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左治。
我來自香港,是一名旅居紐約市的華人。我對一切古靈精怪的事情都很有興趣,過目不忘,喜歡研究的科目很多,包括文史考古,天文地理,經濟股市,武術軍械,資訊科技以致神秘學。自己以往混了多少個學位及證書都忘記了。
很少人知道我曾經受過嚴格的中華武術訓練,在早年時曾經得到姓衛的武林奇人指點,又在東亞一座國際化城市,一座叫青山的建築物上,受過高強度的精神意志訓練。
很多人對我的評價很兩極,有人說我是個無聊好管閒事的有錢二世祖,也有人(多是朋友)說我是個樂於助人的勇者。隨便他們怎麼說,此時此刻,我正站在我位於紐約曼哈頓上東城,可以俯瞰中央公園的複式頂層公寓裡。
紐約的五月天,下午的風竟然還帶著一絲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涼意。
「左治,如果你再用那把據說能切斷鋼軌的尼泊爾軍刀去刮這幅我投回來的古畫,我保證明天早上你在客廳內發現少了你那幾部心愛的遊戲機。那是你應得的結果。」
說話的是明未,我的已訂婚女朋友。她正端著一杯剛沖好的藍山咖啡,靠在黃花梨木的書桌旁,眼神裡滿是警告。明未是個令我心動的人,除了她那過於冷靜的科學家頭腦,比我還敏銳的直覺及偶爾發的小姐脾氣(像此刻)之外,她幾乎無可挑剔。
我們正在研究一幅她剛從蘇富比拍賣行弄回來的明代《蜀川勝概圖》殘卷。傳聞這幅畫裡藏著建文帝流亡海外的藏寶圖。
「親愛寶寶,這叫『物理試探』。」我悻悻然地收回軍刀,揉了揉鼻子,「我有預感,這宣紙的夾層裡絕對有神秘事物。我的直覺從來沒錯過啊!」
「你的直覺上個月還告訴你,那隻唐代唐三彩馬的肚子裡有外星通訊器,結果呢?我們砸碎了它,裡面只有一堆公元八世紀的長安泥土,外加讓你損失了八萬美金。」明未優雅地翻了個白眼。
我正準備轉移話題,書桌上的加密衛星電話突然像個哮喘發作的病人一樣,瘋狂地劇烈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串極其複雜的內聯編碼。打來的人是利奧波德·布魯姆博士,紐約最頂尖的精神科醫生,同時也是曼哈頓貝爾維尤醫院的精神病學研究主任。這老鬼在學術界是個權威,私底下卻是個對任何未知現象都抱有病態好奇心的怪人,也算是我的朋友。
我按下免提鍵,布魯姆那充滿德州口音、機關槍般的聲音立刻在大廳裡炸開。
「左治!謝天謝地你沒死在某個古墓裡!聽著,我這裡出大事了!物理學死了!精神病學也死了!愛因斯坦和弗洛伊德現在正手拉手在我的診所裡跳舞!」
我把電話拿遠了一點,無奈地看了明未一眼:「老友,冷靜。你如果是自己精神分裂了,出門左轉就是你自己的療養院,給自己開兩針鎮靜劑,保險公司會全額賠償的。」
「去你的左治!老子清醒得很!」布魯姆在電話那頭大吼,背景音裡還隱約傳來某種金屬撞擊的怪聲,「你知道在紐約,一個精神病人要被正式確診並強制收治有多難嗎?根據《紐約州精神衛生法》第九條,除非患者展現出『迫在眉睫的自殺或傷人傾向』,否則我們連把他留在醫院超過48小時的權力都沒有!普通的幻聽幻覺?那叫『紐約市民的正常生活狀態』!」
明未放下了咖啡杯,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布魯姆雖然瘋癲,但他從不在學術和法律條文上開玩笑。
布魯姆繼續在電話裡喘著粗氣:「在臨床醫學上,我們把精神病和單純的認知障礙區分得一清二楚。內源性精神病,比如精神分裂症,通常伴隨著多巴胺受體的功能亢進,那是有大腦器質性病變的!但今天,就在我的私人診所裡,我收治了三個病人。他們的大腦磁力共振(MRI)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盤子,血清素和多巴胺指標完美得可以去拍奶粉廣告!也就是說他們在醫學上完全是正常人,但他們卻在集體發瘋!」
「集體發瘋?紐約每天有八百萬人在集體發瘋,這有什麼稀奇?」我咀嚼着香口膠。
「稀奇的是,他們彼此根本不認識!一個在華爾街,一個在唐人街,還有一個在百老匯!但他們在過去一整週裡,竟然在做同一個連續劇式的夢!就像網飛(Netflix)線上追劇一樣,上一個人做完前半集,下一個人接著做後半集!我現在把他們的臨床問診錄影發到你的終端機上,你自己看!」
嘟的一聲,電話切斷了。隨後,我和明未面前的巨型顯示器上,自動彈出了一段經過加密的錄影。
畫面的背景是布魯姆位於曼哈頓中城麥迪遜大道的私人精神科診所。那裡的收費很貴,去那裡看病的人,肯定有精神病。
第一個出現在鏡頭裡的是個穿著定制阿瑪尼西裝、但領帶歪向一邊的中年白人。他雙眼布滿血絲,雙手神經質地在大腿上反覆摩擦。
畫面上方顯示著他的身份:查爾斯·米勒,38歲,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交易員。
「布魯姆博士,我沒瘋,我真的沒瘋!」查爾斯對著鏡頭低吼,聲音顫抖,「在華爾街,只要你承認自己有幻覺,明天你的位子就會被那些哈佛畢業的實習生取代!但我受不了。這一個星期,我每晚一閉上眼睛,就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沒有重力、通體全黑的空間裡。我的手上……哦不,我的腦袋裡自動浮現出一幅極其複雜的工程圖紙!那不是人類的語言,那是一種由立體幾何和奇異光線組成的矩陣!我在夢裡的唯一任務,就是用我的大腦把這幅圖紙的『前半部分』強行記憶下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國家圖書館的硬碟,強行塞進了我的大腦裡!頭痛得快要炸開了!」
畫面一閃,切換到了第二個病人。
這是一個身材微胖、圍著白色圍裙的華裔男子,臉上還沾著一抹麵粉。他的神情與前一個精英富豪一模一樣,充滿了困惑與恐懼。
身份標籤:陳大旺,45歲,唐人街東百老匯街(East Broadway)粵菜餐館老板兼燒臘師傅。
「醫生啊,我真係無鬼上身啊!」陳大旺操著一口極不標準帶點廣東口音的英語,對著布魯姆大喊,「我每日切一百隻燒鴨,心態好得很!但呢個禮拜好邪門啊!我每晚發夢,都接住一個白人西裝友的夢境。那條西裝友在夢裡剛把一幅發光的圖紙記完,他就突然像個氣球一樣爆開了。接著,那些圖紙就變成了一堆立體的機械零件,飄在我的面前!我的任務……哎呀,說出來你都不信,我的任務是在夢裡把這些零件進行『精準打磨』!一會兒要用真空電弧熔煉,一會兒要用反物質拋光……我一個做燒臘的,我連微波爐的原理都搞不清楚,我居然在夢裡成了高級車床技工!最慘的是,每天醒來,我都覺得自己斬了一整夜的燒鴨,手關節酸痛得連煙都拿不穩!」
我和明未對視了一眼。如果這是一場惡作劇,那這個高盛的交易員和唐人街的燒臘師傅,演技未免也太好了點,兩者的社會階層根本沒有交集。
畫面再次切換。第三個病人登場了。
這是一個長相帥氣、穿著浮誇的黑人年輕人,此時正抱著頭,蹲在布魯姆辦公室的沙發角落裡。
身份標籤:馬庫斯·瓊斯,27歲,百老匯時報廣場劇院的道具特效師兼舞台燈光師。
「博士,這太瘋狂了!」馬庫斯對著鏡頭語無倫次地揮舞著雙手,「我發誓我這週絕對沒有碰過任何大麻或迷幻藥!陳師傅(指前一個病人)在夢裡把那些古怪的零件打磨好之後,那些零件就全部飛進了我的夢裡!天哪,我的夢境是這場連續劇的最後一集——我的任務是『總裝與啟動儀式』!我必須把那些帶著藍光的零件,按照某種量子糾纏的順序一個個卡在一起。當最後一個核心組件裝上去的時候,我的耳邊就會響起一種類似宇宙大爆炸的轟鳴聲,然後我就會看到一個自稱來自『三千年後』的幽靈,正試圖透過我的眼睛看著現代的紐約……」
錄影到這裡戛然而止。
屏幕前一片死寂。明未手中的咖啡已經完全冷了,她精緻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左治,這不符合心理學上的集體不自覺理論。」明未低聲分析道,「榮格的理論指的是人類擁有共同的潛意識原型,但絕不可能具體到『你畫圖紙、我造零件、他來組裝』這種工廠流水線式的精準配合。這更像是一種……」
「一種跨越空間的意識外包外判(Outsourcing)。」我冷笑了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這太對我的胃口了。普通的古怪事或盜竊案根本提不起我的興趣,只有這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怪事,才配讓我,鍾左治,活動活動一下筋骨。
電話再次響起,布魯姆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左治,錄影看完了吧?如果只是做夢,我頂多建議他們去度假。但最恐怖的事情發生在半個小時前——這三個病人今天下午來我這裡複診,他們在等候室裡聊天,發現了這個共同點。然後,他們竟然一齊打起了冷顫,隨後吐出了一堆……一堆我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垃圾』!」
「吐出來?」我拔高了音調。
「不是從嘴裡吐出來!是從他們的隨身行李和衣服口袋裡掉出來的!那些他們在夢裡設計、打磨、組裝的零件,竟然實體化了!現在就在我的診所地下研究室裡!它們……它們在發光!左治,你快點給我死過來!」
我一把抓起外套,對明未打了個手勢:「走,去麥迪遜大道。看來今晚的明代古畫研究得暫停了。」
明未動作比我還快,她已經從抽屜裡拿出了兩台可攜式高精度光譜分析儀和一把格洛克19手槍。
「帶上這個。」明未把手槍丟給我,「雖然我覺得如果是外星人在背後攪局,子彈大概沒什麼用,但至少能讓你心安理得地去跟別人講道理。」
「有道理。」我接過手槍拉動,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我們快步下樓上了車子,車子如同一道黑色閃電,沿著第五大道一路向南狂飆。
十分鐘後,車子刺耳地煞停在麥迪遜大道一棟低調而奢華的醫療中心門前。
布魯姆的私人診所就在這棟大樓的地下二層。當我們推開那扇厚重的防輻射鉛門走進研究室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oYxNgpU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