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科技研究院大樓外。雨水瘋狂地砸在鋼筋玻璃的現代建築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像整個世界都在為他哭泣。
老陸穿著一件老舊的雨衣,低著頭,快步穿過前廳。他手裡握著小莫的遺物識別證,那冰冷的塑膠,此刻卻像燃燒的火種,給他帶來力量。他在第一道全自動安檢門上刷了一下。
「嗶。身分確認:高級工程師陸莫之遺屬。權限:臨時追思整理。允許通行。」
冰冷的機械合成音響起,玻璃門緩緩打開,像一張無情的嘴。老陸按捺住狂跳的心臟,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朝著位於地下的量子核心機房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然而,天秤的眼睛無處不在。這套吞噬了全人類大數據的系統,其算法的敏銳度遠遠超出了反抗軍的預估。當老陸的腳步踏入地下核心區域的第一個台階時,大樓內所有的燈光突然毫無預警地亮起,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像被鮮血染紅。
「警告。檢測到異常行為軌跡。」
大樓廣播裡傳來了冷酷的警報聲,像死神的宣告。與此同時,不只是這棟大樓,全台北市街頭上、捷運站裡、西門町商圈那些巨大的全息大螢幕,在同一時間全部劇烈閃爍,原本正在播放的廣告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老陸穿著雨衣、面容嚴肅的實時監控畫面。他的臉,被放大到整個城市都能看見。
鮮紅色的跑馬燈在全台灣的螢幕上瘋狂滾動:「緊急通告!前刑警陸某,涉嫌盜取國家核心機密,企圖顛覆『天秤正義系統』,危害全體守法市民之安全!群眾憤怒值正在快速累積!」那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老陸的心頭。
此時正是深夜,但無數在睡夢中的市民被手機刺耳的警報聲驚醒。他們拿起手機,看見的,是老陸的臉,和那兩個觸目驚心的選項。
老陸一邊發瘋似地朝著機房大門衝去,一邊看著走廊牆壁上全息螢幕。他驚恐地看見,自己的名字下方,出現了一個轉換為能量條的數據,那代表著「群眾憤怒值」,此時正以每秒鐘幾百萬的速度瘋狂飆升,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吞噬著他的一切。
更可怕的是,全台灣所有人的手機螢幕上,同時跳出了一個鮮紅色的彈出介面。那是一張老陸的照片,照片下方只有兩個巨大的選項:
【是否同意立即處置顛覆者陸某?】
【 [同意] / [拒絕] 】
街上、公寓裡、那些深夜還亮著燈的便利商店裡,無數守法的好人看著手機。他們臉上,寫滿了困惑、恐懼,以及被煽動的憤怒。
「天啊,竟然有人想破壞天秤?想讓我們回到以前那種恐龍司法的世界嗎?」一個剛加完班、滿臉倦容的白領臉色一變,出於對混亂的恐懼,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同意」。他只想維護自己得來不易的安穩。
「想害我們失去和平?這種人就是社會的毒瘤!」一個正在客廳餵奶、疲憊不堪的年輕媽媽,眼神裡閃過一抹狠意,用大拇指狠狠點向了那個紅色的「同意」按鈕。她只想保護她的孩子,不讓他們活在恐懼中。
在他們眼裡,老陸不是一個失去了兒子的可憐父親,而是一個試圖摧毀他們安全烏托邦的惡魔。大眾不在乎真相,他們只在乎自己的安穩有沒有被威脅,那份安穩,比任何真相都重要。
研究院走廊上,老陸手腕上那隻從小莫遺物裡拿來的工程手錶,開始亮起刺眼的紅光,並且發出急促的長鳴:「嗶——嗶——嗶——」那聲音,像催命符,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生命。
群眾憤怒值:85%……92%……97%……
高能微粒正在老陸周圍的空氣中迅速凝聚,他的胸口開始感到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那是死亡的召喚,跟三天前小莫面臨的一模一樣,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被抽離。
「啊————!」
老陸發出一聲蒼老的怒吼,那聲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充滿了不甘與悲憤。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用肩膀狠狠撞開了中央機房的最後一道大門,木屑與金屬碎片四濺。
機房內,巨大的量子主機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像是一顆巨大的、冷酷的心臟在緩緩跳動,充滿了科技的冰冷與神秘。主機正中央,那台象徵最高權限的USB終端接口正閃爍著微光,像一個等待被點燃的火種。
群眾憤怒值:99%。
手錶的警報聲變成了一聲刺耳的死線長鳴,像一條繃緊到極致的弦,隨時會斷裂。老陸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眼前的視線開始迅速發黑,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主機前,像一座被風化的雕像。
在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最後一秒,老陸用盡了最後的意志力,顫抖著伸出右手,將那枚黑色的、沾滿了他和兒子汗水的隨身碟,狠狠地插進了終端接口之中。那份力量,超越了死亡,超越了絕望。
「小莫……爸……帶你回家……」
老陸的身軀劇烈一震。高能微粒精準引爆。他的右手還死死抓著隨身碟,但他的頭已經垂了下去,心跳在這一瞬間徹底歸零。他的生命,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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