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問愧 - # 第五章　古寺殘鐘

離開鎮北城後，主角一路南行。

數日之後，黃沙漸遠，山勢漸高，古木遮天，人煙也愈發稀少。

這日傍晚，山間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咚——

鐘聲悠遠，穿過層層林木，落入耳中，帶著幾分蒼老，也帶著幾分疲憊。

主角循聲而去。

不久後，一座古寺出現在山路盡頭。

寺院不大。

院牆坍塌了大半，朱漆剝落，瓦片殘缺，寺門前掛著一塊歪斜木匾，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三個字。

慈雲寺。

院中有個小和尚正在掃地。

年紀不大。

掃帚卻比他還高。

看見主角後，小和尚連忙停下，雙手合十。

「施主可是要借宿？」

主角點頭。

小和尚笑了笑。

「那便進來吧。」

寺中很冷清。

除了小和尚，便只剩下一位老僧。

老僧正在佛殿中修補佛像。

那尊佛像胸口裂開一道巨大缺口，泥土不斷剝落。老僧蹲在木架上，一點一點往上填補，神情極為認真。

主角站在殿外看了許久，忽然問道：

「這佛像很重要？」

老僧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搖頭。

「不重要。」

主角微微一怔。

老僧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佛若真是佛，少塊泥巴，也還是佛。」

主角問道：

「那為何還修？」

老僧看著佛像，沉默片刻。

「因為來拜佛的人在意。」

夜裡，山風漸起。

主角住在偏房，本欲閉目養神，卻在半夜聽見寺外傳來急促敲門聲。

砰。

有人在外面大喊：

「大師！救命！」

主角推門而出。

只見一名樵夫背著孩子跪在寺門前。

那孩子滿臉通紅，氣若游絲，顯然病得不輕。

老僧已提燈出來。

沒有多問。

也沒有念佛。

只是將孩子抱進屋內，吩咐小和尚燒水熬藥。

那一夜。

燈火未熄。

主角站在窗外，看著老僧施針、換水、熬藥，看著小和尚抱著柴火來回奔走。

直到天色將明。

孩子身上的高熱終於退去。

樵夫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謝大師！」

老僧將他扶起。

「莫謝我。」

「謝孩子命大。」

樵夫走後。

院中只剩清晨薄霧。

老僧坐在石階上，臉色疲憊，卻依舊平靜。

主角看著他。

忽然問道：

「佛能救人嗎？」

老僧沉默很久。

最後笑了笑。

「不能。」

主角一怔。

老僧望向佛殿中的那尊殘佛。

「佛若能救盡世人，世間便不會有那麼多苦。」

「餓的人，佛不能替他吃飯。」

「冷的人，佛不能替他添衣。」

「將死的人，佛也不能替他赴死。」

主角沒有說話。

老僧繼續道：

「可若因救不了所有人，便連眼前的人也不救。」

「那修佛做什麼？」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風穿過古樹。

吹動滿地落葉。

主角看著眼前這位老僧。

久久無言。

他忽然想起雪夜裡護燈的先生。

想起河邊等待沉河的少女。

想起鎮北城上那名白髮老卒。

世上有很多人。

做著明知改變不了天下的事。

可他們還是在做。

傍晚時分。

主角離開慈雲寺。

走出很遠後。

身後忽然又傳來鐘聲。

咚——

鐘聲蒼老而沙啞。

像一位遲暮老人。

歷經風雨。

卻依舊不肯沉默。

主角停下腳步。

回頭望去。

夕陽之下。

古寺殘破。

佛像無言。

可鐘聲仍在。

久久不絕。

佛未曾說話。

可有人替佛說了。

佛未曾救人。

可有人替佛救了。

古寺殘鐘。

鐘聲已舊。

慈悲卻仍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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