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 · 耀祖 - 第十三章那份沒有送出去的申請表

升上國二之後，李招弟在學校待得越來越晚。

班上的課業壓力開始明顯增加，模擬考、週測與各種升學講座一場接著一場，許多同學開始談論未來想念的高中。那種對未來的期待像是一種逐漸升高的氣流，把整個年級都慢慢往前推。

而李招弟是少數被老師特別注意的學生。

她的成績一直很穩定，尤其作文與閱讀理解幾乎次次都排在前幾名，國文老師甚至會拿她的文章當範例講解。很多同學私下都覺得她應該會考上很好的高中，只是她自己從來不太提。

某天下課前，班導把她叫去辦公室。

窗外陽光有些刺眼，辦公室裡瀰漫著影印紙與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班導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表格遞給她，語氣比平常認真許多。

「這是市立女中的推薦計畫，學校這次只打算提報兩個名額，我想讓妳試試看。」

李招弟愣了一下。

她知道那所高中，不只是市裡的明星學校，連學費減免與獎學金制度都很完整，對很多家庭來說，那是一條真正可能改變未來的路。

老師看著她，又補了一句「妳很適合繼續念書。」

那句話讓她安靜了幾秒。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xOwqdlvH

在家裡，她更常聽見的是懂事一點、先幫忙、以後再說，好像她的人生一直都只能被排在別人的後面，久到連她自己都快忘記，原來也有人曾經期待她往前走。

她最後還是把申請表收進書包，回家的路上，她甚至難得有些失神。

她開始忍不住去想，如果真的考上那所學校會怎麼樣，如果以後能離開這條熟悉的巷子、離開每天反覆循環的生活，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對自己的未來產生很具體的想像，她把申請資料偷偷放在抽屜最底層，不是不重視，而是因為太重視了。

她很清楚，一旦被家裡知道，很多事情就會開始變得複雜。爸爸媽媽未必會直接拒絕，但只要出現耀祖怎麼辦、家裡不方便、女孩子不用那麼辛苦這些理由，事情最後往往都會不了了之。

她其實早就習慣，只是這一次，她還是忍不住想試試看。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RnWki1H5

那天媽媽讓她整理客廳櫃子，耀祖則被帶去補習班試聽。她花了快一個下午才把東西收完，回房間時天色已經暗了。

她拉開抽屜的瞬間，動作忽然停住，原本放在最底下的申請表不見了，她愣了很久。起初她以為自己記錯位置，於是把整個抽屜重新翻了一遍，接著又去找書包、書櫃、床邊的資料袋，甚至連垃圾桶都檢查過一次。

可是沒有。

那份申請表像是突然從房間裡蒸發了，她站在原地，胸口慢慢沉下去，家裡除了她之外，不會有人在意那份東西。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FP2TV6e6

晚餐過後，媽媽在陽台收衣服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很自然地開口「妳們老師是不是給妳什麼升學資料？」

招弟握著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嗯。」媽媽沒有回頭。「我幫妳看過了，那個學校太遠，而且女孩子念那麼辛苦也沒必要。」語氣很平常。

平常得像只是替她決定今天晚餐要不要加湯。

招弟安靜了幾秒，才慢慢開口「那份資料呢？」

媽媽摺衣服的動作沒有停「丟掉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些聽不清周圍的聲音。

陽台外有人騎車經過，樓下小孩在喊叫，電視新聞還在播放，可那些聲音像突然離得很遠。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疲憊感，不是因為申請表被丟掉，而是因為媽媽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她想不想去。

晚上回房間時，耀祖正趴在床上寫作業。

他很快察覺姐姐不對勁「怎麼了？」

招弟搖頭「沒事。」

可耀祖看著她坐到床邊的樣子，心裡卻慢慢升起一種不安。

因為姐姐最近越來越常露出這種表情。

安靜、疲憊，像是把很多話都吞回去之後，只剩下一點很淡的空白。

隔天早上，耀祖出門倒垃圾時，在巷口垃圾車旁邊看見了一張熟悉的紙。

那份推薦申請表被揉成一團，壓在一堆廣告傳單下面，邊角甚至已經沾到些許髒水，展開之後，上面還能清楚看見姐姐工整寫下的名字。

李招弟。

晨光落在那三個字上，安靜得刺眼。

那一瞬間，他忽然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姐姐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有些人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是替自己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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