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在學校沒有被討厭，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她。
分組的時候她永遠是最後被挑剩的那一個，下課沒人找她講話，她就坐在位子上畫課本角落的小人。她不是不難過，是已經習慣了。高二上學期，她媽拿著成績單，說這樣下去不行，幫她報了補習班。她沒有反抗，因為反抗也沒有用。她只是在心裡想，又要去一個新的地方當好幾個月的邊緣人了。
補習班在另一區，離她學校有一段距離，整班都是不同學校的學生。第一次走上去的時候，樓梯很窄，燈管在閃，空氣裡有一點潮濕的味道。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數第二排靠牆，是她最喜歡的位置。她把課本拿出來，低頭畫課本角落的小人，等上課。
坐她旁邊的男生突然轉過來，說：「你會不會覺得這間補習班冷氣很冷。」
他叫陳宇凡，數學很強，上課很吵，是那種隨時隨地都想講話的人。她愣了一下，說：「還好。」
陳宇凡說：「還好是什麼意思，冷就冷啊。你手很冰欸。」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她沒有發現自己手很冰。
前面那個女生叫吳亞臻，英文很好。
第一堂下課她轉過來，什麼都沒說，直接塞了一包蘇打餅乾到她桌上，然後轉回去繼續背單字。她看著那包餅乾，不知道要說什麼。陳宇凡在旁邊說：「你不用理她，她每次下課都在吃餅乾，吃不完就亂塞給別人。」
吳亞臻頭也沒回，說：「你上次吃最多。」
陳宇凡說：「因為我很有禮貌。」
後面那個男生叫何睿軒，是補習班的班長。
他第一天下課就跑來問她：「你要喝什麼？我要去樓下買飲料，幫你買。」
她說：「不用了，謝謝。」
何睿軒說：「樓下那間珍珠奶茶很好喝，你喝一次就知道了。」
她還是說不用。何睿軒說：「那我買一杯給你，你覺得好喝下次再自己買。」他真的買了。她看著桌上那杯珍奶，陳宇凡說：「你就喝啊，他不缺這杯飲料錢。」
吳亞臻說：「他上次買錯還不是我自己再去買一杯。」
何睿軒在門口喊：「那次是你自己說隨便的！」
還有一個女生叫江書妍，成績很好，坐在第一排，話很少。大家都覺得她很高冷，但她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聊天。
有一次林絮在廁所遇到她，江書妍洗完手正在用擦手紙，看到她，頓了一下，說：「你的筆記本封面那隻貓很可愛。」
林絮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那是她在書局隨便挑的，上面有一隻很胖的橘貓。她說：「謝謝。」
江書妍說：「我也有養貓。」
然後她們就站在廁所門口聊了五分鐘的貓。那之後，江書妍偶爾會傳貓的照片給她，沒有文字，就只有照片。
補習班的上課方式是每天放學後上三個小時的數學跟英文。林絮的數學很爛，爛到老師在黑板上寫方程式，她覺得那是外星文字。第一次模擬考，她數學考了四十二分。她看著考卷，沒有很難過，因為她本來就覺得自己會考這種分數。陳宇凡把考卷從她桌上抽走，看了一眼，說：「你是沒在讀還是真的不會。」
她說：「真的不會。」
陳宇凡說：「那你很誠實。」他把自己的筆記丟到她桌上，說：「拿去，你自己抄。」
她翻開他的筆記，裡面每一題都寫得很清楚，旁邊還畫了一堆奇怪的插圖。有一頁畫了一隻恐龍在解方程式，恐龍的頭上寫著「陳宇凡專用」。她笑出來。陳宇凡說：「笑屁，那隻恐龍是我畫了三個小時的傑作。」
她說：「很好看。」
陳宇凡愣了一下，說：「你這個人講話很奇怪欸。」
吳亞臻也幫她補英文。她的英文不算爛，但單字量不夠，閱讀測驗永遠寫不完。吳亞臻說：「你每天背二十個單字，我每天考你，考不過你就請我喝飲料。」
她說：「好。」
結果第一週她每天都考過，吳亞臻說：「你是不是偷讀。」
她說：「沒有。」
吳亞臻說：「那你很強欸，我之前幫別人補他都考不過。」她沒說的是，她每天都背到半夜，因為她不想請飲料，也不想讓吳亞臻覺得她沒在認真。
補習班的期中考那天，她考了全班第八名。老師在台上念她的名字的時候，陳宇凡在旁邊說：「你看吧，我教的。」
吳亞臻說：「明明就是我補的英文拉分。」
何睿軒說：「不要吵了，林絮你繼續加油，下次換你教我。」
她看著成績單，沒有說話。她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書包裡，回家之後拿給媽媽看。媽媽看了很久，說：「補習班有用欸。」
她說：「嗯。」
媽媽說：「繼續加油。」
她說：「好。」
學校那邊也開始變了。
成績變好之後，在學校的段考她第一次擠進前十名。老師在班上念了她的名字，說她進步很多。下課之後，坐她斜前方的女生轉過來，說：「林絮，你這題會不會。」
她看了一下，是一題數學。她說：「會。」
那個女生把課本推過來，她拿筆開始講，講完之後那個女生說：「你也太會教了吧，你之前幹嘛都不講話啦。」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不知道之前有誰會聽她講話。
慢慢地，來問她問題的人變多了。從一個、兩個、三個，到後來分組的時候，有人會主動說：「我跟林絮一組。」她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那個女生又說了一次：「林絮，你要不要跟我一組。」
她說：「好。」她站起來走到那個女生的旁邊，覺得自己的腳有一點抖。
補習班那邊還是跟之前一樣。陳宇凡還是很吵，吳亞臻還是會塞餅乾給她，何睿軒還是每次下課都揪團買飲料，江書妍還是會傳貓的照片給她。他們不知道她在學校原本是邊緣人，也不知道她現在慢慢不是了。他們只是繼續對她好，跟一開始一樣。
有一天晚上補習班下課，她走在最後面，陳宇凡在門口等她，說：「你走很慢欸，大家都在等你。」
她說：「你們可以先走。」
陳宇凡說：「不要，我們要一起去買飲料。」
她說：「現在很晚了。」
陳宇凡說：「樓下那間還沒關，快點啦。」
她走下去的時候，看到吳亞臻、何睿軒、江書妍都站在飲料店門口。何睿軒說：「林絮你要喝什麼，今天你請客。」
她說：「為什麼。」
何睿軒說：「因為你考第八名啊，第八名還不請客。」
她說：「第八名又不是第一名。」
吳亞臻說：「那下次你考第一名就可以再請一次。」她沒有辦法，只好走過去排隊。她站在飲料店門口，風很冷，她的手還是很冰，但她沒有把手插進口袋。她拿著飲料，跟他們一起站在路邊喝，聽陳宇凡在講他今天上課被老師點名的事，何睿軒在旁邊一直吐槽，吳亞臻在旁邊笑到嗆到，江書妍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嘴角是彎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手機打開補習班的群組。她打了一句話，刪掉，又打了一次，又刪掉。最後她傳了一句：「謝謝你們撿到我。」她把螢幕關掉，翻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何睿軒回：「撿屁，是你自己走過來的。」吳亞臻回：「而且你現在很吵，可以還我安靜嗎。」陳宇凡回：「明天換你請飲料。」江書妍什麼都沒回，只是傳了一張貓的照片，那隻貓躺在她家地板上，露出肚子。
她看著手機，笑出來。
林絮把手機放在床邊，翻身躺平。天花板上的燈沒關，她看著那盞燈，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補習班的那天。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又要當好幾個月的邊緣人了。現在她還是會去補習班，但不是為了躲學校。補習班是她第一次交到朋友的地方，學校慢慢變成第二個。
她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課，明天陳宇凡大概又會在上課的時候畫恐龍，吳亞臻大概又會塞餅乾給她，何睿軒大概又會叫她請飲料，江書妍大概又會傳貓的照片給她。明天的數學課她應該聽得懂吧，聽不懂也沒關係，陳宇凡會把筆記丟過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qIqMzp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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