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弟 · 耀祖 - 第八章被藏起來的人

李耀祖開始偷偷注意姐姐之後，很多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慢慢變得刺眼起來。

他第一次發現，姐姐幾乎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

每天早上六點多，鬧鐘還沒響，她就已經先起床了。媽媽有時還在準備早餐，她已經把制服晾好，順便替他裝水、檢查聯絡簿；晚上大家吃完飯後，爸爸會坐在客廳看新聞，媽媽在沙發整理東西，而姐姐總會安靜地把碗洗完，再回房間寫作業。

這些事情以前在他眼裡只是日常，可當他開始一件件注意之後，卻忽然發現，這個家好像一直都在從姐姐身上拿東西。

拿時間、拿力氣、拿習慣性的體貼，而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覺得那很正常，包括姐姐自己。

那天下午放學時下了雨。

雨不算大，但風很冷，學校門口擠滿了等家長接送的學生。耀祖站在騎樓下等了一會兒，正準備冒雨衝回家時，忽然看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

李招弟撐著傘站在校門口，她制服肩膀被風吹得有點濕，手裡還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剛買好的晚餐材料。

耀祖愣了一下「姐姐？」

招弟看見他後，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媽媽今天晚班，叫我順便接你。」她說得很自然，像只是順路，可姐姐的學校其實和自己是反方向。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ZA4yraGA

他低頭看著姐姐鞋邊沾上的水漬，胸口突然有點悶，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招弟把傘大部分偏向他那邊，自己半邊肩膀卻被雨淋濕了。

耀祖忍不住往她那邊靠。「姐姐，你自己會淋到。」

招弟只是笑了一下「你感冒比較麻煩。」這句話她說得很平常。

但耀祖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他突然發現，姐姐好像總是下意識把自己放在後面，不是刻意犧牲，而是已經習慣。

回到家之後，招弟先去廚房煮飯。

耀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廚房很小，抽油煙機聲音很吵，熱氣把窗戶熏得有點模糊。姐姐低著頭切菜，袖子捲到手肘，動作熟練得不像國中生。

他忽然想起班上同學最近在討論的事情，有人在抱怨媽媽不給零用錢，有人在煩惱週末補習太累，還有人炫耀爸媽帶自己去百貨公司買新球鞋。

那些話題和姐姐好像是不同世界。

就在這時，招弟突然輕輕皺了下眉。

耀祖愣了一下「怎麼了？」

她立刻搖頭「沒事。」

但耀祖還是看見了。

她左手食指被刀劃開一道口子，血正慢慢滲出來，那傷口其實不算深，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卻猛地縮了一下。

招弟下意識想把手藏起來，像是不希望別人因為這種小事停下來。

但耀祖卻比她更快一步抓住她手腕「流血了。」他的聲音有點急。

招弟似乎被他反應嚇了一跳「只是小傷。」她想抽回手，耀祖卻沒放。

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姐姐的手，指節因為長期碰水有些乾裂，虎口還有淡淡的燙痕，手背不像同齡女生那樣柔軟，反而有種過早成熟的粗糙感。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點喘不過氣，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姐姐其實也只比自己大幾歲，可她卻活得像已經照顧別人很多年。

他翻出醫藥箱時，招弟還站在原地「真的不用。」

「會痛。」耀祖低著頭找OK繃，語氣有點悶。

招弟安靜了幾秒，忽然輕聲笑了一下「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耀祖沒有回答，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貼好OK繃後，廚房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還在下雨，水滴敲在鐵窗上的聲音很密。

耀祖忽然低聲開口「姐姐。」

「嗯？」

「如果沒有我就好了嗎？」

空氣在那一瞬間靜了下來。

招弟像是沒聽懂。

她看著弟弟，過了幾秒才慢慢皺起眉「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耀祖低著頭「因為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會輕鬆很多？」這句話說出口後，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那些以前沒發現的事情，現在一件件堆在心裡，重得讓人難受。

姐姐沒去成的補習班。

被收起來的獎狀。

總是最後吃飯的人。

永遠濕掉的半邊肩膀。

還有那雙不像國中女生的手。

他忽然開始害怕。

害怕自己其實一直站在姐姐被犧牲掉的人生上。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