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彈煙BB豬

我搭𨋢嗰陣，已經覺得今日唔多老黎。

𨋢門一閂，我先知咩叫「誤入修羅道」。

角落企咗一對男女。係咁依用「其貌不揚」四個字去形容佢哋，我直頭覺得係對呢四個字嘅褻瀆。男人油頭垢面，件T恤領口鬆到似畀人扯過幾百次，女人塊面嘅粉厚到笑起上嚟會裂開。猥瑣、油膩、邋遢——呢六個字基本上就係佢哋嘅墓誌銘。

但最攞命嘅唔係樣。

係陣煙。

個男人喺度食煙。唔係萬寶路，唔係 Lucky，係唔知邊個窟窿罅買返嚟嘅免稅私煙，燒出嚟嘅味似塑膠溝豬油，臭到人眼淚都標。密封空間，走又走唔甩，我焗住做佢嘅人肉空氣清新機，吸晒佢啲二手毒氣。

然後，地獄先正式開場。

「嗯～ BB豬～」

我幾乎以為自己耳鳴。

一個頭髮油淋淋、手指甲藏住千年黑邊嘅麻甩佬，嘴咬住支臭到無朋友嘅私煙，用嗰種甜到漏油嘅死人聲嗌「BB豬」。個畫面荒謬到但凡係正常人都會想一拳打爆自己個頭。

「𠵱～ BB豬好衰㗎～」女人嘟起個嘴，兩個成年人就咁喺𨋢入面嘴對嘴，肉緊地「唧」咗一聲。

我咬緊牙關。忍住。就快開𨋢。

「BB豬，你知唔知點解煙係叫一飛飛呀？」男人嘅眼神——如果嗰兩條浮腫嘅眼縫算係眼神嘅話——閃過一絲得意。

「唔知呀，BB豬你教我吖～」女人雙手繑住佢條手臂，似足戲棚啲花旦。

男人嘴角一勾，兩指拈住煙蒂，輕輕一轉。

「你睇。」

然後，佢彈咗出去。

支煙喺空中劃出一道火紅嘅弧線，「撻」一聲車落𨋢壁度，火花四濺，成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到我連反應都嚟唔切。

我呆咗。一個麻甩佬，居然喺密封嘅𨋢入面彈煙？我個腦一片空白。

「因為可以咁飛，所以叫一飛飛呀。」男人語氣平淡，似喺度教緊一個最簡單嘅物理定理。

「𠵱～ BB豬，你係咪想起雙飛呀？」女人雙眼發光。

「我咁錫你，邊會啫。」又錫。再一次。

我企喺角落，覺得自己好似誤闖咗某個邪教儀式現場。想嗌救命，但把聲卡咗喺喉嚨。每一秒都係凌遲。

叮。

𨋢門終於打開。

光。

新鮮嘅空氣。

自由。

我一個箭步衝出𨋢口，胸口嗰堆濁氣終於散去，五臟六腑好似重新歸位。我深呼吸，感覺自己終於從深淵爬返上人間。

「呀——————！」

背後傳來女人嘅尖叫。

「BB豬，嗰度有好大隻曱甴呀！！」

我順住佢手指方向望過去。直頭想講粗口。真係好大隻。成個火機咁大，靜靜地伏喺大廈走廊嘅牆角，觸鬚微動，一副君臨天下嘅姿態。

但呢個唔係重點。

重點係——我轉過頭嘅時候，見到嗰個男人口中唔知幾時已經擔住第二支煙。

明明幾秒前佢先彈走咗第一支，明明我喺𨋢入面無見過佢點火。但呢一刻，支煙就喺佢唇間，煙頭微紅，煙霧裊裊。我完全睇唔到佢幾時點火。似足武林高手嘅「無影步」——你以為佢仲喺原地，人已經飄到你身後。

男人目光一沉，成個氣場變晒。

佢雙腳微微分開，沉腰，紮馬。脊骨一節節向下墜，似千斤巨石壓住個下盤，成個人嘅重心沉到最低處。額上嘅油汗凝成水珠，佢閉目，深深吸一口氣——煙嘴火光一亮，濃煙直入肺腑。

丹田沉住，真氣運轉。

然後緩緩呼出。

煙從口鼻之間同時湧出，似雲霧翻湧。如果唔理嗰陣死人煙味，個畫面基本上係武林高手功行大三周天、體內真氣澎湃蒸騰、汗水化作蒸氣嘅經典場景。飄散嘅煙霧之中，佢嘅眼神如古井深潭，冷、銳、靜得可怕。

佢右手緩緩抬起。

拇指與食指輕輕拈住煙尾——拈花勢。佛門絕學中最溫柔、最致命嘅一式。手指看似輕柔無力，實則指間暗勁已蓄。從關節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弦。

空氣凝固。

時間靜止.

然後——

「喝！！！！」

丹田爆發，真氣一吐。

佢手腕一轉，兩指驟然發力，將口中飛煙向牆角急射而出。煙柱破風，帶住一道赤紅嘅軌跡，劃破空氣。破風之聲尖銳得似利刃出鞘，直擊目標。

「啪！！」

煙灰炸散，紅芒一閃，妖豔如煙花一瞬綻放。嗰隻大曱甴被轟到地上，六腳朝天，觸鬚無力地顫動幾下，奄奄一息。

「嘩！！！」

我忍唔住叫咗出聲。個口擘到大一大，合唔埋。

「BB豬你好有型哦～」

女人撲上去攬住佢，又一陣肉緊嘅啜嗒聲。男人滿足地笑，攬住條女，就咁施施然行出大廈，消失在街角。

剩返我一個。

企咗喺原地，呆咗。

我啱啱睇住一個核突到不堪嘅油膩麻甩佬，用一支私煙打出絕世高手嘅氣勢。喺某一瞬間，嗰一瞬間——我知道好荒謬——我真係覺得佢好有英雄氣概，好有型。

諗到呢度，我打咗個冷震。

原來全場最核突嘅，唔係佢哋。

係我。

呢個諗法嘅嘔心程度，遠超嗰陣私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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