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三十四章　所有看見的人

雲川南段襲擊發生後的第一個夜晚，大東寧沒有真正入睡。

東寧京凌晨兩點，新聞台的直播棚仍然亮著白光。主播坐在鏡頭前，耳機線垂在肩側，手邊的即時稿一張接一張更換，背景牆上是紅色緊急標題。

【不斷更新】雲川南段爆發武裝襲擊，明儀公主車隊遇襲。

凌晨兩點十五分，畫面下方的紅色快訊又換了一行。

【王務院證實】明儀公主已獲救，無生命危險。

可是「無生命危險」四個字，沒有讓國民真正安心。

王務院沒有公布具體傷勢。

沒有說殿下是否清醒。

沒有說隨行人員傷亡。

也沒有說，為什麼一場公開行程的王室車隊，會在雲川南段山區失去聯繫整整一個多小時。

新聞台只能反覆播放「已獲救」「無生命危險」「現場仍在封控中」幾個以獲得確認的字眼。

也因為這個國家至今仍記得，二〇〇〇年的除夕夜，他們曾經同時失去王與王后。

寧雲論壇首頁幾乎被同一類貼文洗滿。

殿下到底傷在哪裡？

為什麼一整個多小時聯絡不上？安保到底在做什麼？

紅宮那一夜是不是又回來了？

拜託王務院不要只說無生命危險，至少說她清醒了沒有。

王室官方帳號下方的祈福留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有人貼明儀公主在皇家海軍官校授階那天的照片。

有人貼她在雪巖退役老兵安養中心雙手接過舊艦隊徽記的畫面。

有人貼雲川論壇上她脫下外套、捲起袖口與青年對談的截圖。

有人寫：

殿下，請平安。

也有人只留下一串顫抖的句子：

我們已經失去過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十八年前的紅宮政變，從來不是已經遠去的歷史。它只是被壓在王國記憶深處，平日無人輕易提起。

那個夜晚帶走了先王與王后，留下七歲的女王和年幼的公主。

如今，槍聲再次指向王室。

整個大東寧在黑夜裡被迫想起：王室不是永遠安全的，王冠與血肉之軀之間，從來只有一線之隔。

而在雲川南段軍事醫院的封控區裡，這些喧囂暫時被厚重的門擋在外面。

病房走廊每隔幾步就有持槍軍警。

王宮直屬安保接管所有出入口。

安全情報院的人在外圍封存通訊紀錄、車隊監控、衛星定位與隨行人員名單。

醫院窗外還有直升機偶爾起落。

但病房內，是另一種安靜。

兩張病床被安排在同一間病房裡。

中間隔著一張小桌。

桌上放著一枚深藍色護符。

護符沾過泥，也沾過血。

布面繡著雲川河紋，原本乾淨的線腳已經有些髒，卻被人小心放在桌面中央。

像一件沒有任何官方名義，卻比所有文件更直接的見證。

裴昭妍在夜裡醒過一次。

那時病房外仍是一片黑。

她記得鄭翊瑄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告訴她，在沒有別人的時候，可以不再自稱「臣」。

她也記得自己說了好。

說了害怕。

說了以為會失去她。

後來醫官重新替她檢查，又在輸液裡加了藥。疲憊很快再次壓下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重新睡著的。

第二次醒來時，天剛微微亮。

晨光從緊閉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病房地面落下一道很淡的白。

裴昭妍睜開眼。

先聽見監測儀規律的聲音。

再感覺到手臂與膝側隱隱作痛。

最後，她看見了鄭翊瑄。

鄭翊瑄沒有躺在另一張病床上。

她坐在床邊的陪護椅裡，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手背還接著輸液。她靠著椅背淺眠，臉色蒼白，眉心仍然微微皺著。

夜裡她醒來時，鄭翊瑄在這裡。

現在天亮了，她仍然在這裡。

裴昭妍怔怔看著她。

昨夜所有在疼痛、藥物與眼淚裡顯得不太真實的話，忽然都有了重量。

她稍微動了一下。

那點聲音立刻驚醒了鄭翊瑄。

她幾乎瞬間坐直。

「昭妍？」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

鄭翊瑄按下床邊呼叫鈴，又用左手拿起水杯，小心地調整吸管。

「先喝水。」

裴昭妍看著她肩上的繃帶。

「您又沒有回床上。」

「回過。」

鄭翊瑄把吸管送到她唇邊。

「醫官可以作證。」

裴昭妍沒有立刻喝。

「然後呢？」

鄭翊瑄沉默了一秒。

「等他離開，我又回來了。」

裴昭妍眼眶慢慢紅了。

「殿下受的是槍傷。」

「我知道。」

「您需要休息。」

「妳也需要。」

鄭翊瑄看著她，聲音低下來。

「但我醒來的時候，想看見妳平安。」

裴昭妍喉嚨一緊。

鄭翊瑄把水杯再往前送了一點。

「現在先喝水。」

裴昭妍終於低頭，含住吸管。

溫水潤過乾澀的喉嚨。

她喝得很慢。

鄭翊瑄也沒有催促。

等她停下來，鄭翊瑄才放下水杯，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角。

「還暈嗎？」

裴昭妍搖頭。

「昨晚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裴昭妍呼吸微微一頓。

她知道鄭翊瑄問的是哪一句。

不是傷勢。

不是醫療程序。

也不是王務院接下來要處理的事。

她看著鄭翊瑄。

「記得。」

「哪一句？」

裴昭妍耳根慢慢紅了。

「殿下明明知道。」

鄭翊瑄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她俯下身。

動作很慢，避免牽動右肩的傷。

然後在裴昭妍額頭上，極輕地吻了一下。

不像岩洞裡那兩個帶著血與槍聲的吻。

這個吻安靜、溫柔，也近乎珍重。

像在告訴她：

昨晚說過的話，天亮後仍然有效。

就在這一刻，病房外傳來腳步聲。

醫官與護理軍官推門進來，後面還跟著值守的王務院人員。

門被推開的瞬間，醫官腳步微微一頓。

護理軍官很快低頭調整儀器。

王務院人員的視線在空中僵了一瞬，隨即非常堅決地落到牆上。

鄭翊瑄慢慢坐回去。

很端正。

如果不是耳朵有一點紅，幾乎能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裴昭妍閉了閉眼。

她覺得自己如果不是剛醒，大概會立刻坐起來處理危機。

但她現在躺著，手上接著輸液，什麼危機也處理不了。

醫官咳了一聲。

「裴參議醒了就好。先做基本檢查。」

鄭翊瑄坐在旁邊，沒有離開。

醫官看她一眼。

「殿下也需要回床上。」

鄭翊瑄說：

「檢查完我就回去。」

醫官沉默。

這句話可信度很低。

但今天沒有人真的攔得住明儀公主。

上午八點，雲川南段軍用機場進入最高警戒。

跑道外圍三層封鎖。

軍方車輛排列在停機坪邊緣。

王宮直屬安保先一步完成清場，所有通訊設備進入管制狀態。

八點二十七分，一架印著大東寧王室徽章的專機在跑道盡頭降落。

機輪接觸地面的那一瞬，塔台內所有人都下意識挺直背。

艙門打開。

鄭翊安走下舷梯。

她穿著深色風衣，沒有佩戴過多飾物，頭髮束得很低。臉上沒有明顯怒意，卻比任何怒意都更讓人不敢直視。

她不是倉皇趕來的姐姐。

她是女王。

是三軍統帥。

是剛剛差點失去妹妹的人。

她身後，孫可唯紅著眼睛，軍便服外套扣得整齊，手指卻一直握成拳。平常最會開玩笑的人，今日一句話也沒有。

依照安保分流安排，鄭熙真與鄭卉音搭乘另一架軍機，預計稍晚抵達。

迎接的軍方指揮官上前行禮。

「陛下。」

鄭翊安沒有停下腳步，只問：

「醫院情況？」

「明儀殿下清醒，傷勢穩定。裴參議已於早晨醒來，正在觀察。」

聽見「醒來」兩字，孫可唯明顯鬆了一口氣。

鄭翊安的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壓回去。

「梁侍衛長？」

「仍未尋獲。安全情報院已封鎖相關路線。」

鄭翊安冷聲：

「不是尋獲，是緝捕。」

軍方指揮官立刻低頭。

「是。」

同一時間，雲川市區。

一列由王室特勤開道的最高規格專車停在一處安靜住宅外。

車門打開，軍官下車，向門口的裴景山與陳文珺行禮。

「裴大使，陳教授。奉女王陛下指示，護送二位前往雲川南段軍事醫院。」

陳文珺臉色一夜未眠般蒼白，手裡緊握著手帕。

裴景山仍穿著整齊，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憊。

他曾經是前駐朝寧帝國大使，經歷過危機談判、政局突變與多次緊急撤僑。

可所有外交訓練，都不能讓一個父親在聽見女兒捲入武裝襲擊後真正冷靜。

他問：

「昭妍醒了嗎？」

軍官回答：

「二十分鐘前醫院回報，裴參議已清醒，目前狀況穩定。」

陳文珺閉了閉眼，像終於勉強能呼吸。

裴景山點頭。

「有勞。」

他們上車。

車隊啟動。

一路上，每一個路口都被提前清空。

警車與特勤車輛前後護送，沒有鳴笛，卻以最高優先權穿過雲川城市道路。

陳文珺坐在車裡，低聲說：

「王室派這樣的車來接我們……」

裴景山看向窗外。

他的聲音很低。

「這不是普通家屬接送。」

陳文珺沒有接話。

她知道。

他也知道。

這是態度。

女王還沒到病房，王室的態度已經先到了。

上午九點十七分，裴景山與陳文珺抵達軍事醫院封控區。

他們經過三道身分確認，才被帶到病房外。

走廊裡站滿軍警與王宮直屬安保。

王務院人員一見裴景山，立刻想上前說明情況，卻被裴景山抬手止住。

他站在病房外，透過半開的百葉玻璃看進去。

裴昭妍躺在病床上。

手臂包著紗布，膝側也固定著，臉色仍然白，但醒著。

鄭翊瑄坐在她床邊。

肩上纏著繃帶，自己的輸液架被推到旁邊。她正低頭調整裴昭妍的水杯位置，又很自然地把裴昭妍滑落一點的被角拉回去。

那動作很輕。

很熟練。

也很不像一位受槍傷的王室殿下該做的事。

裴景山站在玻璃外，許久沒有說話。

他早已知道，明儀公主對昭妍的在意並不只是普通的信任。

也正因如此，他才提醒過她，唯一的例外，往往也是最危險的軟肋。

可知道是一回事。

親眼看見肩上纏著槍傷繃帶的明儀公主守在女兒床邊，又是另一回事。

她自己的輸液還沒有結束，臉色也蒼白得厲害，卻仍記得調整昭妍的水杯，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拉好。

這個畫面比任何解釋都直接。

也比任何承諾都重。

門內，裴昭妍察覺到什麼，抬眼看向外面。

她看見父母。

神情一瞬間變了。

「母親……父親……」

鄭翊瑄也回頭。

病房門很快被推開。

陳文珺第一個走進去。

她原本努力維持著學者的冷靜，可在看見女兒真的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眼眶瞬間紅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

「昭妍。」

裴昭妍想坐起來。

鄭翊瑄與陳文珺幾乎同時伸手。

兩人的手在半空差點碰到，又各自停了一下。

裴昭妍：「……」

如果不是情況不對，她大概會覺得這個畫面有一點過分荒謬。

陳文珺握住女兒的手。

「不要動。醫官說妳要休息。」

裴昭妍垂下眼。

「讓妳們擔心了。」

陳文珺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要說這種話。」

她摸了摸女兒的臉。

「人醒著就好。」

裴景山走到床邊，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先落在裴昭妍包著紗布的手臂，又看向鄭翊瑄肩上的繃帶。

最後，他向鄭翊瑄微微低頭。

「殿下。」

鄭翊瑄立刻想起身回禮。

所有人同時開口：

「殿下！」

鄭翊瑄動作停住。

裴昭妍甚至急得皺眉。

「不要動。」

鄭翊瑄只好坐回去，有些尷尬地點頭。

「裴大使，陳教授。昭妍剛醒，醫官說狀況穩定，但還需要觀察。」

陳文珺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複雜。

有感激。

有擔心。

也有一點做母親的敏銳震動。

她低聲說：

「殿下也受傷了。」

鄭翊瑄說：

「我沒有大礙。」

裴昭妍立刻看她。

鄭翊瑄停了一秒，改口：

「有一點大礙，但醫官說不危險。」

孫可唯若在場，一定會覺得這句話值得記入契約書附錄。

裴景山看著她。

他的神情仍然克制。

但眼底已經不再只是論壇那日，老外交官式的審視。

他說：

「殿下救了昭妍。」

鄭翊瑄看了一眼裴昭妍。

「她也撐住了我。」

這句話讓裴景山沉默。

因為他聽得懂。

這不是一方救另一方。

是兩個人在火線裡互相把對方帶了出來。

鄭翊安抵達醫院後，沒有立刻前往病房。

她先進入封控區內臨時設置的指揮室，聽取安全情報院與軍方的第一輪調查簡報。

爆炸位置、失效的通訊設備、被竄改的撤離安排，以及梁侍衛長最後出現的方向，一項一項攤在她面前。

直到確認妹妹與裴昭妍的傷勢都已經穩定，她才離開指揮室，往病房走去。

走廊外忽然安靜下來。

那不是普通安靜。

是所有人同時察覺女王抵達時，本能讓出的安靜。

鄭翊安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沒有立刻進來。

先看了一眼房內。

鄭翊瑄坐在床邊，肩上纏著繃帶。

裴昭妍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

陳文珺握著女兒的手。

裴景山站在一側。

深藍色護符放在兩張病床之間。

女王的眼神在那枚護符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走進病房。

所有人下意識要行禮。

鄭翊安抬手。

「都不用動。」

她走到鄭翊瑄面前。

姐妹兩人對視。

鄭翊瑄原本準備好挨罵。

可鄭翊安只是看著她肩上的繃帶，很久後低聲問：

「疼嗎？」

鄭翊瑄本能想說不疼。

但裴昭妍在旁邊看著她。

孫可唯的幻影彷彿也在腦子裡罵她。

她停了兩秒，誠實回答：

「疼。」

鄭翊安眼神微微一動。

她伸手，很輕地摸了摸妹妹沒受傷那側的頭髮。

「疼就記住。」

鄭翊瑄眼眶有點熱。

「好。」

鄭翊安轉身，看向裴昭妍。

裴昭妍想撐起身。

鄭翊安直接說：

「躺著。」

裴昭妍停住。

「陛下。」

鄭翊安站在她床邊，看著她手臂與膝蓋上的紗布，語氣平靜：

「辛苦了。」

只是三個字。

裴昭妍的眼眶卻一下紅了。

她原本想說這是職責。

可鄭翊瑄昨天夜裡剛說過，沒有別人的時候，不要再自稱臣。

現在有很多人。

她仍然可以說臣。

可那句話卡在喉嚨裡，忽然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低聲說：

「殿下平安就好。」

鄭翊安看著她。

沒有追問。

沒有拆穿。

只是轉向裴景山與陳文珺。

病房內氣氛慢慢沉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女王接下來的話，不只是慰問。

鄭翊安看著兩位父母，語氣平穩，卻重若王令。

「裴大使，陳教授，昭妍陪著翊瑄撐過了最危險的時候。」

裴景山垂下眼。

陳文珺握緊了女兒的手。

「這次襲擊利用了王室安保體系的漏洞，也利用了她與翊瑄同行的職責。」

鄭翊安停了一下。

「所以從今天起，她的安全不再只是王務院的人事問題。」

她看向病床上的裴昭妍。

「王室會對她接下來的保護負責。」

病房裡靜得只剩儀器聲。

裴景山慢慢抬眼。

鄭翊安沒有移開視線。

「她不是可以在撤離序列裡被留下，等所有事情結束後再處理的人。」

他想起自己在論壇後對明儀公主說過的話。

唯一的例外，往往也是最危險的軟肋。

那時，他是父親，也是外交官。

他提醒的是風險。

而現在，女王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王室知道這個風險。

並且承擔。

裴景山低聲說：

「臣明白。」

鄭翊安看著他。

「裴大使，今日不用以臣自稱。」

裴景山微微一怔。

女王的聲音低了一點。

「你們是昭妍的父母。你們有資格擔心她，也有資格向王室要求交代。」

陳文珺的眼淚再次掉下來。

她沒有想到女王會這樣說。

裴昭妍也沒有想到。

她看著鄭翊安，忽然明白，這不只是替她撐腰。

這也是替鄭翊瑄正面接下這段關係可能帶來的風險。

醫官在門外等了許久，終於還是走進來。

「陛下，殿下的輸液尚未結束，傷口也需要重新確認。」

鄭翊瑄正要說話。

鄭翊安已經看向她。

「回床上。」

鄭翊瑄沉默了一秒。

「是。」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護理軍官將輪椅推回另一張病床旁，扶她重新躺下，又把輸液架移回原位。

鄭翊瑄靠上枕頭時，目光仍然越過兩張病床之間的小桌，落在裴昭妍身上。

裴昭妍也在看她。

確定她真的躺好，眉心才稍微鬆開。

病房門外又是一陣急促腳步聲。

這次不是女王的安靜壓迫。

是孫可唯再也忍不住的衝刺。

「鄭翊瑄！」

她幾乎是衝進病房。

眼睛紅得厲害，卻還硬撐著兇巴巴的表情。

稍晚抵達醫院的鄭熙真與鄭卉音跟在後面，一個伸手想拉她，一個小聲說「醫院不要奔跑」，卻根本拉不住。

孫可唯衝到鄭翊瑄床邊，看到她肩膀上的繃帶，眼淚直接掉下來。

「妳是不是忘了自己會流血？」

鄭翊瑄原本想說沒有。

孫可唯立刻指著她。

「妳敢說沒有試試看。」

鄭翊瑄沉默。

孫可唯哭得更兇。

「妳還持槍反擊，還帶著裴參議跑第二次，妳是覺得皇家海軍官校畢業證書可以擋子彈嗎？」

鄭翊瑄看她哭成這樣，心也軟了。

「可唯。」

孫可唯吸了吸鼻子。

「妳不要這樣叫我。我現在非常想揍妳，但妳傷成這樣，我不能揍。」

鄭翊瑄低聲：

「可以先記帳。」

孫可唯哭到一半，差點被氣笑。

「最好朋友契約書沒有這條。」

「可以增補。」

「妳閉嘴。」

鄭翊瑄乖乖閉嘴。

裴昭妍躺在床上，看著孫可唯一邊哭一邊罵鄭翊瑄，心裡某個地方忽然鬆了一點。

原來殿下也有人能這樣罵她。

也有人在看見她受傷後，不管王室身份，只想確認她疼不疼。

孫可唯罵完鄭翊瑄，又轉向裴昭妍。

她明顯想說什麼，卻在看見裴昭妍蒼白的臉和手臂紗布時，把所有玩笑都吞了回去。

最後，她只說：

「裴參議，謝謝妳。」

裴昭妍怔住。

孫可唯眼睛仍紅著。

「謝謝妳陪著她。」

裴昭妍垂下眼。

「她也救了我。」

孫可唯點頭。

「我知道。」

她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中間那枚髒掉的深藍護符。

這一次，她沒有調侃。

只是很輕地說：

「你們都回來了就好。」

鄭熙真與鄭卉音站在門邊。

兩人一直沒插話。

直到醫官提醒病房內人數過多，熙真才小聲對卉音說：

「我第一次覺得我們兩個不適合講話。」

卉音低聲：

「妳終於有自覺。」

熙真看著病床上的鄭翊瑄和裴昭妍，眼神有些紅，卻仍努力維持語氣：

「可是她們這樣看彼此，真的很難裝沒看見。」

卉音點頭。

「那就不要裝。」

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再是起鬨。

也不是把兩人的靠近當作可以取笑的趣事。

是終於看見那條線被生死推過去之後，誰也無法再把它輕易收回。

病房外，全國仍在沸騰。

新聞台的紅色標題一條接著一條滾動，王務院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安全情報院沿著梁侍衛長留下的痕跡，一寸一寸往深處查去。

醫官確認完兩人的傷勢與後續觀察安排，又提醒病房內不宜久留太多人。

熙真與卉音先退到門外。

王務院與軍方人員也陸續離開，只留下女王、裴昭妍的父母與孫可唯。

所有現實都還在。

傷勢、安保、調查、輿論，以及王室與裴家之間尚未真正談開的關係。

裴景山與女王站在窗邊，低聲談著接下來的保護與調查安排。

陳文珺坐在裴昭妍床側，仍握著女兒的手。

孫可唯守在鄭翊瑄身邊，眼睛還紅著，像誰敢讓她亂動，她便會立刻撲上去阻止。

在滿室低聲交談裡，鄭翊瑄抬起眼，看向另一張病床。

裴昭妍也正看著她。

兩人都沒有說話。

裴昭妍臉色仍然蒼白，手背上接著輸液。

鄭翊瑄肩上纏著繃帶，唇色也淡得厲害。

可是這一次，她們誰也沒有急著移開視線。

鄭翊安看見了。

裴景山與陳文珺看見了。

孫可唯也看見了。

沒有人追問。

也沒有人提醒她們應有的距離。

深藍色護符仍放在兩張病床之間。

沾過泥，也沾過血。

它不再像最初被買下時那樣乾淨，卻安靜地躺在晨光裡，像一段再也無法被歸回職責的見證。

行路平安。

這一路一點也不平安。

可她們終究一起走到了這裡。

而那個清晨，所有看見的人，都選擇了沉默地承認。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pWDfF4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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