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十三章　慈徽堂的茶

外面吵得像整座東寧京都被放進了新聞台的辯論棚。

王宮裡卻很安靜。

慈徽堂在主宮後側，不是接見外臣的地方，也不是女王處理政務的書房。它更像王室內部留下來的一小塊縫隙。

窗外有老梅樹，廊下掛著風鈴，桌上擺著茶、點心，還有一疊厚得很不慈祥的宗親會意見函。

鄭翊安坐在窗邊，慢慢翻過第一封。

她看完第一頁，笑了一聲。

煦親王鄭明煦坐在對面，端著茶，看她笑。

「怎麼，宗親會今日文采不錯？」

鄭翊安把信放下。

「很不錯。罵得很委婉，像在用絲綢包石頭。」

鄭明煦笑了。

他年紀已長，鬢邊有白，眉目卻仍清朗。年輕時的鋒利被歲月收進骨頭裡，如今坐在那裡，反而比大聲說話的人更讓人不敢造次。

他是女王的叔公。

也是紅宮政變後，少數能在王室、軍方與宗親之間穩住局面的人。

外面的人稱他煦親王。

宮裡年輕一輩私下怕他，也敬他。

鄭明煦看了一眼那疊信。

「妳妹妹今天可是把天捅了個窟窿。王務院大概有人在吃胃藥。」

鄭翊安拿起茶杯。

「讓他們吃吧。王務院的預算買得起胃藥。」

鄭明煦大笑。

慈徽堂外，侍從們低著頭，假裝沒有聽見女王陛下對王務院醫藥支出的精準評估。

鄭翊安喝了一口茶。

「宗親會這些信，表面上是在說翊瑄不該介入國會審議，不該破壞王室中立，不該讓王室形象和爭議法案綁在一起。」

她把其中一封抽出來，指尖點了點。

「但每一句背後都是同一件事。」

鄭明煦問：

「什麼？」

鄭翊安抬眼。

「她們在罵我。」

鄭明煦挑眉。

鄭翊安很平靜。

「罵我這個當女王的不結婚，沒有孩子，所以才讓宗親會把王室延續的焦慮全都壓到翊瑄身上。翊瑄一公開支持婚姻平權，她們就覺得王室繼承線要從祖廟一路塌到國會門口。」

鄭明煦看著她。

「妳倒是看得清楚。」

「不難看。」鄭翊安又喝了一口茶，「她們拐彎抹角地說王室婚姻應承擔歷史責任，其實就是提醒我，二十五歲了，該結婚了。」

她停了一下，語氣忽然有一點很淡的無奈。

「可我就是沒遇到想結婚的人。」

慈徽堂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若在外面說，會被記錄、分析、解讀，甚至變成新聞標題。

但在這裡，它只是一個年輕女人對長輩說的一句實話。

鄭翊安把茶杯放回桌上。

「為了一個『延續血脈』的責任，隨便找個人結婚，那才是對王國不負責任。王國的運作又不是靠我生孩子撐起來的。」

鄭明煦看她半晌，忽然笑了。

「翊安，妳這句話，若是讓宗親會那幾位聽見，他們今晚恐怕連胃藥都不夠。」

鄭翊安淡淡道：

「那就再編追加預算。」

鄭明煦笑得更響。

他笑完，拿起一塊點心。

那是一小塊雲川風味的米糕，裡面有淡淡的桂花和山茶香。王宮御廚最近為雪巖、雲川行前準備試做地方點心，慈徽堂這邊也分到了一盤。

鄭明煦咬了一口，慢慢嚥下。

「翊瑄那孩子，從小老實。」

鄭翊安看向他。

鄭明煦說：

「不是沒有主意，是太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所以常常把主意藏起來。她今天能站在鏡頭前說那句話，應該是心裡真的有了底氣。」

鄭翊安垂眼。

「她怕得要命。」

「怕還能說，才算有底氣。」

鄭明煦放下點心，語氣慢慢沉了下來。

「我們大東寧的王室，是靠定海的軍艦、承天的祖禮，還有一代代人在風浪裡撐出來的。不是靠逼著年輕女孩子盲婚啞嫁撐起來的。」

鄭翊安看著他。

這句話若由她說，宗親會會說她年輕。

若由鄭翊瑄說，宗親會會說她衝動。

可由鄭明煦說，就不一樣了。

因為他真的見過王室最危險的時候。

他見過紅宮的血，見過國家差點裂開，也見過一個八歲的孩子被推上王座。

在這樣的人面前，宗親會那些「王室形象受損」的憂慮，確實顯得太平日子過久了。

鄭明煦慢慢道：

「那些老傢伙就是安生日子過太久，忘了真正要命的危機長什麼樣。一個孩子說她支持相愛的人被法律平等對待，這算什麼塌天大禍？」

鄭翊安低聲說：

「他們會說她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不該有個人立場。」

「那她是人，還是祖廟裡擺的牌位？」

鄭翊安沉默了一秒。

然後笑了。

「叔公，這句更不能讓他們聽見。」

鄭明煦把茶杯放下。

「無妨。明天我請他們來喝茶。」

鄭翊安看他。

「你要見宗親會？」

「嗯。」

鄭明煦語氣很輕，卻像把一塊石頭穩穩放進水裡。

「外面的風浪，讓翊瑄自己去闖。她既然站出來，就該學會承受掌聲和反對。但內廷那些冥頑不靈的老骨頭，不必全壓到她身上。」

他笑了一下。

「我這張老臉，他們總還要給幾分薄面。」

鄭翊安望著窗外。

梅樹枝葉被風吹得輕輕動。

過了一會兒，她說：

「叔公，你不怕她走太遠？」

鄭明煦反問：

「走去哪裡？」

鄭翊安沒有回答。

鄭明煦看著她，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翊安，妳八歲那年，我們所有人都怕妳走不下去。後來呢？」

鄭翊安指尖微微一頓。

鄭明煦說：

「孩子長大，不是因為長輩替她把每一條路都剪齊。是她往前走時，知道身後有人，不必一回頭就看見空地。」

慈徽堂裡安靜了很久。

鄭翊安低聲說：

「我只是希望她比我自由一點。」

鄭明煦看著她，點頭。

「我知道。」

鄭翊安把那疊宗親會意見函推到一旁，像把一堆噪音推遠。

「她接下來要去雪巖和雲川，一個月。」

「我知道。」

「裴昭妍會跟著一個月。」

鄭明煦抬眼，神情有一點意味深長。

「雲川裴家出來的孩子？」

鄭翊安看他。

「叔公知道她？」

「知道。」鄭明煦說，「裴家幾代都在外交與學界裡做事，規矩重，手腕也乾淨。那孩子年紀不大，但聽說很有分寸。」

鄭翊安嘴角微微一彎。

「是很有分寸也很穩妥。」

鄭明煦喝了口茶。

「穩妥到什麼程度？」

鄭翊安垂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份報告。

「穩到翊瑄現在做什麼事，都有人替她看著底線。該提醒時提醒，該攔時攔，該放手時也放手。」

鄭明煦看著她。

「聽起來不像普通聯絡官。」

鄭翊安沒有否認。

她只是拿起一塊米糕，慢慢說：

「規矩很好。好到讓人很難挑錯。」

「妳挑過？」

「當然。」鄭翊安說，「我是她姊姊。」

鄭明煦笑了。

「結果呢？」

鄭翊安想了想。

「暫時挑不出來。」

鄭明煦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

暫時挑不出來，就代表暫時允許。

允許那把傘留在鄭翊瑄身邊。

允許妹妹在規矩與心動之間，慢慢學會分辨什麼是風，什麼是雨。

鄭明煦看著她，忽然問：

「妳不擔心？」

鄭翊安沉默了一下。

「擔心。」

她不是不擔心。

她怎麼可能不擔心。

鄭翊瑄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也是她唯一的妹妹。

她的喜歡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簡單。

她身邊每一個靠近的人，都可能被放大，被審查，被拿去討論王室形象、法律倫理、繼承秩序。

可鄭翊安也知道，若她因為害怕，就替妹妹把所有可能性都關掉，那她和宗親會那些人沒有本質差別。

她放下米糕。

「但有人願意幫她撐著那把傘，我就先裝作沒看見。」

鄭明煦笑。

「讓她們自己去淋點雨？」

鄭翊安看向窗外。

「看看風景也好。」

慈徽堂外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外面，新聞還在滾動。

王務院還在開會。

宗親會還在寫字。

而慈徽堂裡，女王與煦親王把一壺茶喝完，順手替明儀公主擋下了王宮內部第一波最硬的風。

下午四點，東宮小書房。

鄭翊瑄坐在桌前，對著雪巖省與雲川省行前資料發呆。

她本來以為今天會被召去主宮。

結果沒有。

王務院打了幾通電話，新聞處送了幾份摘要，典儀院來確認下週服裝，御醫室來問長程行程藥品配置。

可是姊姊沒有叫她。

宗親會也沒有直接找她。

這很奇怪。

安靜得像暴風雨被人從半路攔走。

她正在看雲川省第三週的行程時，裴昭妍敲門進來。

「殿下。」

鄭翊瑄抬頭。

「裴參議。」

裴昭妍手裡拿著一份更新版摘要。

鄭翊瑄看見那份摘要，已經有點習慣性頭痛。

「又有新的輿情？」

「有。但這份主要是內部處理進度。」

鄭翊瑄坐直。

「內部？」

裴昭妍把文件放下。

「宗親會今日上午與下午分別遞交兩份意見函，原本要求王務院安排代表向殿下轉達關切。」

鄭翊瑄心口微微一沉。

「然後？」

「煦親王殿下已請宗親會主要代表明日赴慈徽堂飲茶。」

鄭翊瑄愣住。

「叔公？」

「是。」

「他把宗親會攔下了？」

裴昭妍語氣平穩。

「可以這麼理解。」

鄭翊瑄看著那份文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小時候很怕煦親王。

不是因為他兇。

他其實很少兇。

但他只要坐在那裡，整個房間就會自動變得端正。她和孫可唯高中時那份荒唐的最好朋友契約書，如果不是先被姊姊看過，她絕對不敢讓煦親王知道。

可是現在，這位最讓宗親會忌憚的長輩，替她把那些信攔在了慈徽堂。

鄭翊瑄低頭，手指慢慢摸過文件邊緣。

「姊姊知道嗎？」

裴昭妍看她一眼。

「應當知道。」

「她沒有找我。」

「也許陛下認為，殿下現在更需要準備行程，而不是被宗親會消耗。」

鄭翊瑄安靜下來。

這很像鄭翊安。

不把安慰說出口。

只把路清出來。

她低聲說：

「我以為她會罵我。」

「殿下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鄭翊瑄抬頭。

裴昭妍站在桌邊，神情很平靜。

這問題問得不重。

但很準。

鄭翊瑄想了想。

「沒有。」

「那陛下未必會罵您。」

「可是我讓她很麻煩。」

「王室本來就不可能沒有麻煩。」

裴昭妍說。

「差別在於，麻煩是否值得。」

鄭翊瑄看著她。

「妳覺得值得？」

裴昭妍安靜了一秒。

「我沒有資格替王室判斷。」

鄭翊瑄沒有說話。

裴昭妍垂眼，補了一句：

「但以公務結果而言，殿下昨日的表態提升了王室在年輕世代與多數民眾中的信任感。短期內有爭議，長期形象未必負面。」

鄭翊瑄笑了笑。

「好官方。」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需要的是官方結論，還是我的回答？」

鄭翊瑄心跳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裴昭妍會這麼問。

窗外陽光已經偏西，落在桌上的地圖上。雪巖省的山線、雲川省的河谷，都被染成很淡的金色。

她輕聲說：

「妳的回答。」

裴昭妍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手放在文件邊緣，指尖微微收緊，像在選擇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最後她說：

「我覺得殿下昨天很勇敢。」

鄭翊瑄胸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裴昭妍繼續道：

「也很清楚。」

鄭翊瑄低頭看著文件，嘴角慢慢上揚。

「妳昨天說我很帥氣。」

裴昭妍停住。

「我補充過，是公務表現上。」

「我記得。」

「殿下不應截取前半句。」

「可是前半句比較好聽。」

裴昭妍沉默了。

鄭翊瑄終於笑出來。

這一笑，下午那點沉重才真正散開。

裴昭妍看著她，眼神也微微柔和了一點。

「殿下，明日開始，雪巖與雲川行前安全訓練會加密。王務院已調整媒體線，青年論壇問答暫時保留，但會增加風險題庫。」

鄭翊瑄點頭。

「好。」

「另有一項安排需要確認。」

「什麼？」

「三日後，殿下將搭乘王室專列進行短程試乘與安保演練。路線為東寧京南站至雪巖省北端鐵路樞紐，當日往返。」

鄭翊瑄眼睛微微一亮。

「專列？」

「是。」

她在海軍官校待久了，對船艦、航線、交通調度有種近乎本能的興趣。雖然是鐵路不是艦船，但長程專列、安保路線、地方接駁，聽起來就比坐在王宮裡看輿情摘要讓人精神好得多。

裴昭妍看見她的表情。

「殿下看起來比較高興。」

鄭翊瑄立刻端正。

「我只是認為實地演練有必要。」

「是。」

裴昭妍低頭記錄。

「殿下對交通調度有高度興趣。」

鄭翊瑄看她。

「不要寫這個。」

「這有助於安排簡報順序。」

「裴參議。」

「是？」

「妳是不是在笑我？」

裴昭妍抬頭，神情非常端正。

「沒有。」

鄭翊瑄盯著她。

裴昭妍補充：

「至少不明顯。」

鄭翊瑄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

東宮小書房外，侍從低頭看地板。

最近殿下笑的次數增加了。

這件事沒有人寫進正式報告。

但大家都知道。

傍晚時分，孫可唯又傳來訊息。

聽說宗親會要被煦親王請去喝茶了。

鄭翊瑄看著訊息，回：

妳消息到底哪裡來的？

孫可唯：

海軍少尉有自己的情報網。

鄭翊瑄：

妳的情報網是不是王宮侍從？

孫可唯：

我不出賣友軍。

鄭翊瑄扶額。

下一條很快來。

妳叔公出手，宗親會應該會睡不太好。

鄭翊瑄看著這句，心裡有點暖，也有點想笑。

孫可唯又傳：

所以妳不用怕啦。外面妳自己帥，裡面有人替妳擋。

鄭翊瑄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回：

我沒有怕。

孫可唯：

好，沒有。

三秒後。

那妳有沒有跟裴參議說，妳昨天其實手心冒汗？

鄭翊瑄一僵。

她打字：

沒有。

孫可唯：

那她有沒有看出來？

鄭翊瑄沉默。

孫可唯：

懂了，有。

鄭翊瑄把手機扣下。

這個人真的很危險。

晚上，王宮外的討論仍然沒有停。

新聞台請來法律學者、醫學倫理委員、宗親會前顧問、青年團體代表，一輪接一輪討論明儀公主的表態。

有人說她越界。

有人說她誠實。

有人說王室不該被政治議題綁架。

也有人說，當七成以上國民已經支持平權時，王室願意正面承認這個世代的價值，反而是穩固王室形象。

大東寧論壇上，討論串被推到首頁。

明儀公主是不是王室新世代代表？

她昨天說「審慎不應成為拖延平等的理由」，這句可以記進歷史吧？

宗親會是不是又急了？

煦親王請喝茶是什麼等級的王室副本？

而在另一個角落，顯微鏡女孩們仍然非常努力。

裴參議昨天在媒體線旁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這個細節有人看到嗎？

看到。她本來要切流程，但殿下自己停下來回答，所以她跟著放手。這個信任感我真的沒了。

這不是戀愛是什麼？

是公務。

公務也可以很好嗑。

夜色慢慢降下來。

東宮小書房裡，鄭翊瑄終於把明天的風險題庫看完。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裴昭妍還在整理專列演練資料。

鄭翊瑄看著她。

「裴參議。」

「是？」

「妳覺得叔公明天請宗親會喝茶，會說什麼？」

裴昭妍想了想。

「煦親王殿下應該不需要說太多。」

「為什麼？」

「有些人坐在那裡，就已經是答案。」

鄭翊瑄笑了。

「這句很像妳會說的話。」

裴昭妍抬眼。

「不夠清楚嗎？」

「很清楚。」

鄭翊瑄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地圖。

雪巖省、雲川省。

一個月。

風浪還沒過去。

甚至可能才剛開始。

但她忽然沒有那麼怕了。

因為她知道，王宮深處有一壺茶，替她擋住了最老的那些風。

也因為她知道，自己身邊有一個人，會在她準備停下、或準備往前時，剛好站在她能看見的位置。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

慈徽堂：未知，但應該安全。

想了想，又寫：

三日後，專列演練。

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茶杯。

茶杯後面，畫了一條歪歪的鐵路。

鐵路旁邊，她本來要畫星星。

手停住。

裴昭妍就在對面。

這次她忍住了。

過了三秒。

又補了一顆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星星。

裴昭妍翻資料的手停了一下。

但她沒有抬頭。

只是把一杯新的溫水推到鄭翊瑄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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