉沉地、实实地、不容分说地压将过来,要将这整片世界都摁进一片混沌的水世界里去。瓦是它的鼓面,树叶是它的铙钹,池塘是它共鸣的箱体。那声音也不再是声音,是一种触感,一种沛然的、蛮横的、从四面八方包裹你、挤压你的存在。你坐在窗前,觉得自己不是在看雨,而是成了这巨大声响内部一颗微弱的心跳,随时要被那磅礴的律动所吞没、所同化。
雨脚如矢,带着千钧的力,斜射下来。打在肥厚的芭蕉叶上,是“嘭嘭”的闷响,叶子不堪重负地深深一弯,将蓄积的一大汪水银亮亮地泼洒掉,旋即又弹起,迎接下一次重锤。打在院角的残荷上,那早已枯槁的茎秆,便在这密集的击打中瑟瑟地、又带着某种倔强地颤抖,让人想起杜甫笔下“古木苍藤日月昏”的战栗。最可怜是那几竿新竹,纤秀的身子被风雨揉搓成一道道青绿色的弧,忽东忽西,苦苦地挣扎,是狂草里最细瘦又最惊心动魄的那一笔。
这时,你才明白古人那些形容,并非夸饰。你看那雨幕,哪里是丝,哪里是豆?分明是“镞”,是亿万支从九霄射下的透明箭矢,带着森然的寒气与速度,要将大地钉穿。而那隆隆滚过天际的,也不是雷,是“车”,是司马光诗中“雷公”驱赶的、铁轮辚辚的战车,在云层的碎石间颠簸驰骋,将一道道惨白的“电鞭”挥得山响。天地成了一座最宏伟也最残酷的作坊,风是巨扇,雷是重锤,雨是淬火的水,要在这片刻里,将山河重新锻打一遍。
雨幕最浓时,近处的屋舍,远处的长桥,都失了轮廓,边缘化开,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湿漉漉的魂。世界被简化成两种颜色:天是沉郁的铅灰,地是漾动的、饱含了所有倒影的浊黄。平日那些清晰的路径、沟渠、田垄,全不见了,只有水,只有“平地成江河”的、蛮横的汪洋。平日里温顺的河水,此刻鼓胀着、咆哮着,吐着灰白的沫子,俨然成了“涧壑相吐吞”的孽龙。一切界限都在崩塌,一切形体都在融化,这暴雨,要将这过于清晰、过于琐碎的人间,冲刷回天地未开时的那片鸿蒙。
人便在这洪荒的中央,变得极小,也极静。那“兼旬大雨无昼夜,积潦深虞败吾稼”的忧心,是陆游的,是农人的,是紧紧附着于土地的。而此刻,在这纯粹的、盛大的自然暴力面前,一切具体的愁烦,似乎也被稀释、被涤荡了。心绪是空茫茫的,既不喜,也不悲,只是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敬畏的“呆”所充满。你看着,听着,感受着自己被这无边的喧哗衬出的、深海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一瞬,那铁的雨幕,被从底部轻轻抽走了一层。声响的棱角,钝了一些。又抽走一层,天光便从那墨色的破绽处,渗下几缕若有若无的、蛋清般的亮。雨脚稀疏起来,成了真正的“丝”,在将散未散的水汽里,闪着晶莹的光,斜斜地、软软地牵着。
于是你知道,它要走了。似它来时一样突然,那“万马”收住了奔腾,那“战车”隐入了云背。最后几颗雨珠,从檐角迟疑地坠落,在石板上敲出清泠的、间隔很长的叮咚,乐章末尾,意犹未尽的几个休止符。
浓云裂开,一道夕阳的金光,如最精准的剑,劈开了混沌。湿透的世界,此刻通体透明,每一片叶子,每一瓣花,都裹着一层颤巍巍的水膜,反射着碎钻似的光芒。空气被洗得清冽至极,深深一吸,那股凉意能直抵肺腑的深处。积水的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迅速流动的、玫瑰色的云霞。刚才那吞没一切的狂暴,此刻竟寻不到半点渣滓,只留下这无边的澄澈与安宁,以及一股万物初生般的、清甜的倦意。
“斯须即开霁,共快楚台风。”方回的句子,此刻才真真切切地体会了。那“快”,不仅是快意,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盈的解脱。你推开门,走到院中。水汽沁入衣衫,微凉。一只不知躲在哪里的雀儿,试探地叫了一声,又一声。很快,四面八方,应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越来越密,终于又织成了一片熟悉的、琐碎的、生机勃勃的市声。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墨雨,此刻只剩下一地亮晶晶的水洼,和记忆中一阵隆隆的、遥远的回响。这整片被雨水洗过的、清亮亮的世界,都已是它的遗骸,与新生。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