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產檯上聽見哭聲的時候,鬆了一口氣。
護士把小孩抱過來,溼溼的,皺皺的,眼睛還沒睜開。她伸手去摸小孩的臉頰,小孩的嘴巴動了一下。她以為那是笑。
「妳看,她在笑。」護士說。
她沒有笑。她覺得不對勁。不是小孩不對勁,是她自己。她從懷孕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醫生說一切正常,超音波照片裡的小孩含著手指,脊椎一排亮亮的,腦部結構沒有異常。但她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小小的,看不見的,像一張還沒翻開的牌。
他們給她取名叫小安。
小安滿月的時候,親戚都來了,圍在嬰兒床旁邊輪流逗她。小安誰都看,誰逗她都笑,笑到眼睛瞇成兩條線,笑到嘴角流出奶。阿姨說這小孩真乖,都不哭。阿嬤說愛笑的小孩有福氣。她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把小安抱起來,小安還是笑。她看著小安的眼睛,想找找看裡面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她漏掉的。小安看著她,笑得更開了。
那天晚上她跟丈夫說:「她不看我。」
丈夫正在泡奶,說:「她看啊,她誰都看。」
「不是那種看。」她說。「她看我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我。」
丈夫把奶瓶拿過來,說她剛生完太累了,不要亂想。小安喝奶的時候閉著眼睛,嘴巴規律地動,像一隻小小的動物。她看著小安,心裡那張還沒翻開的牌,風開始吹了。
一歲生日那天,小安還不會爬。不是不會,是不想。她把她放在地墊上,小安就坐著,低頭玩自己的手指,玩一玩抬頭對她笑,然後繼續低頭玩手指。她拿玩具在前面引她,搖鈴鐺,拍手,叫她的名字。小安抬頭看她,笑,然後視線飄走,像她的聲音只是風吹過去。
她帶小安去醫院。醫生用槌子敲小安的膝蓋,小安的腳踢了一下。醫生把小安抱起來,小安對醫生笑。醫生說:「再觀察看看。」
「她還不會爬。」她說。
「有些小孩比較慢。」醫生說。
「她也不會叫爸爸媽媽。」
「一歲還早。」
「她不看我。」
醫生停了一下,看著小安。小安伸手去抓醫生桌上的耳鏡,抓不到,笑了一下,然後繼續伸手,抓不到,又笑。醫生說:「我幫妳轉小兒神經科。」
小兒神經科的診間很亮,牆壁上貼著卡通貼紙,櫃子裡有玩具。小安坐在她腿上,手伸得長長的,想去拿櫃子上的積木。醫生叫小安的名字,小安沒有反應。醫生拿筆燈照小安的眼睛,瞳孔縮了一下。醫生把小安抱過去,讓她站在診療床上,小安的腳軟軟的,站不穩。醫生又讓她坐下來,拿一個小球在她面前滾過去,小安的眼睛沒有追著球跑。
醫生說:「我們做個檢查。」
他們做腦電圖。護士把小安的頭髮撥開,一個一個貼上電極貼片。小安一直笑,伸手想抓護士手上的貼片,護士說不可以喔,小安還是笑。她坐在旁邊,握著小安的手。螢幕上的線條跳來跳去,她在心裡想,跳快一點,跳用力一點,讓她知道妳在這裡。
醫生看著腦電圖的報告,說:「腦部結構正常,但是腦波有異常放電的現象。」
「什麼意思。」她說。
「她的腦波跟一般小孩不一樣,有一些不正常的波形。」醫生翻了一頁病歷。「我們懷疑是安格曼症候群。」
她沒有聽過這個名字。醫生說這是一種基因缺陷,來自母親的第十五號染色體出了問題,或者是父親的那一條多給了一份。她聽著,覺得那張牌終於翻開了。不是鬼牌,不是王牌,是一張她沒見過的牌,上面寫著她不認識的字。
醫生說:「她會一直這樣笑。這種病也叫做天使人症候群,因為患者臉上常常帶著笑容。」
「那她會好嗎。」她說。
醫生沒有馬上回答。他翻了一下手上的資料,說:「目前沒有藥物可以治療。如果出現癲癇,我們會開抗癲癇藥控制。患者的壽命跟一般人差不多,但她的智力會停留在這個階段,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說話。」
她旁邊的椅子空著。丈夫今天沒有來,他要上班。她坐在診間的塑膠椅上,手裡抱著小安。小安在扯她的衣領,扯一扯,抬頭對她笑。她看著小安,說:「沒關係,媽媽在這裡。」
小安兩歲了。他們幫小安請了早療老師,一個禮拜來家裡兩次。老師姓周,很年輕,說話輕輕的,像怕嚇到誰。周老師帶了很多教具來,圖卡、積木、搖鈴、小皮球。她坐在地墊上,拿紅色的圖卡在小安面前晃,說:「紅色,這是紅色。」小安看著圖卡,伸手想拿,周老師不給她拿,又說了一次:「紅色。」小安拿不到,笑了,然後視線飄去窗戶那邊,看外面的樹葉在動。周老師把圖卡收起來,拿積木出來。她疊了兩個積木,小安看著,伸手推倒,笑。周老師疊回去,小安又推倒,又笑。
周老師對她說:「她不是不會,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玩。她推倒積木的時候在等妳的反應,這是互動。」
她聽了,點點頭。晚上丈夫回來,她把這些話說給他聽。丈夫說:「那她算是有進步嗎。」她說:「有,她知道推倒積木很好笑。」丈夫笑出來,她也笑出來。小安在客廳的地墊上坐著,不知道爸爸媽媽在笑什麼,但她聽到笑聲,也笑了。
小安三歲的時候,癲癇第一次發作。那天下午她在廚房洗碗,小安在客廳地墊上玩。她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哭,是喉嚨深處發出來的那種,像噎到。她衝出去,看到小安躺在地上,眼睛往上吊,手腳在抽,嘴唇發紫。她跪下去,把小安的頭側過來,手指伸進去她的嘴巴把口水挖出來,怕她嗆到。她一邊挖一邊說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幾分鐘之後小安不動了,身體軟下來,眼睛閉上,睡著了。她跪在那裡,膝蓋很痛,手在發抖。她沒有哭。她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打電話給丈夫。丈夫說他馬上回來。救護車來的時候小安醒了,看到救護人員的制服,笑了一下。救護人員幫小安量血氧,問她發作了多久。她說大概三分鐘。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報一個數字。她沒有哭。
急診室的醫生說,癲癇是這個病症常見的症狀,大約八成患者都會有。醫生開了抗癲癇藥,叫她定時餵。她說好。她把藥袋放進包包裡,把小安抱起來。小安靠在她肩膀上,軟軟的,熱熱的,呼吸很慢。她在計程車上看著車窗外面,路燈一盞一盞過去。小安睡著了,嘴巴微張,口水流在她肩膀上。她沒有擦。
那天晚上她把小安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旁邊的地板上。她看著小安睡覺。小安睡著的時候不笑,看起來很認真,像在夢裡練習講話。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抖了幾下,然後拿手掌根用力壓住眼睛。她沒有發出聲音。她不能發出聲音,會吵醒小安。
丈夫推開門,看到她在哭,沒有說話。他走過來,也在地板上坐下來,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她說:「我今天以為她會死掉。」丈夫說:「不會。」她說:「我洗碗的時候她還在笑,我轉頭再看到她就在地上抽。」丈夫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她說:「我差一點來不及。」丈夫說:「妳有來得及。」
小安四歲的時候,還是不會走路。她可以站,扶著牆壁可以站很久。但她不知道怎麼跨出第一步。好像她的腳聽不懂大腦在說什麼,大腦也沒有很想告訴腳。周老師帶了一個小推車來,就是那種小朋友推著走、前面會有玩具噹噹噹的那種。小安看到推車,伸手去摸上面的玩具,噹噹噹,她笑。周老師把她扶起來,讓她扶著推車的把手。小安的腳踩在地上,膝蓋彎彎的,像在試探這個地板是真的還是假的。周老師輕輕把推車往前推一點點,小安的腳被帶著往前走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然後她回頭看媽媽,笑。
「她在看妳。」周老師說。「她走了一步之後第一個反應是回頭找妳。」
她說:「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廚房煮飯,小安扶著牆壁從客廳一路走到廚房門口。她轉頭看到小安站在那裡,手扶著門框,腳還在抖。小安看著她,笑。她放下鍋鏟,蹲下來,說:「妳自己走過來的嗎。」小安笑。她說:「妳好厲害。」小安還是笑,但她覺得那天的笑好像不太一樣。不是傻傻的笑,是有話想說的笑。
那天晚上丈夫回來,她把這件事告訴他。丈夫把小安抱起來轉圈圈,小安咯咯笑。丈夫說:「我們家小安會走路了。」小安被轉得頭暈,還是笑。她站在旁邊看,也在笑。這是她第一次覺得,那張牌翻開之後,上面寫的原來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上面就只是小安的名字。
小安五歲生日那天,她買了一個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蠟燭。他們三個人坐在客廳,她把蛋糕端出來,丈夫把燈關掉,只剩蠟燭的光。小安看著火光,伸手想摸,她把小安的手輕輕抓回來。她說:「小安,這是妳的生日,妳五歲了。」小安看著她,笑。她說:「祝妳生日快樂。」小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睛被燭光照得亮亮的。她幫小安吹熄蠟燭。丈夫在旁邊拍手,小安聽到拍手聲,也跟著拍手,拍不到,就只是把兩隻手掌碰在一起,碰了很多下。
她把蛋糕切了一小塊,用叉子餵小安。小安張開嘴巴,奶油沾到嘴角。她幫小安擦掉。小安吞下去之後,突然伸手去摸她的臉。小小的手掌貼在她的臉頰上,溼溼的,黏黏的,還有一點奶油味。小安看著她,笑。
她愣住了。小安的手沒有放下來,就一直貼在她的臉上,像在確認這個人是真的,這個溫度是真的,這個媽媽是真的。
她說:「謝謝妳。」聲音在發抖。
小安把手放下來,繼續張嘴要吃蛋糕。
那天晚上她把小安哄睡之後,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跟五年前一樣。她看著小安睡覺,想起醫生說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說話,想起她第一次癲癇發作,想起她扶著牆壁走到廚房門口。她沒有哭。她拿手機拍了一張小安睡覺的照片,傳給丈夫。丈夫回了一個愛心的貼圖。
她把手機放在旁邊,繼續看著小安。她知道小安明天早上醒來,看到她,又會笑。那個笑不是在說早安。那個笑是在說:我知道妳是媽媽,我知道妳在這裡,我喜歡妳。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染色體,什麼都不需要。
小安的笑就是小安說的話,而她每一個字都聽得懂。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xcjJn9mk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