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六章　切蘋果的人

鄭翊瑄原本以為，學切蘋果只是一句玩笑。

畢竟公主殿下的行程表上，很難正式出現「向裴參議學習切蘋果」這種事項。

王務院不會核定。

典儀院不會分類。

新聞處更不可能替它準備媒體應答。

可是三天後，她真的在王宮東側的小茶室裡，看見桌上擺著一只白瓷盤、兩顆洗好的雲川蘋果、一把水果刀，以及一張小小的防滑砧板。

鄭翊瑄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

「裴參議。」

「殿下。」

裴昭妍站在桌邊，穿著一件深灰色套裝外套，頭髮低低束在腦後，神情端正得像正在準備外交簡報。

如果不是桌上擺著蘋果和水果刀，鄭翊瑄幾乎要以為今天討論的是國際兒少公益合作備忘錄。

「這是什麼？」

裴昭妍垂眼看了一下桌面。

「蘋果。」

「我知道這是蘋果。」

「殿下在安海回程時說想學。」

鄭翊瑄睜大眼睛。

「我那是……」

她本來想說，那是隨口一說。

可裴昭妍已經把防滑砧板移到桌面中央。

「我已向王務院確認，今日午間行程有二十分鐘空檔。茶室無媒體，侍衛在門外，刀具為短刃水果刀，危險性低。」

她停頓片刻，補充：

「不過仍建議殿下先坐下。」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笑了出來。

「妳竟然真的安排了。」

「殿下提出學習需求，我只是配合。」

「學習需求。」

「是。」

裴昭妍說得太正經，鄭翊瑄笑得更厲害。

她走進茶室，在桌邊坐下。

王宮東側小茶室原本是供短暫休息用的地方，窗外種著一片矮竹，午後的光落進來，不像正式會議室那樣冷。桌上除了蘋果，還有兩杯熱茶。茶色溫潤，不是洋甘菊，也不是玄米茶。

鄭翊瑄低頭聞了一下。

「今天是什麼茶？」

「雲川紅茶。」裴昭妍說，「不加糖。」

鄭翊瑄抬眼看她。

「蘋果也是雲川的？」

「是。」

「妳真的很喜歡雲川。」

裴昭妍的動作微微一頓。

很短。

她將一顆蘋果放到砧板上，語氣平靜。

「家鄉的東西，比較熟悉。」

鄭翊瑄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再追問。

安海那天，她已經知道有些地方只是留下過裴昭妍。

而雲川不一樣。

雲川才是她真正從那裡長出來的地方。

只是鄭翊瑄還沒去過雲川。

所以關於那裡的一切，現在都只能先停在一杯紅茶、兩顆蘋果，和裴昭妍很輕的一句「家鄉」。

有些話題，現在還不適合走太深。

但她記下了。

裴昭妍拿起水果刀，示範第一刀。

她切東西的方式和她處理公務很像。

穩、準、乾淨。

蘋果被她一分為四，再去核、削皮、切片。刀鋒落下時沒有多餘聲響，每一片厚度幾乎一致，弧度漂亮得像某種被訓練過的禮賓動線。

鄭翊瑄看得有點入神。

「妳切蘋果真的很整齊。」

裴昭妍將切好的蘋果片排到白瓷盤上。

「這不難。」

「對妳來說，什麼才難？」

裴昭妍想了想。

「不出錯不難。」

鄭翊瑄微微偏頭。

「那什麼難？」

裴昭妍把刀放下，看了她一眼。

「出錯之後不慌。」

這句話讓鄭翊瑄安靜了一下。

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發出細碎聲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安平海軍紀念館見到裴昭妍時，也是這樣。

那天媒體的問題來得很尖，現場氣氛一瞬間繃緊。可裴昭妍沒有急著出聲，也沒有搶到她前面，只是在最剛好的時候遞上一句提醒，把場面穩住。

她又想起安海那天。

烘焙教室裡一團熱鬧，孩子們吵著要糖、要模具、要她不要再把蛋殼掉進碗裡。裴昭妍卻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替工作人員讓開媒體角度，提醒攝影師不要拍到孩子的名牌，又在她快要手忙腳亂時，把需要的東西遞到她看得見的地方。

好像只要裴昭妍在，混亂就不會真的變成失控。

鄭翊瑄低頭看著白瓷盤裡整齊的蘋果片。

「所以妳很擅長不慌。」

「我只是習慣先想最壞情況。」

「聽起來很累。」

裴昭妍沒有否認。

「有時候。」

這句「有時候」很輕，像不小心從她那層公務外殼裡掉出來的一點真話。

鄭翊瑄抬眼看她。

裴昭妍已經重新把另一顆蘋果放到她面前。

「殿下，請試試。」

鄭翊瑄立刻回神。

她看著那顆蘋果。

蘋果看起來無辜又完整。

水果刀看起來小巧又危險。

她沉默片刻，問：

「有沒有教學版本？」

裴昭妍把刀柄轉向她。

「先切半。手指彎曲，指節抵住刀面，不要把指尖放在刀鋒前方。」

鄭翊瑄照做。

她以前不是沒有拿過刀。

官校訓練裡有野外生存課，也有基礎醫療與戰術裝備操作。可是那些刀具在她記憶裡都屬於明確任務，該切繩索就切繩索，該削木頭就削木頭。

偏偏現在只是切蘋果。

反而讓她緊張得像在參加某種不列入軍事課程的考試。

第一刀下去，蘋果切歪了。

非常明顯。

鄭翊瑄低頭看著那個一大一小的兩半。

茶室陷入短暫沉默。

裴昭妍看了一眼。

「可以修正。」

鄭翊瑄抬頭看她。

「妳剛才是不是本來想說『不意外』？」

「沒有。」

「真的？」

「不適合說。」

「所以有想。」

裴昭妍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再次非常有答案。

鄭翊瑄笑到肩膀都抖了一下。

她開始覺得自己現在已經能讀懂裴昭妍的沉默了。

有時候是「不方便說」。

有時候是「不建議說」。

有時候則是「殿下其實已經知道」。

她低頭繼續切。

第二刀稍微好一點，但蘋果片厚薄不一。第三刀太厚，第四刀太薄，第五刀差點滑出去，被裴昭妍伸手按住砧板邊緣。

「慢一點。」

那聲音很低。

鄭翊瑄停住。

裴昭妍的手離她的手很近。

近到鄭翊瑄能看見她指節上的細小光影。

但裴昭妍沒有碰到她。

永遠是這樣。

她總是靠近到剛好能接住危險，卻又停在不逾矩的位置。

鄭翊瑄忽然覺得，學切蘋果好像不是她想像中那樣輕鬆。

因為比起刀，她更需要注意的是裴昭妍。

注意她何時靠近。

何時退開。

何時垂眼。

何時用那種太過平靜的語氣說出讓人心口微微一動的話。

「殿下？」

裴昭妍提醒她。

鄭翊瑄回過神。

「嗯？」

「刀還在您手上。」

鄭翊瑄立刻把注意力拉回蘋果。

「我知道。」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剛才不像知道。」

「……我只是在思考蘋果片的未來。」

「它的未來主要是被吃掉。」

鄭翊瑄沒忍住笑出聲。

茶室外的侍衛大概聽見了，門口傳來極輕的動靜，又很快恢復安靜。

最後，那顆蘋果終於被切完了。

成果不算漂亮。

有些片太厚，有些片太薄，有一片甚至像遭遇過小型海難。

但它們確實都是蘋果片。

鄭翊瑄非常滿意。

「我覺得比上次蛋糕進步。」

裴昭妍看著盤子。

「至少沒有蛋殼。」

「裴參議。」

「殿下？」

「妳可不可以有一天誇我時，不提我過去的失誤？」

裴昭妍認真思考了三秒。

「可以。」

鄭翊瑄有些意外。

「真的？」

「等殿下累積足夠多新成果後。」

鄭翊瑄拿起一片自己切的蘋果，直接塞進嘴裡。

很脆。

也很甜。

雖然切得不好，但味道不受影響。

這讓她心情變好了一點。

她拿起另一片，遞向裴昭妍。

「給妳。」

裴昭妍看著那片厚度明顯不均的蘋果。

「殿下先請。」

「妳教的，妳應該驗收。」

裴昭妍停頓一秒，伸手接過。

她咬了一口。

鄭翊瑄盯著她。

「怎麼樣？」

裴昭妍嚥下去。

「是蘋果。」

鄭翊瑄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評語。」

「甜度很好。」

「那是蘋果本身的功勞。」

「切片不影響甜度。」

「所以我沒有破壞它？」

「是。」

鄭翊瑄點點頭。

「這句我接受。」

她又拿起一片，放進自己嘴裡。

兩人短暫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和會議室裡的不一樣。

沒有鏡頭，沒有媒體，沒有行程提醒，也沒有需要立刻回答的尖銳問題。只有窗外竹影、桌上的蘋果片，以及兩杯逐漸降溫的茶。

鄭翊瑄忽然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公務日裡擁有這樣的空白了。

二十分鐘其實很短。

短到行程表上只能寫作「午間休息」。

可如果有一個人真的替她守住這二十分鐘，它就會變得不像行程縫隙。

比較像一小塊被允許存在的日常。

她低頭看著盤子裡那些歪歪斜斜的蘋果片。

「裴參議。」

「殿下？」

「妳以前在雲川，也常切蘋果嗎？」

裴昭妍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到公務語氣。

「小時候常切。」

鄭翊瑄看向她。

裴昭妍的目光落在白瓷盤上，像是看著蘋果，又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母親做研究時，常常忘記吃東西。父親駐外回來時也忙。家裡如果有客人，我會先準備水果。」

「所以才切得那麼整齊？」

「那時候覺得，客人來家裡，水果至少要切得好看。」

鄭翊瑄安靜聽著。

這是裴昭妍第一次主動說起自己的家。

雖然只有幾句。

但已經足夠讓那個總是站在公務位置上的人，變得更具體一點。

她不是憑空長成這樣的。

她的穩、細、周全，應該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也許是在雲川某個有很多書和外文資料的家裡，也許是在父親匆忙出門、母親忘記吃飯的午後。小小的裴昭妍站在廚房裡，認真把蘋果切成一樣厚，覺得這樣至少能讓一切看起來整齊一點。

鄭翊瑄忽然覺得胸口很軟。

她輕聲問：

「那妳小時候也這麼嚴格嗎？」

裴昭妍抬眼。

「可能更嚴格。」

鄭翊瑄笑了。

「好可怕。」

「是。」

「妳自己也承認？」

「我父親曾經這樣說。」

「妳父親很勇敢。」

裴昭妍似乎被這句逗到，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不是唇角。

是眼睛。

很短，很細微。

可是鄭翊瑄看見了。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成就感。

比切完蘋果還強。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殿下，十五分鐘後需前往王室教育基金會線上會議。」

鄭翊瑄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二十分鐘果然很短。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蘋果片，忽然有點捨不得。

裴昭妍已經開始收拾刀具。

「殿下今日學得很快。」

鄭翊瑄立刻看她。

「這是完整誇獎嗎？」

裴昭妍停頓一秒。

「是。」

「沒有後半句？」

「如果殿下願意，我可以不說。」

「那代表有。」

裴昭妍把水果刀收進刀套，語氣平靜。

「只是下次仍需注意手指距離。」

鄭翊瑄扶額。

「果然。」

裴昭妍將她切的蘋果片分出一小盤，推到她面前。

「這些殿下可以帶走。」

「為什麼？」

「線上會議時間較長，殿下容易忘記補充食物。」

鄭翊瑄看著那盤自己切得七零八落的蘋果片。

「妳確定我要在會議前吃這個？」

「是。」

「如果有人問為什麼蘋果切成這樣呢？」

裴昭妍抬眼。

「可以說是殿下親自切的。」

鄭翊瑄想了想。

「那好像很有親民效果。」

「不建議作為宣傳重點。」

「為什麼？」

「容易引發王室是否缺乏生活技能的討論。」

鄭翊瑄笑到差點站不起來。

她端起那盤蘋果，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技能可能確實需要加強。

但沒關係。

至少她現在會切蘋果了。

雖然厚薄不一。

但可以吃。

她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裴昭妍一眼。

「裴參議。」

「殿下？」

「下次妳可以教我削梨嗎？」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確定？」

「梨比蘋果難？」

「水分較多，容易滑。」

鄭翊瑄沉默。

「那先不要。」

裴昭妍垂眼。

「明智的判斷。」

鄭翊瑄瞪她。

「妳是不是笑我？」

「沒有。」

「妳有。」

裴昭妍沒有回答。

又是那種很有答案的沉默。

鄭翊瑄抱著蘋果盤走出茶室時，唇角還是彎的。

王務院新聞官在走廊上等她，看見那盤蘋果片，表情非常努力地保持專業。

「殿下，這是……」

「生活技能訓練成果。」

新聞官頓了一下。

「是否需要列入今日紀錄？」

鄭翊瑄想了想。

「不用。」

她又補了一句：

「暫時不用。」

新聞官低頭忍笑。

「是。」

那天下午，線上會議意外地順利。

鄭翊瑄坐在螢幕前，聽教育基金會簡報偏鄉航海科普計畫。會議間隙，她偶爾拿起一片蘋果吃。

有一片切得太厚，咬起來聲音很清脆。

螢幕對面的基金會董事停頓了一下，似乎聽見了聲音，但非常禮貌地假裝沒有。

鄭翊瑄差點笑出來。

她忍住了。

因為裴昭妍坐在鏡頭外，正在看她。

那眼神很平靜。

但鄭翊瑄已經能翻譯：

殿下，不建議在基金會董事發言時笑。

她低頭喝茶，把笑意壓下去。

會議結束後，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

下面原本應該寫會議重點。

可她停頓片刻，最後只寫了一句：

今天學會切蘋果。

想了想，又加一句：

裴參議說，出錯之後不慌比較難。

她看著那兩行字，忽然覺得，這大概也是公務的一部分。

不是正式行程裡的公務。

而是她在成為「明儀公主」的過程中，偷偷學會的另一種東西。

怎麼承擔。

怎麼出錯。

怎麼修正。

怎麼在所有人期待她完美時，接受自己切出一盤不太整齊、但仍然可以吃的蘋果。

傍晚，鄭翊瑄回到自己的書房。

她把剩下的一片蘋果放進嘴裡，翻開裴昭妍送來的下一週行程表。

紅色。

灰色。

藍色。

她看著那些標記，忽然在空白處多畫了一個小小的蘋果。

畫得也不太好。

圓得有些歪。

她盯著看了幾秒，忍不住笑。

然後她在旁邊寫：

可修正。

第二天早上，裴昭妍收到她標註過的行程表時，看見那顆歪歪的蘋果。

她站在王務院走廊裡，安靜了片刻。

同行的新聞官問：

「裴參議，殿下有修改意見嗎？」

裴昭妍垂下眼，把文件合上。

「有。」

「需要調整嗎？」

「不需要。」

新聞官有些疑惑。

裴昭妍停頓一秒，才說：

「殿下只是補充了一個很有個人風格的標記。」

新聞官沒有聽懂。

裴昭妍也沒有解釋。

她抱著文件往前走，唇角在無人注意時，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短得像窗外掠過的光。

可它確實存在。

就像那顆歪歪的蘋果。

不正式。

不完美。

但可以修正。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HPE7NK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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