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一章　授階日

安平省的海風，在清晨六點以前便吹過了皇家海軍官校的主操場。

白色旗索撞上金屬旗桿，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遠處軍港尚未完全甦醒，幾艘訓練艦停泊在薄霧之中，艦身線條在晨光裡泛著冷色。海面平靜得近乎肅穆，只有港口外側的浪潮一層一層推來，像某種不曾停息的古老呼吸。

今天是皇家海軍官校第二百一十七屆畢業典禮。

也是明儀公主鄭翊瑄正式授銜受階的日子。

主操場兩側早已架起轉播鏡頭。王務院新聞處、國營電視台、承定數位時報與各大媒體的採訪席排滿了人。軍校的畢業典禮原本每年都會轉播，但今年不同。

今年，女王陛下將親臨。

三軍最高統帥，將親自為本屆畢業生代表授階，並頒發結業證書。

而其中一名畢業生，是她的妹妹。

鄭翊瑄站在畢業生隊列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白色海軍禮服熨得筆挺，銀色肩線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她的長髮被妥善盤起，帽簷壓得端正，白手套緊貼指節。從鏡頭看去，她應該是平靜的、溫和的、恰到好處地帶著王室成員應有的從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套底下的指尖有些發冷。

不是因為風。

安平省的海風她早已習慣。六年的官校生活裡，她在凌晨被哨聲叫醒，在暴雨裡跑過操場，在訓練艦上吐到臉色發白，也在夜間航海課裡盯著漆黑海面辨認燈號。這裡不是她被禮貌迎接的王宮，而是一個會用體能、紀律與成績判斷人的地方。

她喜歡這一點。

在海軍官校裡，沒有人敢真的忘記她是公主，卻也沒有人能替她完成長泳、航海測驗、武器安全課或十公里負重行軍。

她曾經以為，畢業會讓她感到自由。

可今天站在這裡，她忽然明白，畢業不是自由的開始。

畢業只是另一種服役的開始。

「全體注意。」

前方傳來值星官低沉的口令。

隊列瞬間收緊。

主席台上，海軍司令、國防大臣、官校校長與王務院代表已經就位。典儀院官員站在左側，手中捧著深藍色證書匣。陽光越過旗桿，在地面拉出筆直的影子。

片刻後，軍樂聲停了。

整座操場安靜下來。

司儀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響起：

「大東寧王國女王陛下，三軍最高統帥，駕臨。」

鄭翊瑄抬起眼。

黑色禮車停在主席台前，侍衛院人員迅速展開隊形。車門開啟，鄭翊安走下車。

她穿著深色統帥禮服，肩章與勳飾在晨光裡冷冷一閃。她的神情沒有太多變化，甚至比平日公開露面時更安靜。可也正因為如此，整座操場的空氣都像被她壓住了。

全體軍官、學員與來賓立正敬禮。

「向女王陛下敬禮！」

整齊的動作在操場上刷然響起。

鄭翊瑄也跟著舉手敬禮。

她看著自己的姊姊從紅毯上走過，看著她停在主席台中央，看著所有人因她而肅立。

那一刻，鄭翊瑄忽然感覺到一種熟悉又陌生的距離。

在王宮裡，鄭翊安是會在夜裡提醒她多穿外套的人，是會把太甜的點心推給她的人，是她失去父母後唯一真正不能失去的家人。

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姊姊。

是女王。

是國家元首。

是大東寧的三軍最高統帥。

而她自己，也不再只是妹妹。

她是明儀公主鄭翊瑄。

第一順位繼承人。

皇家海軍官校畢業生。

即將受階的海軍少尉。

官校校長走到講台前，宣讀畢業訓詞。那些文字鄭翊瑄在彩排時聽過一次，可正式典禮上再聽，仍像一枚一枚沉進胸口的釘子。

忠誠。

紀律。

海疆。

人民。

王國。

這些詞在大東寧從來不只是口號。她從小就知道。紅宮政變以後，王室不再被允許脆弱；而作為女王的妹妹，她也不曾真正擁有只當一個普通人的可能。

「本屆畢業生，經皇家海軍官校審核，均已完成軍事基礎教育、海事專業訓練、艦艇實習與王國軍官倫理課程，准予結業。」

校長的聲音在操場上迴盪。

「現呈請女王陛下，授銜受階。」

典儀官上前一步，將證書匣與授階名冊交予女王身旁的副官。海軍司令宣讀命令。前幾名優秀畢業生依序上台，接受女王授階，領取結業證書，敬禮，退下。

每一個動作都如機械般精準無誤。

鄭翊瑄聽見自己的名字時，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重了一下。

「畢業生，鄭翊瑄。」

操場極短地靜了一瞬。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她會被叫到，即使流程早已彩排過數次，當這個名字真正透過擴音系統傳出時，鏡頭仍然齊齊轉向她。

鄭翊瑄向前一步。

靴跟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很輕，卻在她耳中清楚得近乎刺耳。

她走過隊列前方，走上授階台，停在女王面前。

兩人相隔不到一步。

鄭翊安看著她。

那目光很穩，沒有姊姊私下看她時的柔軟，也沒有任何會被媒體捕捉解讀的情緒。她只是按照典禮程序，自副官手中接過少尉肩章。

鄭翊瑄立正。

女王抬手，替她將肩章別上。

指尖隔著白手套短暫碰到她的肩頭。

那一瞬間，鄭翊瑄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紅宮政變後的第一個冬天，她夜裡總是驚醒。那時鄭翊安才剛滿七歲，自己都還只是個單薄稚弱的孩子，卻總會坐在床邊，伸手拍拍我的肩，低聲說：「我在。」

那隻手曾經那麼小。

如今，那隻手替她別上軍階，在全國鏡頭前，正式宣告她必須扛起另一種責任。

鄭翊安替她整理好肩章，接著從典儀官手中接過深藍色結業證書。證書封面燙著皇家海軍官校校徽與王國徽章，邊緣壓有銀線。

她將證書交給鄭翊瑄。

聲音平靜，清晰，沒有一絲私人情緒。

「鄭翊瑄少尉，願妳忠於王國，忠於海疆，忠於人民。」

鄭翊瑄接過證書，敬禮。

「謹遵陛下訓示。」

這句話她練過很多次。

可真正說出口時，喉嚨還是微微發緊。

她不能叫她姊姊。

不能笑著說謝謝。

不能在這一刻露出任何屬於妹妹的表情。

因為這不是家庭儀式。

這是國家儀式。

鄭翊安回禮。

短短一秒，兩人的視線在軍禮之間交會。

那一秒裡，鄭翊瑄好像從女王眼底看見了一點極深、極淡的東西。

不是驕傲。

也不是不捨。

更像是某種無聲的道歉。

然後她退下台。

軍樂重新響起。下一名畢業生被唱名。掌聲如潮水般從觀禮席湧來，又被禮制壓成端正克制的節奏。

鄭翊瑄回到隊列中，手裡握著結業證書，肩上多了新的階級。

那枚肩章比她想像中更重。

典禮後半，她作為畢業生代表上台宣誓。

講稿由官校、王務院與典儀院共同確認過，每一個字都不會出錯，也不會太私人。她看著前方，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向操場、港口、新聞直播與全國無數螢幕。

「我等今日自皇家海軍官校結業，受王國教育，承海軍紀律，當以忠誠為本，以人民為念，以海疆安定為責。」

她停了一下。

風從海面吹來，掠過她的帽簷。

她知道鏡頭正對著她，也知道全國都在看她。

於是她繼續說：

「作為王國軍官，我願服從軍紀，守護國土。作為王室成員，我願不負人民信任，承擔應盡之責。」

她說完最後一句時，操場上響起掌聲。

遠處禮砲鳴放。

王旗與海軍旗在風裡展開，像兩道明亮而沉重的影子。

那一天，新聞標題很快傳遍全國。

《明儀公主自皇家海軍官校畢業，女王陛下親授少尉階》

《王室第二核心正式展開軍職與公務雙軌任務》

《女王與明儀公主同框：王國新世代傳承的象徵時刻》

社群平台上，典禮片段被反覆轉發。

有人稱讚公主穿海軍禮服漂亮得像電影畫面，有人說女王替妹妹授階那一幕莊重得讓人想哭，有人剪出兩人對望的一秒，配上各種音樂與字幕。更多人則用近乎寵愛的語氣留言：

「我們殿下真的長大了。」

「明儀公主殿下看起來好緊張，但好穩。」

「王室只剩這麼少人了，殿下也要開始扛了。」

「希望她平安就好。」

也有一些留言很快被安全情報院的監控系統標記出來。

其中一則只有短短一句。

「王室血脈，又多了一個可以瞄準的靶子。」

那則留言在三分鐘內被刪除。

但截圖已經送進王宮安全室。

鄭翊瑄並不知道這件事。

典禮結束後，她回到官校更衣室，身邊短暫沒有鏡頭，也沒有歡呼聲。外頭還能聽見媒體區的喧鬧，侍衛與王務院人員正在確認下一段行程。她坐在長椅上，慢慢摘下白手套。

手心已經出汗。

她低頭看著那張結業證書，又看著肩上的少尉階。

在官校的最後一天，她忽然很想念第一天。

那時她剛入學，還能把所有不適應都歸咎於訓練太硬、作息太早、學長姐太嚴格。她可以抱怨十公里好累，可以在熄燈後偷偷和同寢室的同學傳訊息，可以在考前煩惱航海圖會不會畫錯。

那些痛苦，如今回頭看竟然顯得單純。

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鄭翊瑄立刻坐直。

門被推開，進來的人是鄭翊安。

她身邊沒有侍從，也沒有副官。門在她身後關上後，更衣室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鄭翊瑄愣了一下。

幾乎是本能地，她想站起來行禮。

鄭翊安抬手制止。

「不用。」

那聲音終於不再像剛才主席台上的女王。

鄭翊瑄停住動作，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她明明沒有哭的理由。今天很順利，沒有失誤，沒有意外，所有人都說她表現得很好。

可是鄭翊安只是看著她，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一點。

「畢業快樂，翊瑄。」

這一句話落下來，鄭翊瑄才終於笑了。

不是面對鏡頭的笑，不是典禮上的笑，也不是明儀公主應有的笑。

只是妹妹聽見姊姊祝賀時，很輕很真地笑了一下。

「謝謝姊姊。」

鄭翊安走近，替她把微微歪掉的領口撫平。

這動作太熟悉了。

熟悉到鄭翊瑄一瞬間幾乎忘了外面還有轉播車、國防大臣、海軍司令與等著她出席的午宴。

鄭翊安看著她肩上的少尉階，安靜了幾秒。

「今天之後，妳會比以前更忙。」

鄭翊瑄輕輕點頭。

「我知道。」

「不只是服役。」鄭翊安說，「王務院會開始安排妳正式承接更多王室公務。文化外交、海軍眷屬慰問、兒少公益、地方訪視，還有一些國際場合。」

「我知道。」鄭翊瑄又說了一次。

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輕鬆一點。

「我都畢業了，總不能一直躲在妳後面。」

鄭翊安沒有笑。

她只是望著她。

那種目光讓鄭翊瑄胸口微微一緊。

過了很久，女王才低聲說：

「從今天開始，妳會比以前更不自由。」

更衣室裡很安靜。

外面的掌聲與人聲隔著牆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潮聲。

鄭翊瑄低頭看著手中的結業證書，又看著肩上被姊姊親手別上的階級。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天領到的從來不只是一張證書。

而是一份公開的、無可撤回的宣告。

從這一天起，她不再只是被人民疼愛的公主。

她是明儀公主。

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是皇家海軍少尉。

是王室即將推向公務前台的第二個身影。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朝鄭翊安露出一個很小的笑。

「那我會學著習慣。」

鄭翊安看著她，眼神終於有了一點疼惜。

「不要太快習慣。」

鄭翊瑄怔住。

女王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那不是授階時的手勢。

那是姊姊的手。

「有些事，太快習慣不是好事。」

說完這句，鄭翊安便收回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神情。

門外傳來侍從低聲提醒：

「陛下，殿下，媒體合影時間到了。」

兩人之間那點短暫的私密迅速被禮制收回。

鄭翊安轉身走向門口。

鄭翊瑄也戴回白手套，拿起結業證書，站起身。

在門打開以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白色軍禮服。

銀色肩章。

端正帽簷。

明儀公主殿下。

她對著鏡子裡的人，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門開了。

閃光燈與人聲同時湧入。

她跟在女王身後，走回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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