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章　第一次公務

王務院新聞處在畢業典禮結束後二十分鐘內發布了第一組官方照片。

第一張，是女王鄭翊安站在授階台前，親手替鄭翊瑄別上少尉肩章。

第二張，是鄭翊瑄接過結業證書，向女王敬禮。

第三張，是姊妹二人並肩站在皇家海軍官校主操場前方，背後是迎風展開的王旗與海軍旗。

照片構圖端正，光線漂亮，禮制無懈可擊。

不到半小時，第三張照片便登上寧雲熱門。

標題被轉了無數次。

「女王親授，明儀公主正式成為海軍少尉。」

「大東寧王室第二核心，自今日起正式承擔公務。」

「她長大了：從紅宮政變裡的小公主，到今日的明儀殿下。」

鄭翊瑄坐在返回王宮的車上，靠著椅背，看著平板上不斷跳出的新聞推送，忍不住把螢幕扣到膝上。

車窗外，安平省的海岸線一路向後退去。

官校外的道路兩旁站滿了民眾，有人舉著小國旗，有人拿著她穿海軍禮服的照片，有小孩子被父母抱在懷裡，朝著車隊揮手。

鄭翊瑄隔著防彈玻璃朝外揮了揮手。

她知道自己應該微笑。

於是她微笑。

坐在前排的王務院禮賓官低頭確認行程，聲音平穩地說：

「殿下，四十分鐘後抵達安平海軍紀念館。您將出席官校畢業生代表獻花儀式，隨後參觀海軍眷屬基金會展區，最後有十分鐘媒體聯訪。」

鄭翊瑄把手放下。

「媒體聯訪題目確認過了嗎？」

「已經送交新聞處與典儀院。預期問題集中在畢業感想、服役安排、未來公務方向，以及您今日由陛下親自授階的心情。」

禮賓官停了一下，補充：

「也可能有關於繼承責任與婚姻安排的延伸問題。」

鄭翊瑄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才剛畢業。」

「是的，殿下。」禮賓官語氣不變，「但媒體不會因此暫停關心。」

鄭翊瑄被她的嚴肅逗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又覺得有些疲憊。

她重新看向窗外。

安平省的天很藍，海很亮，街道兩旁的建築低矮而開闊，與東寧京那些厚重古老的宮牆完全不同。她在這裡生活了六年，卻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覺得，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王宮。

王宮只是換了一種形狀跟著她。

有時是侍衛院的安保車隊。

有時是禮賓官手上的行程表。

有時是媒體鏡頭。

有時是全國人民溫柔又沉重的期待。

車隊駛入安平海軍紀念館前廣場時，現場已經聚集了許多媒體與觀禮民眾。紀念館正面懸掛著深藍色布幔，上面以銀字寫著：

皇家海軍官校第兩百一十七屆畢業紀念獻花儀式

鄭翊瑄下車時，快門聲立刻響起。

「殿下，請看這邊！」

「明儀公主殿下！」

「殿下，請問您今天接受女王陛下親自授階，心情如何？」

侍衛院人員維持著距離。王務院官員引導她走上紅毯。鄭翊瑄微笑、頷首、揮手，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得不需要思考。

她走進紀念館正廳時，空氣瞬間安靜了不少。

牆面上刻著歷年陣亡海軍官兵的姓名。

一列一列，像沉默的浪。

鄭翊瑄在花圈前停下，接過白色花束。

軍樂隊奏起低緩樂章。

她低頭獻花。

鞠躬。

再抬頭時，她的眼神比剛才更靜。

在官校的三年裡，她最常被提醒的一句話是：海軍不是漂亮的制服，也不是王室照片裡的背景。海軍是有人出航，就有人可能再也回不來。

她知道這些名字不是裝飾。

也知道自己今日穿上的軍禮服，不只是讓媒體稱讚漂亮。

儀式結束後，她被引導至基金會展區。幾名海軍遺族與孩子等在那裡。最小的孩子大概只有七歲，穿著整齊的小西裝，手裡抱著一頂比他頭還大的海軍帽。

基金會負責人低聲介紹：

「殿下，這位是林昱辰。他的母親是三年前西衛島海難救援任務中的殉職士官長。」

鄭翊瑄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平齊。

「你好。」

小男孩緊張得臉都紅了，抱著帽子不敢說話。

鄭翊瑄沒有催他，只是看著那頂帽子。

「這是媽媽的帽子嗎？」

孩子點點頭。

「她一定很珍惜它。」

孩子又點頭。

過了很久，他小聲說：

「媽媽說，海風很大的時候，帽子要壓好。」

鄭翊瑄笑了一下。

「她說得對。安平的風真的很大。」

孩子似乎因為她沒有說那些大人常說的安慰話，而稍微放鬆了一點。他抬頭看她，小聲問：

「殿下也會出海嗎？」

旁邊的基金會人員神情微微一緊。

這不是預設問題。

但鄭翊瑄沒有迴避。

「會。」她說，「我已經出過海，也還會再出海。」

孩子看著她。

「那殿下會怕嗎？」

這一次，鄭翊瑄停頓得比剛才更久。

四周的鏡頭正拍著她。禮賓官站在不遠處，表情沒有變，但鄭翊瑄知道，這段一定會被剪出來。

她本可以回答「不怕」。

那會很漂亮，很王室，很適合新聞標題。

可是她看著孩子懷裡那頂帽子，最後只是輕聲說：

「會。」

孩子愣住。

鄭翊瑄溫柔地看著他。

「可是會怕，不代表不能去。妳媽媽一定也有害怕的時候，但她還是去了。這不是因為她不怕，是因為她很勇敢。」

孩子低頭看著帽子。

鄭翊瑄伸出手，很輕地替他把歪掉的衣領撫平。

「你也可以怕。沒關係。」

她說完這句，周圍有一瞬間非常安靜。

基金會負責人低下頭，眼眶有些紅。

媒體攝影機仍然運轉著，但沒有人立刻喊問題。

那一天稍晚，這段訪談比授階照片更快傳開。

標題是：

「明儀公主對殉職士官長之子：你也可以怕，沒關係。」

有人說她溫柔。

有人說她比想像中成熟。

也有人說，王室成員不該在軍眷面前承認害怕，尤其她還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鄭翊瑄還不知道這些評論。

因為十分鐘後，她正站在紀念館側廳，準備接受媒體聯訪。

那是她作為正式執勤王室成員後的第一場公開提問。

王務院新聞官在她身旁低聲提醒：

「殿下，若問及服役安排，請以海軍司令部與王務院共同規劃為準。若問及女王陛下，請強調您對陛下訓示的感謝。若問及婚姻或繼承，請回到王室職責。」

鄭翊瑄點頭。

「我記得。」

她走到採訪線前。

麥克風一支支遞過來。

「殿下，請問今天正式受階後，是否意味著您將離開單純學生身分，開始承擔更多王室公務？」

「是的。」鄭翊瑄回答，「畢業對我而言，不只是完成一段訓練，也是開始承擔新的責任。未來我會依照海軍與王務院安排，在服役與王室公務之間盡力學習，也盡力做好。」

「殿下，女王陛下今日親自為您授階。請問那一刻您有什麼感受？」

鄭翊瑄微微一笑。

「非常榮幸，也非常緊張。」

現場傳來輕微笑聲。

她繼續說：

「陛下今日是以三軍最高統帥身分為我們授階，所以那不是私人時刻，而是國家儀式。我會記得陛下的訓示，也會記得自己今日所接受的不只是階級，而是責任。」

這個回答很穩。

新聞官明顯鬆了一點。

下一名記者立刻接著問：

「殿下，外界認為您今日正式進入公務前台，也代表王室繼承布局進一步清晰。請問您是否已準備好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面對未來可能的王位責任？」

空氣微微收緊。

鄭翊瑄聽見身旁新聞官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向那名記者。

對方眼神銳利，語氣卻禮貌。這就是王室媒體最擅長的方式——用最端正的措辭，問最沉重的問題。

鄭翊瑄握了握手中的白手套。

「第一順位繼承人不是一種預測，而是一種責任。」她說，「我當然希望女王陛下長久安康，也希望王國穩定、王室平安。但在制度上，我必須接受訓練，也必須準備好在需要時承擔我應承擔的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選擇，而是我出生以來就與王國共同承受的責任。」

現場安靜了一秒，接著又有記者問：

「殿下，既然您提到出生以來的責任，外界也非常關注您的婚姻與未來家庭安排。請問王宮是否已開始規劃相關事項？您本人是否期待婚姻？」

新聞官臉色幾乎不可察地變了。

這題太早。

也太尖銳。

鄭翊瑄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很清楚這個問題背後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女王今年不過將滿二十六歲。在現代社會，這甚至只是一個剛離開校園、正要開始探索人生的年紀。

但對那些經歷過十八年前紅宮政變的朝臣與宗親而言，女王已經在王座上坐了十八年。

他們不在乎她年不年輕，他們只在乎恐懼。

王室主系稀薄到只剩她們姊妹兩人。

女王尚未有子嗣。

而她是第一順位，而她，是目前王位唯一、也是最後的備選。

所以她的婚姻不只是婚姻，她的身體、家庭、未來子女，都會被放進王國繼承穩定的討論之中。

她剛剛才從海軍官校畢業。

而他們已經在問她將來要如何繁衍王統。

那一瞬間，她突然很想回頭找姊姊。

可是鄭翊安不在這裡。

她不能總是站在姊姊身後。

鄭翊瑄正要開口，採訪區後方忽然傳來一道冷靜的女聲。

「抱歉，各位媒體朋友，因殿下稍後尚有海軍眷屬基金會閉門簡報，聯訪時間只剩最後一題。關於殿下私人婚姻與家庭規劃，王宮日後如有正式事項，將由王務院新聞處統一公告。」

聲音不高，卻非常清楚。

所有人下意識看過去。

一名穿著深色套裝的女性站在媒體線旁。她胸前別著外交部與王務院聯合通行證，長髮低低束起，耳邊只有一枚極小的珍珠耳釘。她的神情端正，語氣沒有壓迫感，卻讓人很難繼續逼問。

鄭翊瑄也看向她。

那張臉很陌生。

但她認得這個人。

今天上午畢業典禮時，這名女性站在外國武官觀禮席旁，曾經低聲與朝寧使館代表交談。鄭翊瑄當時只是匆匆瞥過一眼，卻記得她說話時微微低頭的姿態，很穩，也很安靜。

新聞官像是終於得到支援，立刻接上：

「是的，最後一題。」

記者們雖然不甘心，卻也很難在對方已經明確設定界線後繼續追問。

於是最後一題回到海軍服役安排。

鄭翊瑄照著準備好的方向答完。

聯訪結束，鏡頭撤下，麥克風收回，王務院人員立刻引導她離開採訪區。

經過側廳轉角時，那名深色套裝女性已經站在那裡等候。

新聞官低聲介紹：

「殿下，這位是外交部亞洲事務司參議官，裴昭妍。今日由她協助友邦武官與外賓禮賓，也暫時支援王室外交聯絡事項。」

裴昭妍向她行禮。

動作標準，距離精準。

「明儀公主殿下。」

她的聲音比剛才在媒體區更低一些。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發現自己還沒從剛才那個問題裡完全回神。

但她還是笑了。

「裴參議，剛才謝謝妳。」

「那是我的職責。」

很標準的回答。

鄭翊瑄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裴昭妍的表情非常平靜，像剛才只是替一場活動調整流程，而不是替她擋掉一個讓人難堪的問題。

「妳剛才說得很自然。」鄭翊瑄說。

裴昭妍抬眼看她。

「因為那本來就不是適合在今日提出的問題。」

這句話讓鄭翊瑄怔了一下。

許多人會說那個問題敏感。

也會說那個問題不方便。

但很少有人會直接說——不適合在今日提出。

今天是她畢業的日子。

不是她被公開討論婚姻與生育安排的日子。

鄭翊瑄忽然覺得胸口某個繃緊的地方，被人很輕地鬆開了一點。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裴昭妍已經垂下眼，恢復公務語氣。

「殿下，閉門簡報室在二樓。行程比原定延後三分鐘，但仍可準時結束。基金會代表已入座，茶水與資料都已確認。」

鄭翊瑄眨了一下眼。

「妳也負責這個？」

「今日臨時支援。」

「妳支援很多事嗎？」

裴昭妍停頓一秒。

「通常是需要有人補位的事。」

這回答有點太誠實。

鄭翊瑄笑了出來。

那不是媒體前的笑，所以很短，也很輕。

裴昭妍看了她一眼，沒有跟著笑，只是很細微地放緩了語氣。

「殿下，您還有兩分鐘可以休息。」

鄭翊瑄愣住。

「兩分鐘？」

「是。」裴昭妍說，「從這裡走到二樓簡報室需要四十秒。如果搭電梯，二十五秒。基金會代表已被告知您正在與王務院確認流程，因此兩分鐘內不會有人打擾。」

她說得太平靜，以至於鄭翊瑄差點沒反應過來。

「所以妳是在幫我偷休息時間？」

裴昭妍神情不變。

「不是偷。是行程緩衝。」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明明看起來像一張被修剪得極整齊的公文，卻會在公文邊角替她藏一點呼吸的空隙。

她靠到牆邊，真的閉上眼睛休息了幾秒。

側廳外仍能聽見媒體撤場的聲音，遠處有人在說話，有人推著器材箱經過。可這小小的轉角短暫避開了所有鏡頭。

鄭翊瑄睜開眼時，裴昭妍正站在不遠處，替她擋住了走廊另一側可能看過來的視線。

不是太近。

也不太遠。

像一道非常恰當的界線。

「裴參議。」鄭翊瑄忽然說。

「殿下？」

「妳覺得我剛才答得好嗎？」

裴昭妍沒有立刻恭維她。

她想了想，才說：

「作為王室成員，答得很穩。作為剛畢業的人，答得太辛苦。」

鄭翊瑄安靜下來。

這句話沒有安慰她。

卻比安慰更準確。

她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少尉階，輕輕笑了笑。

「今天大家都說我長大了。」

裴昭妍看著她，語氣仍然恭敬。

「長大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可以立刻丟到您身上。」

鄭翊瑄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裴昭妍的眼睛。

很深，很穩，像一片沒有風的海。

她忽然明白，剛才在媒體面前替她擋問題的人，不只是因為職責。

裴昭妍確實知道界線在哪裡。

而且她願意守住那條線。

哪怕只是兩分鐘。

「殿下。」裴昭妍低頭看了一眼時間，「該上樓了。」

鄭翊瑄站直身體。

她重新戴好笑容，也重新回到明儀公主應有的位置。

「好。」

裴昭妍替她推開通往電梯廳的門。

門外，王務院人員、基金會代表、侍衛與行程助理都在等她。

鄭翊瑄走出去以前，忽然輕聲說：

「謝謝妳給我的兩分鐘，裴參議。」

裴昭妍微微垂眼。

「殿下言重了。」

她們一前一後走向電梯。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行程縫隙裡，鄭翊瑄第一次記住了一個名字。

裴昭妍。

不是因為她漂亮。

不是因為她冷靜。

也不是因為她替她解圍。

而是因為在所有人都急著把她推向下一個責任時，這個人替她保留了兩分鐘，讓她仍然可以只是剛剛畢業的鄭翊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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