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三十五章　她的聯絡官

雲川南段軍事醫院所在的基地外，仍然沒有安靜下來。

媒體車從下午起便排滿道路兩側。入夜後，直播燈、車頂訊號燈與封鎖線旁的警戒燈交錯亮著，把基地外照得像另一處臨時戰場。

基地外圍拉起三層封鎖線。

第一層是軍方警戒，第二層是王宮直屬安保，第三層才是被允許進入的媒體區。鏡頭、收音桿、直播設備與記者胸前的工作證擠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

王務院的正式說明。

或者，關於受傷的明儀公主更明確的消息。

但晚上八點整，會場大門打開時，走出來的不是王務院發言人。

也不是軍方新聞官。

而是鄭翊安。

女王穿著深色風衣，肩上沒有過多裝飾，只在胸前佩戴最高統帥徽章。她身後站著軍方高層、安全情報院院長與王宮總管，所有人臉色都肅得像一場尚未結束的戰爭。

現場瞬間安靜。

連快門聲都停了一拍。

鄭翊安走到麥克風前。

沒有翻開講稿。

她看向鏡頭。

那一瞬間，整個大東寧都像被她的眼神按住了呼吸。

「昨日，明儀公主車隊於雲川南段第三無訊號區遭遇預謀武裝襲擊。」

她的聲音很平。

但那種平靜，比怒火更冷。

「明儀公主目前意識清楚，傷勢穩定，無生命危險。隨行聯絡官裴昭妍參議亦已清醒，正接受醫療觀察。」

「襲擊者以爆炸封鎖道路，以槍火切斷護衛車隊，並利用內部安保路線資料，試圖製造王室成員失聯與孤立。」

台下記者有人倒吸一口氣。

鄭翊安繼續道：

「目前，安全情報院、軍方與王宮直屬安保已共同接管調查。原隨行侍衛長梁某失聯，已列為重大嫌疑人，相關單位現已展開全面緝捕。」

她停了一下。

「任何知情不報、隱匿行蹤，或向涉案人員提供資金、交通、通訊及逃亡協助者，都將以叛國、協助叛亂、藏匿要犯等罪名，從嚴追訴。」

她的眼神更冷。

「王國絕不寬貸。」

這句話落下時，現場記者幾乎同時低頭記錄。

直播畫面上，紅色快訊瞬間跳出。

【女王宣布】協助梁姓嫌疑人及襲擊共犯者，將依國安罪名從嚴追訴。

【安全情報院接管調查】雲川南段第三無訊號區及相鄰山道持續封控。

【女王親自發表聲明】王國絕不寬貸。

寧雲論壇直接炸開。

女王親自出來了。

這不是王務院聲明，這是女王震怒。

叛國罪三個字出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梁侍衛長完了，背後的人也完了。

女王沒有給媒體提問的空隙。

她接著說：

「明儀公主鄭翊瑄於襲擊中保持清醒判斷，識破異常撤離指令，在槍火中保護隨行人員，並依海軍軍官訓練完成反擊與撤離，為後續救援爭取了關鍵時間。」

鏡頭前，鄭翊安第一次稍微停頓。

像是壓下某種不屬於公開場合的情緒。

「與殿下同行的裴昭妍參議，在自身受傷與失溫的情況下，協助殿下脫離追擊，為殿下止血，並在救援抵達後向醫療人員回報傷情。」

台下的記者迅速低頭記錄。

直播畫面上，新的紅色快訊接連跳出。

【女王證實】明儀公主識破異常撤離指令，未進入預設伏擊區。

【襲擊細節曝光】裴昭妍參議協助殿下止血，兩人共同撐至救援抵達。

【安全情報院全面緝捕】梁姓原隨行侍衛長列重大嫌疑人。

但真正讓全國沸騰的，還在後面。

鄭翊安看著鏡頭，語氣仍然平穩：

「在最危險的時刻，明儀公主與她的隨行聯絡官裴昭妍參議，沒有放棄彼此。」

台下所有記者同時抬頭。

鄭翊安像是沒有理會這句話投下的震動，只繼續道：

「她們用行動證明，大東寧的人民與王室，在危難之中會守住彼此。」

這一句說完，直播間留言區完全失控。

她的聯絡官。

女王說的是她的聯絡官。

不是王務院聯絡官，是她的聯絡官。

我就知道這句有問題。

前面還在叛國罪，下一秒「她的聯絡官」，我情緒直接翻車。

大東寧顯微鏡女孩全體起立。

基地外的媒體更是差點忘了這是一場國安層級記者會。

有人想追問明儀公主傷勢。

有人想追問裴昭妍是否仍在病房。

有人想追問「她的聯絡官」到底是不是有特殊意味。

但女王沒有給任何人打斷的空隙。

鄭翊安看向台下一排鏡頭，聲音依舊平穩：

「本案已由安全情報院與軍方共同偵辦。後續可公開資訊，將由王宮媒體處、王務院與軍方依程序發布。」

她停了一下。

「今日，我只說到這裡。」

說完，她轉身離開。

風衣下擺掠過基地門前的冷光。

沒有人敢出聲攔她。

也沒有人敢在這一刻追問。

女王離開後，王宮媒體處處長才走上前，接過麥克風。

他先向台下微微頷首，翻開手中的簡報夾。

「以下由王宮媒體處、王務院與軍方新聞組共同補充說明。補充說明結束後，將開放三個問題。」

現場快門聲重新響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話已經說完了。

後面的補充與提問，只是程序。

王宮媒體處處長以穩定而制式的語氣說明：

「明儀公主殿下目前意識清楚，傷勢穩定，正於軍事醫院休養。裴昭妍參議亦已清醒，接受醫療觀察。雲川南段部分道路仍維持封控，相關偵辦細節暫不公開。若民眾掌握梁某行蹤或其他可疑線索，請立即通報安全情報院與地方警政機關。」

台下記者的手幾乎同時舉起。

第一個被點到的是國政新聞台記者。

「請問殿下是否能自行行動？傷勢是否會影響後續公務與王室行程？」

媒體處處長答得很穩：

「明儀公主殿下目前意識清楚，傷勢穩定。醫療團隊建議殿下暫停公開行程，專心休養。後續公務安排將由王務院與王宮媒體處另行公告。」

第二個記者立刻接上：

「請問安全情報院是否掌握本次襲擊與十八年前紅宮政變相關勢力之間的關聯？」

這個問題一出口，現場明顯安靜了一瞬。

連直播留言區都像被這個問題按下了暫停鍵。

王宮媒體處處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身看向後方。

安全情報院發言官上前一步。

他的語氣比媒體處處長更冷，也更短：

「目前所有可能關聯均在偵辦範圍內。基於調查需要，暫不對個別方向作出確認或否認。」

他停了一下。

「但可以確認的是，本案已依最高國安層級處理。」

記者群裡再次響起急促的敲字聲。

沒有人得到答案。

但沒有人真的覺得這是否認。

第三個問題來自寧雲新聞網。

記者站起來時，語速很穩，但問題明顯比前兩個更尖銳。

「女王陛下剛才提到『明儀公主與她的聯絡官』。請問王室是否承認，裴昭妍參議目前已不只是一般隨行聯絡官，而是受到王室特別保護的人員？」

現場瞬間安靜。

記者沒有停下。

「此外，裴參議與明儀公主殿下是否存在超出公務範圍的私人關係？這是否曾影響本次撤離優先序？」

後排攝影記者都抬起了頭。

媒體處處長抬眼。

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裴昭妍參議是本次隨行王室外交聯絡官，也是襲擊事件受害者之一。王室與軍方將依安全規範，為所有受害人與相關人員提供必要保護。」

他停了一下。

「至於殿下與隨行人員之間的私人互動，王宮媒體處不作評論。」

記者立刻追問：

「所以王室並不否認兩人存在私人關係？」

媒體處處長合上簡報夾。

「今日提問到此為止。」

台下一片騷動。

但他沒有再補充。

軍方新聞組與王宮直屬安保人員很快上前維持秩序。

記者們敲鍵盤的手仍然飛快，直播畫面上的重點卻早已不只是後續補充。

而是女王剛才親口說出的那幾句話。

內部洩密。

異常撤離指令。

她的聯絡官。

以及安全情報院沒有否認的紅宮政變相關疑雲。

同一片封控區深處，病房裡，也正播放著這場記者會。

電視音量被調得很低。

鄭翊瑄靠在病床上，肩上纏著繃帶，臉色比昨日好了些，但仍然蒼白。裴昭妍靠在另一張病床上，穿著寬鬆的醫院病服，手臂包著紗布，長髮沒有束起，只鬆鬆披在肩後。

她平時那種冷白、端正、無懈可擊的冰山氣場，被病服和未上妝的疲倦削去了大半。

留下來的是一種罕見的柔軟。

鄭翊瑄偷偷看了她好幾次。

裴昭妍終於忍不住抬眼。

「殿下。」

鄭翊瑄立刻看回電視。

「我在看陛下。」

裴昭妍很輕地說：

「電視在那邊。」

鄭翊瑄沉默兩秒。

「嗯。」

裴昭妍耳根有一點紅。

因為她也聽見了女王那句「她的聯絡官」。

她的聯絡官。

明明可以解釋成職務所屬。

明明也可以說這只是公開場合的自然措辭。

但由女王說出來，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鄭翊安太懂分寸。

所以她每一個字都不會是無意。

裴昭妍低頭，假裝整理膝上的薄毯。

鄭翊瑄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

「裴參議。」

「是。」

「陛下剛才說妳是我的聯絡官。」

裴昭妍垂眼。

「這是事實。」

「嗯，是事實。」

鄭翊瑄慢慢說：

「但聽起來很好。」

裴昭妍沉默。

她覺得自己如果不是病人，大概可以立刻用三個公務理由把這句話壓回去。

可是她現在穿著病服，頭髮散著，連平板都被醫官沒收。

她沒有盾牌。

也沒有外套。

只剩一顆被女王當眾點名後跳得不太穩的心。

床頭桌上放著一盤水果。

是陳文珺白天讓人送來的。

裡面有幾顆蘋果。

裴昭妍看著蘋果，像終於找到可以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她伸手拿起水果刀。

鄭翊瑄立刻坐直。

「妳做什麼？」

「削蘋果。」

「妳手臂有傷。」

「左手可以固定。」

「不行。」

「殿下也有傷。」

「我的左手沒受傷，可以用。」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的削蘋果能力仍需評估。」

鄭翊瑄受到了輕微侮辱。

「我進步很多。」

裴昭妍沒說話。

那沉默非常有內容。

鄭翊瑄伸手。

「給我。」

裴昭妍不放。

鄭翊瑄皺眉。

「昭妍。」

裴昭妍手指一頓。

她已經開始發現，鄭翊瑄只要這樣叫她，她就很難拒絕。

這非常危險。

但她還是把蘋果和刀遞了過去。

鄭翊瑄將蘋果抵在膝上的餐盤邊緣，用左手拿刀，受傷的右手只虛扶著蘋果，幾乎沒有使力。

她削得很慢，也很認真。

第一圈蘋果皮斷了。

第二圈又斷了。

第三圈歪出一小塊果肉。

裴昭妍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覆在鄭翊瑄持刀的手背上。

「刀的角度不對。」

鄭翊瑄的手停住。

裴昭妍也停住。

她們的左手交疊在一起。

蘋果抵在餐盤邊緣，水果刀安靜地停在果皮上。

這姿勢非常不適合公開。

也非常不適合任何醫療規範。

可是病房裡沒有別人。

只有電視裡女王的聲明重播，和兩張病床之間那枚沾過泥與血的深藍護符。

裴昭妍低聲：

「殿下，削蘋果要看手，不是看我。」

鄭翊瑄這才回神。

「喔。」

她們就這樣極其笨拙、又極其親密地削完了一顆蘋果。

削下來的皮厚薄不一，某幾處明顯浪費。

裴昭妍看著成果，沉默良久。

鄭翊瑄問：

「有進步嗎？」

裴昭妍語氣很克制：

「至少可以安全食用。」

「只有這樣？」

裴昭妍抬眼看她。

「殿下想要什麼評價？」

鄭翊瑄很小聲：

「比如，削得很好。」

裴昭妍忍住笑。

「殿下削得很努力。」

鄭翊瑄：「……」

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蘋果。

原本想自己吃。

但看見裴昭妍唇色仍然淡，她很自然地把叉子遞到裴昭妍嘴邊。

「妳先吃。」

裴昭妍整個人微微僵住。

「殿下。」

「醫官說妳要補充一點東西。」

「我可以自己——」

「妳剛才削蘋果已經違規了。」

裴昭妍看著那塊蘋果。

病房很安靜。

鄭翊瑄的眼神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餵她吃一塊蘋果不是什麼越界的事。

裴昭妍最後微微低頭，咬下那塊蘋果。

耳根紅得非常明顯。

就在這一秒，病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鄭翊瑄我跟妳說——」

孫可唯的聲音卡住。

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袋剛從軍醫院食堂搶來的熱湯。

身後跟著鄭熙真和鄭卉音。

三個人同時看見了叉子上的蘋果、裴昭妍還沒完全收回去的表情，以及鄭翊瑄那個再明顯不過的餵食姿勢。

空氣凝固。

孫可唯慢慢轉頭，看向兩位郡主。

「外面全國都在追捕叛徒。」

她又慢慢轉回來，看向病床上的兩人。

「裡面這兩個人在給我餵蘋果？」

鄭熙真扶住門框。

鄭卉音捂住嘴。

下一秒，兩位郡主笑到差點蹲下去。

孫可唯指著鄭翊瑄，聲音悲憤：

「鄭翊瑄！妳把《最好朋友契約書》的尊嚴放在哪裡！」

鄭翊瑄耳朵瞬間紅了。

但她非常努力地維持尊嚴。

「我們都是傷患，互相幫助不行嗎？」

孫可唯震驚。

「互相幫助是這樣幫的嗎？」

鄭熙真終於笑出聲：

「孫少尉，冷靜一點，這可能是海軍傷患復健程序。」

鄭卉音跟著補刀：

「也可能是王室外交聯絡官營養補充方案。」

裴昭妍羞得幾乎要把嘴裡那塊蘋果直接吞下去。

鄭翊瑄立刻看她。

「慢慢吃，別噎到。」

孫可唯抱頭。

「她還提醒她慢慢吃！她還提醒！」

熙真笑到扶牆。

「我覺得我們來得很值。」

卉音點頭。

「比直播精彩。」

裴昭妍艱難地咽下蘋果，強行找回一點聯絡官殘存的理智。

「孫少尉，兩位郡主，病房內請保持安靜。」

孫可唯看著她紅透的耳根。

「裴參議，妳現在這句話的威懾力大概只剩百分之二十。」

裴昭妍：「……」

鄭翊瑄立刻護短：

「有百分之五十。」

孫可唯不可置信地看她。

「妳還討價還價？」

病房裡笑鬧成一團。

這是襲擊後第一次，空氣裡有了真正能呼吸的聲音。

不是快訊提示。

不是軍令。

也不是醫療儀器規律的鳴響。

是她們都還活著，所以終於能笑出來的聲音。

笑鬧過後，裴景山與陳文珺進來了。

兩位長輩進門時，孫可唯立刻收斂，熙真和卉音也站直了些。

陳文珺看了一眼桌上的蘋果、叉子、削得厚薄不一的果皮，又看了一眼女兒紅得還沒退的耳根。

她沒有立刻說話。

裴景山也沒有。

鄭翊瑄像意識到什麼，坐直了一點。

「裴大使，陳教授。」

陳文珺語氣溫和：

「殿下，醫官剛才說要替您檢查傷口。可唯和兩位郡主也在，不如先陪您過去。」

鄭翊瑄看向裴昭妍。

裴昭妍也看她。

那一眼很短。

卻足以讓父母都看見。

鄭翊瑄沒有任性。

她知道，裴昭妍需要和父母說話。

於是她點頭。

「好。」

孫可唯推著她的輪椅往外走，還不忘小聲念：

「互餵蘋果，呵。」

鄭翊瑄小聲：

「妳不是說不要在病房吵嗎？」

孫可唯更小聲：

「我是妳最好朋友，我有權陰陽怪氣。」

門關上。

病房終於安靜下來。

陳文珺坐到裴昭妍床邊。

裴景山站在窗邊，沒有像外交官那樣立刻開口。

他像一位父親，先沉默地看了女兒很久。

裴昭妍垂下眼。

她知道會有這一刻。

從父母被女王專車接來軍事醫院開始，從他們看見她和殿下被安排在同一間封控病房開始，從女王在病房裡說出「王室會對她接下來的保護負責」開始，很多東西就已經不能再只用「公務」掩飾。

父親和母親沒有撞見那個吻。

但他們看見了殿下肩上纏著繃帶，卻仍守在她床邊；看見了她們之間太自然的沉默與對視；也聽見了女王那句分量過重的表態。

有些事，不必親眼看見最越界的一刻，也足以心知肚明。

陳文珺握住她的手。

「昭妍。」

裴昭妍低聲：

「母親。」

陳文珺看著她，眼裡有心疼，也有一點無奈。

「妳和母親說實話。」

她停了一下。

問得很直接，也很溫柔。

「妳和殿下……是不是我們想的那種關係？」

裴昭妍的手指微微僵住。

房間裡只有儀器聲。

裴景山沒有催她。

陳文珺也沒有。

裴昭妍想起很多事。

王宮茶室裡那顆切得厚薄不一的蘋果。

雪巖高山上的氧氣面罩。

暖房書閣裡差一點的吻。

大鍋飯帳篷後方那句藍色時段。

雲川老街的半份蜜糖糕。

岩洞裡帶著血腥味的吻。

還有病房晨光裡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吻。

她也想起母親說過，工作可以重要，但不要把自己消耗得太乾淨。

想起父親提醒過，唯一的例外會成為危險的軟肋。

這些提醒都是真的。

風險也是真的。

可是她的心意也是真的。

這一次，裴昭妍沒有低頭說「這是職責」。

也沒有說「殿下只是長官」。

她只是垂著眼，很輕、卻無比清楚地點了頭。

「是。」

陳文珺的手微微收緊。

裴昭妍抬眼看父母。

她聲音仍然有些啞，但沒有退：

「母親，父親，我喜歡她。」

這句話說出口時，裴昭妍忽然覺得心口一鬆。

像某個長久以來被她藏在平板、外套、行程表和守則後面的名字，終於被放到光下。

裴景山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深。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在替女兒逐一排除所有可能讓她誤判的原因。

很久後，他問：

「是因為她救了妳？」

裴昭妍搖頭。

「不是。」

「是因為火線裡情緒失控？」

「不是。」

「是因為王室偏愛讓妳感動？」

裴昭妍仍然搖頭。

她看向兩床之間的小桌。

那裡放著蘋果盤和深藍護符。

「是在很久以前。」

她輕聲說：

「在她還不會切蘋果的時候。」

陳文珺眼眶一下紅了，卻笑了一點。

裴景山也沉默了。

這個答案太不像外交話術。

所以反而無法被反駁。

他站在窗邊，過了很久才說：

「昭妍，殿下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這條路會很難。」

「我知道。」

「妳會被看見，被議論，也可能被利用。」

裴昭妍抬眼，聲音很輕，卻穩：

「父親，我已經被利用過一次了。」

裴景山一窒。

裴昭妍繼續道：

「可是昨天在山裡，我也看見了另一件事。」

「什麼？」

「如果危險來了，她不會把我推出去。」

裴昭妍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我也不想再只站在她身後。」

陳文珺握著她的手，眼淚終於落下來。

「妳這孩子，從小就最會把自己放在該站的位置。」

她低聲說：

「現在終於不想站了？」

裴昭妍沉默兩秒。

「嗯。」

陳文珺又心疼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裴景山看著女兒。

他是外交官。

他知道風險。

知道王室、輿論、宗親、法律、安保與未來所有不確定。

可他也是父親。

他看見女兒說出「我喜歡她」時，眼裡第一次沒有退避。

那不是一時衝動。

是她已經走了很久，終於不再否認自己走向了誰。

裴景山終於低聲說：

「妳母親和我，不會替妳選路。」

裴昭妍抬眼。

他看著她。

「但妳選了，就要知道自己在走什麼。」

裴昭妍點頭。

「我知道。」

陳文珺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就好好休息。」

她頓了一下，語氣溫柔許多：

「也讓殿下好好休息。她看妳一皺眉，自己傷口都忘了疼。」

裴昭妍耳根又紅了。

「母親。」

陳文珺終於露出一點笑。

「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記者會結束後，鄭翊安再次回到病房。

這一次，她沒有帶太多人。

只有孫可唯、熙真、卉音，以及一名王宮醫療官。

病房裡的氣氛已經和上午不一樣。

不是所有事情都解決了。

外面的調查仍在推進，梁侍衛長仍未落網，王務院與軍方後續還有一連串風暴。

但至少這間病房裡，有些話已經說開。

鄭翊安看了看鄭翊瑄，又看了看裴昭妍。

「我稍後回東寧京。」

鄭翊瑄抬頭。

「這麼快？」

「首都那邊需要人坐鎮。」鄭翊安說，「安全情報院已經拿到梁侍衛長幾條資金線，宗親會那邊也開始有人胡說八道。我回去處理。」

她說得很淡。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有些人要倒楣了。

鄭翊安看向裴景山與陳文珺。

「兩位也先隨專機回東寧京，安全情報院需要就昨日之前梁侍衛長安排行程與論壇接觸名單向裴大使請教。陳教授若願意，也請暫住王室安排的安全住所。」

陳文珺看了女兒一眼。

裴昭妍立刻說：

「母親，我沒事。」

陳文珺不太相信。

但她知道，現在自己留下來也未必能做什麼。

鄭翊安又看向鄭翊瑄。

「妳留在雲川。」

鄭翊瑄一怔。

「我？」

「妳和昭妍都需要休養。」鄭翊安語氣不容商量，「軍事醫院已全面封控，媒體進不來，王務院也不會來打擾。妳們在這裡把傷養好。」

孫可唯立刻插話：

「我留下。」

鄭翊安看她。

孫可唯非常堅定：

「我不走。」

鄭翊安看了她兩秒。

「妳留下可以，但不准吵醫官。」

孫可唯立刻敬禮。

「是。」

熙真小聲：

「那我們呢？」

鄭翊安看向她們。

「妳們跟我回去。」

熙真：「……」

卉音拍拍她的肩。

「妳看起來很想留下看後續。」

熙真低聲：

「妳不想嗎？」

卉音：「想。但我怕陛下把我們一起打包丟上飛機。」

鄭翊安像沒聽見她們的嘀咕。

她走到鄭翊瑄床邊。

「外面的事，我帶回去。」

鄭翊瑄看著姐姐。

心裡忽然很酸。

「姐姐。」

這個稱呼一出，鄭翊安的神情微微柔了一點。

「嗯。」

鄭翊瑄低聲：

「謝謝。」

鄭翊安看著她。

「妳少讓我半夜接到槍擊消息，就是最好的謝謝。」

鄭翊瑄低頭。

「我努力。」

「不是努力，是做到。」

「……好。」

鄭翊安又看向裴昭妍。

裴昭妍想坐直，女王直接抬手制止。

「妳也一樣。好好休息。」

裴昭妍低聲：

「是，陛下。」

鄭翊安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

「還有，蘋果可以讓護理軍官削。」

病房裡瞬間安靜。

鄭翊瑄耳朵紅了。

裴昭妍也紅了。

孫可唯立刻低頭憋笑。

熙真和卉音在門口差點笑到肩膀抖。

鄭翊安面不改色：

「傷患就要有傷患的樣子。」

說完，她轉身離開。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病房裡所有人都知道，女王一定也知道了。

深夜，兩支安全車隊先後駛出軍事醫院，穿過重重封鎖線。

第一支車隊護送女王與裴家父母前往雲川南段軍用機場。

鄭熙真與鄭卉音則由另一支王宮直屬安保小組護送，搭乘後續軍機返京。

半小時後，女王專機率先自跑道盡頭起飛。

另一架軍機則在安全間隔後升空。

外面的風暴，被分成兩條航線帶回東寧京。

國安罪名的追訴、梁侍衛長的緝捕、王宮安保的清查、宗親會的壓力與媒體的追問，都將在東寧京等待鄭翊安。

而雲川南段軍事醫院，在重兵封鎖中，反而成了整個王國裡最安靜的一處。

病房裡，只剩鄭翊瑄、裴昭妍，以及被迫留下來，負責「監督傷患不要亂動」的孫可唯。

孫可唯坐在旁邊，盯著兩人。

「我警告妳們，醫官說了，今晚不准亂動。」

鄭翊瑄點頭。

「知道。」

裴昭妍也點頭。

「明白。」

孫可唯看了她們一眼。

「尤其不准削蘋果。」

鄭翊瑄：「……」

裴昭妍：「……」

孫可唯非常滿意地靠回椅背。

窗外，雲川的夜很安靜。

病房中間的小桌上，深藍護符旁邊多了一小盤切好的蘋果。

這次是護理軍官削的。

厚薄均勻。

非常合格。

鄭翊瑄看著那盤蘋果，又看向裴昭妍。

裴昭妍也看向她。

兩人都沒說話。

但眼裡都有一點笑。

風暴去了東寧京。

而雲川的夜，終於暫時留給了她們。

在被全世界繼續看見之前，她們終於有一點時間，先好好看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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