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簪渡心（药者渡） - 錦繡地獄

窗外的紅綢，紅得刺眼，像一串串凝固發黑的血珠，掛在沈家新落的偏廳簷下。

琵琶聲混著女人嬌滴滴的唱腔，隔著幾重院子飄進我這西廂房：“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是《牡丹亭》。

唱得真是纏綿悱恻，每個音都像淬了毒的針，往我骨頭縫裡紮。

我叫顧安，躺在這沈家“養病”的陰濕屋子裡，已經不知多少年了。骨頭裡的痛，像有岩漿在骨髓裡緩慢地燒，一刻不停。

“咯吱——”

門被粗暴地推開，帶進一股酒氣和脂粉香。

我的丈夫沈力，站在三步開外，用一塊雪白的手帕捂著口鼻，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他一身簇新的杭綢長衫，在昏暗屋裡也泛著冷光。

“顧安，你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

他的聲音，比這屋子裡的藥味還冷。

“外面的賓客都在議論，說我沈家內宅住了個討債的厲鬼，半夜鬼哭狼嚎，連狗都不敢叫。 “他嫌惡地掃了我一眼，目光掠過我枯槁的手和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王嬸是怎麼熬的葯？越喝越瘋！ ”

我想說話，可蝕骨的痛楚猛地竄上來，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這痛，是十年前在崑崙雪山跪求七天七夜落下的凍傷，是那場逆天改命交易的反噬，更是十年心血熬幹后的虛空。

他等不到我的回答，或許根本不在意。他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樁生意：

“我在城郊留安寺給你捐了長明燈，那是個清淨的尼姑庵。後事我也託人辦妥了，棺木選的金絲楠，體面。小年畢業後去上海洋學堂的路子，我也打點好了。 ”

他頓了頓，終於看向我，眼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徹底的、迫不及待的清理。

“你就安心去吧。別再拖累小年，他前途無量，丟不起這個人。 ”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沒有夫妻情分，沒有半分憐悯。只有對我這具“朽木”儘快處理掉的決絕。

沈力。

沈力！

我真想撲過去，抓著他的衣領問他：你忘了海島茅屋裡，為我削那支桃木簪，說“桃木辟邪，護我安安平安”的時候了嗎？

你忘了是誰，拖著三歲的孩子，踏遍荒島給你找珍稀藥材？

你忘了是誰，在你初來青石鎮一無所有時，挨家挨戶去推銷，陪你熬夜對賬，撐起沈記藥局的招牌？

崑崙山巔的風雪，幾乎把我撕碎。我跪了七天七夜，膝蓋凍爛，靈魂都在顫抖，才求來那神秘老者點頭，用我的靈魂和氣運，換你回溯時光，重活一次！

我把命分給你，把氣運轉給你，得來的就是今日你綢缎加身，摟著新歡，嫌我病，嫌我老，嫌我丟人現眼，催我去死？！

“沈老爺——”嬌滴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黏膩得像化不開的蜜糖，“您怎麼在這兒待這麼久呀？客人都等著呢。 ”

是張小姐，那個唱曲的。沈力的新歡。

沈力瞬間變臉，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這就來。 “他應著，聲音是我十年未聞的溫柔。

臨走，他回頭，丟下最後一句：“你好自為之。別再鬼哭狼嚎，嚇著蔓蔓。 ”

門“砰”地關上，隔絕了所有光鮮與溫暖。

緊接著，門外傳來他壓低卻清晰的聲音：“蔓蔓，等她去了，我就迎娶你進門。放心，就快了。 ”

哈。

哈哈。

我蜷在床上，痛到極致，反而笑出聲來，眼淚卻流不出。十年蝕骨之痛我沒哭，此刻卻覺得心肺都被掏空了。

我想起雪山老者的話：“......他會借用你的靈魂和氣運重生......你將承受蝕骨之痛，直到生命盡頭。說破真相或燒毀銀簪，他會立刻灰飛煙滅，你的孩子會再次失去父親。 ”

為了小年，我忍了十年，痛了十年，沉默如一座漸漸風化的墳。

可我的忍讓，換來的是什麼？

是丈夫的背叛，是新歡的登堂入室，是......我視若生命的兒子的嫌棄。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jDmGyN6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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