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 · 耀祖 - 第五章名字裡的人

李招弟是在圖書館裡待到傍晚才回家的。

那天她其實沒有特別想看什麼書，只是想待在一個沒有人會突然喊她名字、也沒有人需要她立刻去做什麼的地方。圖書館裡很安靜，空調的風聲很輕，偶爾有人翻頁，聲音細微得像是怕驚動別人的思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天色慢慢變暗。

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時間在沒有被安排的情況下，流動得會這麼慢。

沒有人叫她幫忙，沒有人提醒她該做什麼，她甚至一度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這種空白感讓她有點不習慣，卻又隱隱讓人上癮，像長期待在狹窄房間裡的人，忽然走進一個空曠地方時產生的不安與輕鬆。

她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客廳的燈亮著，電視也開著，爸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媽媽正在摺衣服。弟弟則趴在桌上畫畫，聽見開門聲之後立刻抬頭。

「姐姐回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鬆口氣的感覺，好像這件事他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招弟點點頭，把鞋子放好。

媽媽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責怪，只是很自然地問「吃過了沒？」

氣氛平靜得有點意外。

她原本以為自己第一次拒絕之後，家裡至少會出現一些不高興，或者某種隱約的責備，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像是那件事只是生活裡一個很小的偏移，很快又被日常吞沒。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回房間時，看見弟弟坐在她書桌前，桌上攤著他的圖畫紙「姐姐，我在畫畫。」

她走過去，看見紙上畫著四個人，爸爸、媽媽、他，還有她。

畫得很簡單，小孩子的線條歪歪斜斜，顏色也塗得有點亂，但仍然看得出來每個人的位置。

她注意到，自己被畫在弟弟旁邊，而不是像以前那些全家福一樣，她總是在在角落的位置。

弟弟有點得意地指著其中一個小人「這是你。」

她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圖案，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弟弟又低頭繼續塗色，一邊塗一邊問「姐姐，你今天去圖書館開心嗎？」她愣了一下。

她坐到床邊，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還可以。」弟弟點點頭，像是在很認真記住這個答案。

然後他忽然抬頭問「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你的名字？」

房間安靜了一瞬。

招弟看著他，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以前聽過很多次，大多帶著好奇、玩笑，或者刻意壓低的笑意。但弟弟問的時候沒有那些東西，他只是單純地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沒有很喜歡。」

弟弟皺了皺眉「為什麼？」

她本來想說因為不好聽，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不好聽其實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讓人難受的，從來不是那兩個字本身，而是它們被賦予的意思。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畫紙，輕聲說「因為那不像是我的名字。」

弟弟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她繼續說下去「它比較像……別人希望發生的事情。」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弟弟慢慢低下頭，小聲念了一次「招弟。」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去理解這兩個字。

以前這只是姐姐的名字，是理所當然存在的稱呼，但現在他忽然發現，名字裡原來也藏著別的東西。

他想了一會兒，突然說「可是我覺得姐姐比較像姐姐。」

卻讓她微微怔住。

弟弟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很認真地繼續說「因為姐姐就是姐姐，不是招弟。」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第一次把她從那個名字裡拉出來，看見名字後面真正的人。

夜深之後，弟弟睡著了。

招弟卻坐在書桌前很久沒有動，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短暫照亮房間，又很快離開。

她低頭看著那張畫，紙上的自己被畫得很小，甚至沒有太多細節。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第一次覺得，那可能比李招弟這三個字，更接近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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