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三章　比靠近更難防

第七天早晨，雪巖省北區的天氣又陰了下來。

雨沒有下，但雲壓得很低。

迎賓館窗外的山脊被霧氣遮住一半，像整個雪巖省都還沒完全醒。

鄭翊瑄坐在套房的小客廳裡，手邊放著溫水、早餐和今日行程表。

今天是第一週的最後一天。

上午視察雪巖省北線鐵路維修機廠。

下午啟程南下，前往雪巖省南區。

從明天開始，行程主軸會從北線防災、交通與軍眷慰問，轉向偏鄉醫療、山谷聚落共食、南區大鍋飯與基層民生訪視。

今天，是她們留在雪巖省北區的最後一天。

但鄭翊瑄現在更在意的，不是接下來的行程。

而是站在她面前的裴昭妍。

裴昭妍今天來得很準時。

準時得像她昨晚睡得很好，也像昨天暖房書閣裡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穿著深色套裝，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頭髮束得比平常更整齊，手裡抱著平板與資料夾，整個人端正得幾乎有些過度。

「殿下，今日上午九點三十分抵達雪巖省鐵路維修機廠。機廠噪音較大，機廠已備妥通訊式防噪耳機，現場解說會透過耳機頻道同步進行。」

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眼睛盯著平板。

沒有看她。

鄭翊瑄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溫水，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得太明顯。

「嗯。」

裴昭妍繼續：

「機廠視察分為三段。第一段為高地鐵路維修調度中心，第二段為機具檢修區，第三段為南區專線轉運安全簡報。下午車隊由北區迎賓館出發，預計四小時二十分鐘抵達雪巖省南區招待所。」

她翻頁。

還是不看鄭翊瑄。

「南區行程已依昨日休整日討論結果調整。偏鄉醫療車巡迴點維持三站，大鍋飯慰問改為第二日上午，避免殿下連續在高溫廚房及戶外場域停留過久。」

鄭翊瑄點頭。

「妳昨天不是休息三十分鐘了嗎？」

裴昭妍翻頁的手一頓。

「是。」

「那怎麼還是改完了？」

「三十分鐘後可以工作。」

「裴參議很會鑽規則空隙。」

裴昭妍終於抬眼看她。

只一瞬。

又低回平板。

「昨日休息時間已照殿下要求執行。」

鄭翊瑄看著她發紅一點點的耳根，心情非常好。

昨天在暖房書閣裡，那本差點掉下來的厚書、書架前過近的距離、她忍住的那個吻，像一顆被藏在口袋裡的溫熱石子。

不能拿出來。

但一直在。

裴昭妍顯然也記得。

所以她今天把自己包回最完整的聯絡官外殼裡。

扣子扣到最上面。

語速快半拍。

眼神死死壓在平板上。

彷彿只要不看她，昨天書架前那段過近的距離，就真的可以被留在暖房書閣裡。

鄭翊瑄沒有逼她。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嘴角帶著很淡的笑。

裴昭妍看見了。

但假裝沒看見。

這個假裝，也很可愛。

上午九點三十分，車隊抵達雪巖省北線鐵路維修機廠。

機廠在山谷邊緣，一側接著高地鐵路主線，另一側是大型檢修棚與露天轉向軌道。遠處的山霧還沒散，近處卻全是金屬、油氣、鋼軌和機械運轉的聲音。

這是和前幾天完全不同的場域。

沒有安養中心院子裡的茶香。

沒有溫室裡濕熱的泥土味。

也沒有部落工藝坊的木地板和毛線。

這裡粗硬、吵雜、明亮又危險。

巨大的機械臂緩慢移動。

金屬輪軸被吊起。

遠處有人正在切割損壞鋼材，火花一簇一簇地炸開。

空氣裡有鐵鏽味、機油味和電焊後的焦熱氣息。

鄭翊瑄戴上安全帽、防護眼鏡與通訊式防噪耳機後，反而少了幾分迎賓館裡的柔和端正，多了些官校訓練留下來的俐落感。

她顯然很喜歡這種地方。

比起被精心布置過的接待廳，機械、鋼軌與維修圖，反而更容易讓她放鬆。

鐵路機廠主任上前行禮：

「殿下，這裡是雪巖省北線與南區支線的主要維修點。因山區落石、雨季沖刷與高海拔溫差，鐵軌、制動系統與轉向部件都需要比平地更高頻率的檢修。」

鄭翊瑄問：

「南區支線今天下午車隊會走公路，但後續物資是否仍依賴鐵路？」

主任點頭。

「是。尤其偏鄉醫療車與大鍋飯慰問所需的大量物資，若道路狀況不佳，會由南區支線先送到兩個中繼站。」

鄭翊瑄看向維修棚。

「所以這裡不是只保鐵路，是保整個南區行程後勤。」

主任明顯一怔，隨即點頭。

「殿下說得很準確。」

裴昭妍站在她側後方稍遠處。

今天她顯然很努力維持安全距離。

不是安保意義上的安全。

是私人意義上的安全。

可惜機廠不配合。

現場太吵。

離開高噪音檢修區後，工作人員引導一行人進入轉向軌道旁的觀察廊道。這裡不在機具操作線內，眾人才依照指示將通訊式防噪耳機切換成環境收音模式，繼續聽主任說明南區支線的調度方式。

主任講到南區支線檢修時，一台大型維修機具剛好啟動，低沉轟鳴瞬間蓋住了後半句。

鄭翊瑄側頭。

「他剛才說什麼？」

裴昭妍抬平板，想用文字指給她看。

結果另一側又傳來金屬切割聲。

刺耳。

明亮。

火花在視線邊緣炸開。

鄭翊瑄看著她，往前靠了一步。

裴昭妍立刻僵住。

「殿下，現場——」

話還沒說完，鄭翊瑄已經自然地湊近她耳邊。

外人看起來，這非常合理。

機廠太吵了。

殿下只是詢問流程。

聯絡官只是提供說明。

可是對裴昭妍來說，一點也不合理。

鄭翊瑄的聲音貼著噪音落進她耳邊，很低，很清楚。

「裴參議。」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3r3IFVwK
「是？」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piUTvn9V
「妳今天早上，已經看了平板二十七次。」

裴昭妍握著平板的手指收緊。

「殿下需要南區支線資料嗎？」

「不需要。」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nZTggqpb
鄭翊瑄聲音更低。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AzFfqzVx
「我只是想知道，妳為什麼一次都不看我。」

電焊火花在不遠處炸開。

白亮的光映了一瞬。

裴昭妍耳根紅得比火花還快。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過了半秒，才用極其公務的語氣回答：

「現場吵雜，請殿下注意安全。」

鄭翊瑄退開一點，看著她。

「我有注意。」

裴昭妍仍然盯著平板。

「請殿下專注於機廠簡報。」

「我很專注。」

「殿下剛才詢問的內容，主任表示南區支線目前可維持每日兩班物資列車，若降雨量超過警戒值，會改由北線倉儲直接調度。」

她把話說完，語速穩到幾乎完美。

如果不是耳根還紅著，鄭翊瑄幾乎要佩服她。

鄭翊瑄沒有繼續逗。

她知道這裡是公開場域。

知道裴昭妍已經緊張到快把平板捏出指印。

也知道昨天在書架前停下來之後，她們都需要一點時間，把心跳放回合適的位置。

只是，這個人越是努力端正，就越讓人想靠近。

真的很危險。

視察繼續。

鄭翊瑄問了很多問題。

她問山區鐵軌熱脹冷縮如何監測，問落石後最快多久能恢復單線通行，問南區偏鄉醫療車若遇道路封閉，是否能用鐵路中繼替代。

機廠主任一開始還把她當作例行參訪的王室成員。

半小時後，已經開始拿出真正的維修圖跟她解釋。

媒體在旁邊拍得很興奮。

「殿下在機廠也太適合了吧。」

「她真的看得懂圖。」

「剛才火花那個畫面拍到了嗎？殿下戴安全帽看鋼軌，超帥。」

「裴參議今天好像站很遠。」

「站很遠有用嗎？殿下一有問題就湊過去問她。」

「耳邊說話那張拍到沒有？」

「拍到了，但可能太曖昧，新聞處不一定放。」

新聞處人員聽見最後一句，整個人都沉默了。

裴昭妍也聽見了。

她站得更直。

然後更不看鄭翊瑄。

鄭翊瑄看破不說破，只在經過她身邊時，很低地說了一句：

「裴參議，安全距離失敗。」

裴昭妍面無表情。

「現場需求。」

「是公務？」

「是。」

鄭翊瑄笑了。

「我知道。」

中午，北區行程正式結束。

車隊在簡短午餐後啟程南下。

從雪巖省北區到南區，車程漫長。

前半段是山谷公路，後半段則沿著河道與鐵路支線往南。窗外景色從高地岩壁慢慢轉成更寬的谷地，雨後的山色濕潤，雲層壓在半山腰，偶爾能看見遠處小村落的屋頂。

車廂裡很安靜。

前座與中隔板把她們和侍衛、司機隔開，形成一個半封閉的小空間。

鄭翊瑄坐在靠窗位置。

裴昭妍坐在對面。

這原本應該是休息時間。

但裴昭妍顯然不是這麼想。

她打開平板，開始報告雪巖省南區行程。

「南區第一日以偏鄉醫療車為主。第一站為石坡村醫療巡迴點，第二站為河谷聚落臨時診療站。兩處距離較遠，車程間需要保留休息時間。」

鄭翊瑄沒有打斷。

她安靜聽著。

裴昭妍繼續：

「大鍋飯慰問原本安排在當日下午，但考量殿下上午需連續參訪兩個醫療點，且南區海拔雖較北區低，但仍高於平地，不建議再接高溫廚房行程。所以改至翌日上午。」

她停了一下，又補：

「大鍋飯不是形式性慰問。殿下若參與備餐，會有長時間站立、切菜、搬運、與民眾互動。體力消耗比王務院原先預估高。」

鄭翊瑄看著她。

裴昭妍垂眼看平板。

「另，偏鄉醫療車部分，地方政府希望殿下在車內與醫師合影。但車內空間狹窄，通風不佳，不建議停留超過十分鐘。若殿下需要與患者交談，應移至外側臨時棚區。」

她說得很快。

像只要一直說公務，就不用處理車廂裡過於安靜的氣氛。

鄭翊瑄仍然沒有打斷。

只是慢慢聽完。

她聽得出來。

這一整份報告，表面上是行程風險。

實際上全是擔心。

擔心她高山反應還沒完全適應。

擔心她連續站太久。

擔心她在高溫廚房耗體力。

擔心醫療車裡通風不好。

裴昭妍把這些擔心都藏在最標準的公務語言裡。

藏得很好。

但鄭翊瑄現在已經很會看了。

裴昭妍說到一半，聲音微微乾了一點。

她自己沒有注意到。

鄭翊瑄注意到了。

她伸手拿起旁邊保溫袋裡的水瓶，擰開，試了一下溫度，然後遞給裴昭妍。

裴昭妍停住。

「殿下？」

鄭翊瑄說：

「喝水。」

「我——」

「妳剛才說了十二分鐘。」

裴昭妍低頭看平板上的時間。

真的差不多。

鄭翊瑄把水往前遞了一點。

「裴參議，南區行程還沒開始，聯絡官不能先口乾。」

裴昭妍看著那瓶水。

片刻後，她接過。

「謝謝殿下。」

鄭翊瑄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向窗外。

車窗外，山谷往後退。

車裡的緊繃慢慢散了一點。

裴昭妍喝了幾口水，把瓶蓋擰回去。

鄭翊瑄忽然說：

「南區大鍋飯那天，我可以切菜。」

裴昭妍立刻看她。

「殿下的刀工——」

鄭翊瑄非常平靜。

「有進步。」

裴昭妍沉默。

鄭翊瑄補充：

「至少每一片都能安全入口。」

這句是裴昭妍自己說過的。

裴昭妍看著她。

過了幾秒，終於沒忍住，眼裡浮出一點非常淡的笑意。

「大鍋飯需要的不只是安全入口。」

「那妳可以再教我。」

這句話落下，車廂又安靜了一點。

裴昭妍垂眼。

「若行程需要。」

鄭翊瑄笑了。

「嗯，若行程需要。」

午後的車程很長。

長到足以讓人從早上的尷尬裡慢慢走出來。

她們開始討論南區醫療車。

討論大鍋飯。

討論山谷聚落的共食計畫。

討論哪些段落可以開放媒體，哪些需要保留隱私。

裴昭妍偶爾仍然不看她。

但不像早上那樣逃。

鄭翊瑄也沒有再逼。

兩人一問一答，公務與私心交錯得很輕。

像行程表上的藍色標記。

可自由發揮。

但不越界。

車隊抵達雪巖省南區時，已經接近傍晚。

南區招待所比北區迎賓館簡樸許多。

外牆是淺灰色，走廊比北區窄，燈光也不那麼明亮。房間集中在二樓，隨行人員安排得很近，方便隔日清晨出發前往醫療車巡迴點。

鄭翊瑄下車時，明顯感覺到這裡空氣比北區稍微厚一點。

沒有那麼壓。

但仍不是平地。

御醫室照例提醒：

「殿下今晚仍需早睡。南區行程體力消耗大，請勿熬夜看資料。」

鄭翊瑄點頭。

「知道。」

裴昭妍站在旁邊。

醫官轉頭。

「裴參議也是。」

裴昭妍：「……是。」

鄭翊瑄偏頭看她。

裴昭妍假裝沒看見。

晚上短會結束後，已經九點多。

南區招待所走廊很安靜。

房間距離近得有點不習慣。

裴昭妍的房間就在她隔壁。兩間房共用同一段安保封控線，方便夜間行程聯絡與突發狀況處理。

這是安保與工作便利的安排。

非常合理。

也非常危險。

兩人在走廊分開時，裴昭妍抱著資料夾，語氣恢復成白天的端正。

「殿下，明日上午七點三十分出發。早餐會提前送至房間。偏鄉醫療車第一站車程約五十分鐘。」

鄭翊瑄點頭。

「好。」

裴昭妍說：

「請殿下今晚早些休息。」

「妳也是。」

「是。」

裴昭妍轉身要走。

鄭翊瑄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昭妍。」

裴昭妍停住。

走廊很安靜。

那個名字被鄭翊瑄叫得很自然。

沒有逗她。

沒有逼她。

也沒有白天機廠裡那種帶著一點故意的進擊。

只是溫柔。

簡單。

像晚安本來就該這樣說。

鄭翊瑄看著她。

「今天辛苦了。」

裴昭妍沒有回頭太快。

她停了兩秒，才微微側過身。

走廊燈光落在她臉側。

耳根又紅了一點。

但這次她沒有逃。

「殿下也是。」

她聲音很輕。

「晚安。」

鄭翊瑄笑了笑。

「晚安。」

裴昭妍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門鎖落下的聲音很輕。

她卻沒有立刻往裡走。

只是背靠著門板，閉了閉眼。

隔壁很快傳來開門聲。

接著是行李箱輪子壓過地面的細響，水杯被放上桌面，還有幾步來回走動的聲音。

招待所的牆比迎賓館薄。

薄到她不用刻意去聽，也知道鄭翊瑄就在隔壁。

不是書架前近得幾乎無處可退的距離。

也不是車廂裡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她們之間有一道牆。

一道走廊。

還有一整天重新撿回來的分寸。

裴昭妍站了很久，才終於走到桌前。

平板仍停在雪巖省南區行程表。

偏鄉醫療車。

大鍋飯。

山谷聚落。

臨時棚區。

每一項都需要確認。

每一項都有風險。

她的手指停在明日上午行程旁，最後點下一個藍色小點。

可自由發揮。

這本來只是她們行程表上的暗號。

代表可以離稿，可以呼吸，可以在不影響公務的地方，稍微像自己一點。

可她看著那個藍色小點，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明日的醫療車。

是機廠裡刺眼的火花。

是鄭翊瑄靠近她耳邊時壓低的聲音。

也是剛才走廊上，那一聲沒有任何職銜、沒有任何提醒，甚至沒有半點故意的——

昭妍。

裴昭妍垂下眼。

她以前聽過很多人叫自己的名字。

父母。

老師。

同僚。

外交部裡熟識的朋友。

可沒有哪一次，讓兩個字在門關上以後，仍然留得這麼久。

隔壁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大概是殿下終於準備休息了。

裴昭妍伸手關掉平板。

螢幕暗下去以前，那個藍色小點仍停在明日上午的行程旁。

她沒有刪掉。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那一聲「昭妍」，怎麼也無法被她歸回公務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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