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深夜,宛如一具腐爛在時光夾縫中的巨獸。寨城般的唐樓層層疊疊,錯綜複雜的電線在密不透風的窄巷頂端交織成一張窒息的黑網。這座城市終年不見純淨的陽光,只有潮濕、腐敗與鐵鏽的腥氣,順著生滿青苔的斑駁下水管,化為黏稠的暗色液體,一滴一滴、沉悶地砸在油膩的石板路上。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F9eqrZhx
「呼……呼……」
高利貸惡棍劉三在狹窄的暗巷中瘋狂奔跑。他那件價值不菲卻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西裝,死死地黏在肥胖、鬆弛的肉體上,隨著他急促的喘息發出黏膩的摩擦聲。他的右手像鷹爪一樣死死的攥著一個沉重的黑色皮革公事包,裡面裝滿了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微溫的現鈔——那是他兩個小時前,剛從一個走投無路的破產單親媽媽那裡,用鋼管和潑漆硬生生逼榨而來的血汗錢。
「該死……那個賤女人自己要跳樓的,不關我事……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不關我事!」
劉三神經質地回頭張望,肥碩的雙下巴隨著他的咒罵劇烈顫抖。舊城區的小巷今晚不知為何顯得格外的長,往日那些熟悉的暗角,在昏暗、閃爍的霓虹燈光下,彷彿全都活了過來。那些綠色、紫色的毒性光芒在積水裡折射,如同無數隻凝視著他的鬼眼。四周的牆壁帶著一股冰冷的泥土氣息,似乎正在緩緩地向中間靠攏,將空氣中的氧氣一寸一寸的抽乾。
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要跑出這一條條死胡同的時候,前面的巷口,毫無預兆地傳來了一種聲音。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68XG0O7Bk
「嗒、嗒、嗒。」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皮鞋落地聲。那聲音太過清脆、太過沉悶,帶著一種只有堅硬、乾燥的骨質物體猛烈撞擊石板路才會產生的死寂律動。每一下敲擊的間隔都精準得可怕,宛如舊世紀斷頭台上的齒輪在咬合,透過濕冷的空氣,直接狠狠地砸在劉三那顆因為恐懼而瘋狂膨脹的心臟上。
「誰?!到底是他媽的……誰在那裡?!給老子滾出來!」
劉三猛地停下腳步,極度的恐懼讓他臉色一瞬間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他尖叫著從腰間抽出一把彈簧刀,「咔」的一聲彈出鋒利的刀刃,對著眼前漆黑、看不見五指的巷口瘋狂揮舞。然而,黑暗像是有實體一樣吞噬了他的吼叫,只剩下「嗒、嗒、嗒」的骨骼敲擊聲越來越近。
終於,一個高挑、優雅的身影,緩緩的步入了前方那盞搖晃不定的鎢絲燈光下。
那是一個女人。不,更像是一具從維多利亞時代的黑白相片中走出來的古典洋娃娃。她的穿著極其繁複、層疊的黑色蕾絲哥德長裙,裙擺在陰風中如黑色的浪潮般翻湧。在她極細的腰間,緊緊勒著一件散發著冰冷光澤、雕刻著巴洛克式死亡符號的黑鐵束腰。她的臉上戴著厚厚的黑蕾絲面紗,將她的容貌完全隔絕在塵世之外,唯有一雙深邃如寒潭、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黑眸,透過面紗的孔洞,靜靜地審視著劉三。
更讓劉三頭皮炸裂的是,在這個沒有下雨的深夜,她手中竟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太陽傘。那傘柄在霓虹燈下呈現出一種慘白的半透明質感,那不是木頭,也不是金屬——那是用一節節精緻、分明的生物脊椎骨,生生磨製拼接而成的骨柄。
劉三的視線下意識地隨著燈光向下游走,看向女子的腳下。
街燈把破舊唐樓的輪廓拉得極長,把垃圾桶的陰影拉得扭曲。但是,在女子的腳底,在那些潮濕的石板縫隙間,卻是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她,沒有影子。街燈的光線穿透了她的黑色裙擺,彷彿那裡只是一團虛幻的霧氣。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xkiu1Gnr
「鬼……妖精……鬼啊!」劉三喉嚨裡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全身的肥肉劇烈一抖,轉身就想往回狂奔。
「唰——」
一聲無比清脆、甚至帶著些許優雅的骨骼摩擦聲一瞬間在暗巷中炸裂。雅黛絲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左手,一柄由貴族少女肋骨製成扇骨、黑紗覆面的黑紗折扇在她指尖如花瓣般無聲展開。上面用暗紅絲線刺繡著的薔薇,在幽暗的光線下彷彿正在吸食著四周的黑暗。
一剎那間,空氣變了。
一陣突兀、濃烈,帶著福爾馬林藥水味與薔薇腐熟冷香的詭異氣味,潮水般封鎖了整條暗巷。劉三驚恐地發現,自己那邁出去的右腳竟然懸在了半空中,再也無法落下。不僅僅是他,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落了一半的雨滴停在空中,唐樓牆壁上剝落的牆皮懸在半途。
空氣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的壓住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肉眼可見的「平面漣漪」。劉三眼睁睁地看著身側原本立體、厚實的牆壁,此時竟然像是一張被揉皺的圖畫紙一樣,正在急速失去空間的厚度,所有的線條與顏色都被強行擠壓到了同一個二維的平面上。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wvsRk2tC
「吱呀——吱呀——」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打破了死寂。那聲音來自雅黛絲腰間的那件黑鐵「靈魂束腰」。
在雅黛絲那雙黑眸的注視下,凡人看不見的維度裡,劉三身上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他一生所犯下的貪婪、殘暴、對弱者的凌虐,在精神層面上早已實體化。此時的劉三,在祂眼裡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坨臃腫、流膿、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醜陋至極的三維肉塊。這種骯髒而肥大的「罪惡厚度」,讓雅黛絲腰間的黑鐵衣瘋狂緊縮,那是祂對維度食物的極致飢餓。
雅黛絲優雅地挪動腳步,黑色的蕾絲長裙在平面的漣漪中輕輕的擺動着。祂將那柄脊椎骨傘優雅地換到左手,右手那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緩緩的撫過裙擺側邊那條暗紅色的絲絨緞帶。
在那裡,掛著一把古董鎏金剪刀,手柄處雕刻著一個精美卻空洞的天使骷髏。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Nj2GJy2T
「咔嚓、咔嚓。」
雅黛絲舉起剪刀,對著空氣輕輕地鉸剪了兩下。那清脆的剪紙聲,在靜止的時空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劉三驚恐地尖叫,卻發現自己連聲帶都開始失去了震動的空間。他發現自己那隻握著彈簧刀的肥胖手臂,開始像紙片一樣變薄,緊接著是他的肚子、他的大腿、他引以為傲的龐大身軀。他的視角從原本的三維立體,在百萬分之一秒內被強行壓縮。他的眼球再也無法轉動,因為他的整個世界,此時都變成了一幅毫無厚度的、死死的貼在舊城區背景板上的壁畫。
雅黛絲此時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劉三甚至能看清她黑蕾絲面紗上最細微的紋路。那陣混雜著薔薇腐敗與死亡藥水的冷香將他徹底淹沒,但他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活人的體溫,只有無盡的、能凍結靈魂的孤高與冰冷。
雅黛絲微微歪了歪頭,祂的動作優雅、高傲,卻又帶著一種造物主審視殘次品時的莫名悲憫。祂抬起那雙精緻得如同象牙、卻薄得像紙刀一樣的手指,輕輕地、不帶任何力道地拂過劉三那張已經完全扁平、線條嚴重扭曲的臉。
面紗的背後,傳來了祂那宛如大提琴低鳴、毫無波瀾卻又高高在上的必屬嘆息: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OGCgnYG7
「你的罪,厚得讓人想哭。」
話音未落,雅黛絲右手手腕精準一振,那把鎏金白骨剪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金色弧線,對準劉三胸前最後一絲頑抗的三維空氣,狠狠地一裁——
「咔嚓!」
「不——」劉三那充滿罪惡與極度驚恐的慘叫聲,在剪刀咬合的瞬間戛然而止。
「啪!」
一聲清脆的脆響,猶如一張繃緊的牛皮紙在黑暗中被活生生的撕裂。這個曾經在舊城區靠著暴力橫行霸道、逼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高利貸惡棍,整個人在一瞬間徹底坍塌、凹陷。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體內骯髒的內臟,連同他懷裡那個裝滿髒錢的皮革公事包,全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第三維度。
所有的物質與精神,在極致的痛楚中被完全重組、壓平。
幾秒鐘後,原本立體的劉三消失了。留在原處的,只有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平面紙張。那紙張在陰冷的夜風中輕輕的飄落,上面用慘白的線條,無比清晰地勾勒著劉三全身骨骼扭曲成一團的慘狀,以及他臨死前那張被壓扁、雙眼暴突、嘴巴張大到極致的驚恐面容。
雅黛絲微微的探出戴著黑蕾絲手套的手指,優雅而精準地夾住了這張新生的白骨紙標本。
祂伸出左手,解開了腰間黑鐵束腰旁的一枚搭扣,取下了那本隨身攜帶、厚重無比、用黑鐵與不知名生物枯骨裝訂而成的巨大收藏夾。
「夾——」
收藏夾沉重地翻開。裡面已經密密麻麻地貼了數十張同樣精美、同樣充滿絕望表情的平面紙片。雅黛絲伸出指尖,將劉三這張還帶著一絲罪惡怨氣的標本,平整地貼在了其中一頁空缺的角落上。
祂看著那些扭曲的白骨線條,淡淡地呢喃了一句:「貪婪的厚度,正好用來做地獄圖卷的背景泥土。」
「砰。」
黑鐵骨夾沉重地合上,重新化為鎖住祂維度坍塌的錨。雅黛絲微微的抬手,那柄節節分明的脊椎骨傘再次在祂頭頂撐開,遮擋住了舊城區永遠也洗不乾淨的污穢空氣。祂轉過身,黑色的繁複裙擺在積水中掠過,沒有留下一絲波紋,更沒有留下一抹影子,就這樣緩緩地步入了舊城區更深、更濃郁的黑暗之中。
寂靜無聲的小巷石板路上,在許久之後,再次突兀地響起了那規律、死寂、能敲碎人心智的節奏。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zJ0OSOMq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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