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章　白骨

陳浩沒有真正睡著。

他閉著眼，但思緒一直在運作。張俊那句「我們可能根本走不出去」從他腦中消失，但是它的殘響仍然在。如果他誠實面對自己，他也認為有可能。但他沒有把這個誠實傳達給其他人，因為他知道一旦他自己這樣說，團隊的最後一道精神防線會塌。

他在這個地方，心裡明白一個事實。

他不是團隊的真正領袖。陳家威負責邏輯整合，張俊負責行動衝鋒，張文傑負責記錄保存，李婉儀負責情緒穩定，黃詩負責協調。他自己一直被視為領袖，是因為他的判斷力相對較好，而且他不衝動。但是真正的「決定」，六個人之間是民主的。他這個位置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維持冷靜的時間最長。一旦他自己崩潰，整個團隊的決策秩序也會崩潰。

所以他繼續維持平靜。即使他內心已經承認這個地方可能真的走不出去。

他睜開眼。

墨不在李婉儀的腿上。

陳浩坐起。

墨在大堂的另一邊。在大堂北邊偏東的角落。陳浩之前沒有特別注意過那個角落，因為它在大堂結構之中比較邊緣。

墨在那個角落，正在原地打圈。

順時針。一圈。兩圈。三圈。

動作不快，也不顯得著急，但每一圈的軌跡幾乎完全重疊。陳浩立刻認出來。這個動作，跟第六章墨在大堂另一邊牆角的動作一樣。

當時墨打圈的位置，陳家威發現底下有貓盆的舊壓痕。那個位置是墨曾經吃飯的地方。

今晚這個位置，墨打到第六圈，沒有停下來。第七圈、第八圈，還在繼續。比上次更執著。

陳浩慢慢站起，輕聲叫醒陳家威。

「家威。」

陳家威半睜眼。「什麼事？」

陳浩指著墨的方向。

陳家威看了一眼，立刻清醒過來。他坐起，輕聲叫醒張俊和張文傑。黃詩、李婉儀也陸續醒。

六人各自望著墨。

墨打到第十二圈，終於停下來。

牠望著六個人。然後做了一件之前沒有做過的事。

牠用前爪輕輕地、規律地拍打地板。一下、兩下、三下。停。再一下、兩下、三下。停。

陳家威壓低聲音：「牠在叫我們過去。」

陳浩點頭。「不一樣的訊號。」

六人慢慢走過去。

墨見到他們靠近，自己讓開那個位置。坐到旁邊。

陳浩蹲低，望著地板。

地板是水泥的。在墨剛才打圈的範圍內，地面有一個微微的、長方形的縫隙。如果不是仔細看，難以發現。

「這裡是一塊蓋子。」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也蹲下，用手指輕輕推那塊蓋子的邊緣。

蓋子的邊緣有一點鬆動，但仍然嵌在地裡。

「我去工作室拿撬棍。」張俊說。

張俊跑去工作室方向。其他五個人留在這個位置。

陳浩望著墨。

「你是不是想我們打開？」陳浩低聲問。

墨望著陳浩。牠的眼睛比平時沉。

陳浩記得自己第六章對墨的觀察：「這隻貓在這裡，可能比牠應該在的時間，長得多。」

今晚墨的眼神，跟那個觀察一致。

張俊回來，拿著工作室的撬棍。

陳家威接過，小心地撬蓋子的邊緣。

撬了大概一分鐘，蓋子鬆開。

陳家威把蓋子掀起。

下面是一條下行的、比之前那條更深的樓梯。

陳浩望進去。樓梯下面是黑的。陳家威用手機開閃光燈。

閃光燈的光只能照到大概四米的深度。再下面看不清楚。

陳浩做一個判斷。

「我們下去。」陳浩說。

陳家威點頭。「但是我建議我們六個一起。我們不分組。」

張俊問：「香氣呢？上一次香爐令我們失憶。」

陳浩拿出口袋裡的香爐。「香爐我帶走了。如果有同類的氣味，我們應該聞得到、提早撤退。」

陳家威點頭。

墨此時自己跳下樓梯。

陳浩跟著。陳家威、張俊、張文傑、黃詩、李婉儀，依次跟下。

樓梯比上一條長。大約有十八到二十級。下到底，他們站在另一個更下層的空間。

那個空間的尺度，比樓上大堂大。實際上比大堂還大。陳浩心裡立刻知道，這個空間不可能真實存在於工廠內。它的尺度跟工廠的物理外觀對不上。

但是這個空間在這裡。

空間中央偏後，有一個略微抬高的舞台。舞台是傳統戲台的設計，正面有一條紅色的幔布，但幔布已經很舊，部分位置開始發黑。舞台的兩側各有一根柱子，柱子上面纏著褪了色的、原本是金黃色的裝飾線。

舞台上面沒有任何人或物。幔布是放下的狀態，擋住舞台的後台部分。

陳家威環顧空間。「這就是平面圖上的舞台。」

陳浩望著這個空間，有一個說不出來的不安。

在他們站著的時候，從舞台後台傳來一個聲音。

是一個非常輕的、舊式的鈴鐺聲。「叮。」

一聲。

然後安靜。

張俊壓低聲音：「鈴鐺。」

再過幾秒，又一聲：「叮。」

陳浩望著墨。

墨在他們前面，正在走向舞台。牠的步速比平時穩。陳浩留意到這一點。墨在走向舞台的這一刻，沒有顫抖，沒有警覺，只是平靜地走。

陳家威壓低聲音：「墨在帶我們去。」

陳浩點頭。「我們慢慢跟。」

六人慢慢跟在墨後面。

走到舞台前。墨跳上舞台的一級台階。然後牠轉身，望著六個人。

陳浩走前，跟著墨上舞台。

上了舞台之後，陳浩望著那塊紅色幔布。

鈴鐺聲又一次。「叮。」

陳浩深呼吸。

「我們拉開？」陳家威問。

陳浩點頭。

陳家威找到舞台正面的小拉繩。他輕輕拉。幔布開始上升。

幔布上升到一半的時候，陳浩看見舞台後台的部分。

舞台後台是一個比舞台正面更深的、相對隱蔽的空間。地板鋪著深紅色的厚絨布，雖然發灰，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色澤。後台的中央位置，有一張舊式的長椅。

在那張長椅後面，大約三米的位置，有一個東西。

幔布還沒有完全升起。陳浩可以看見的是那個東西的下半部分。

是一個由白色物質構成的形體。形體的下半部分像是腿，但比例不對。

「停。」陳浩說。

陳家威立刻把繩穩住，讓幔布停在半舉狀態。

五個人凝望那個白色形體。

張文傑低聲說：「那是什麼？」

陳家威拿出手機，照一下。

在閃光燈的照亮之下，陳浩看清了那個東西的下半部分。

是骨頭。

是腿骨。準確一點說，是一對人類的、已經完全變成白色的腿骨。

沉默。

陳浩自己心臟微微下沉。

「白骨。」陳浩低聲說。

張俊立刻說：「拉。我要看清楚。」

陳浩想了一秒。「我們確認可以承受才拉。」

五個人點頭。

陳浩慢慢繼續拉繩。

幔布完全升起。

舞台後台的全景。

那張長椅後面，一具完整的、已經完全骨化的人類骨骼，以仰臥的姿勢，平靜地躺在絨布上。

骨骼的旁邊，放著一頂老式的、有圓邊的男士帽子。一副金屬框眼鏡放在骨骼的胸前位置，鏡片完好，但已經滿是灰塵。一隻手錶，皮帶已經朽爛，錶身銀色，放在骨骼的右手骨旁邊。

陳家威壓低聲音：「這個人，跟我們之前見的屍體，是同一個人。」

陳浩點頭。「應該是。眼鏡的款式跟之前我們見到屍體上的眼鏡是同一款。」

沉默。

張俊壓低聲音說一句：「這裡真的死過人。」

鈴鐺聲又一次，比剛才弱：「叮。」

陳浩順著聲音的方向望。聲音來自骨骼旁邊。陳家威用閃光燈照，看見骨骼的右手骨旁邊，除了手錶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銅製的、傳統的鈴鐺。鈴鐺被一條已經腐朽的紅繩繫著。

「鈴鐺在響。」陳家威低聲說。「但是沒有東西碰它。」

陳浩望著那個鈴鐺。它確實在輕微地、自己擺動。沒有風。沒有外力。但它在動。

陳浩沒有試圖解釋這個現象。他已經接受這個地方的物理規律不能用普通方式解釋。

在這個瞬間，六個人同時感受到一個非常強烈的閃回。

陳浩在他自己的腦中，看見一個畫面。

是工廠的入口。夜晚。捲閘半開。在玻璃門上面，貼著一張紙。紙上面寫著：「此地將於 2025 年 11 月清拆」。

在這張紙的下面，還有一張小一點的紙條：「兩日一夜。最後限定場。誠邀挑戰」。

陳浩在這個閃回之中，看見自己跟李婉儀，站在門外。看著這兩張紙。

李婉儀說了一句：「『此地將清拆』，也就是說這場遊戲，是真的最後一場。」

陳浩說：「『最後限定場』可能不止是一個推廣用語。」

閃回結束。

陳浩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然站在舞台上面，望著骨骼。

他環顧其他五個人。

陳家威按著自己的頭。

張俊緊閉雙眼。

張文傑、黃詩、李婉儀，各自有閃回的反應。

五個人慢慢睜開眼。

陳家威先開口：「我看見工廠入口。」

張俊點頭：「我也看見了。」

張文傑點頭。

黃詩、李婉儀也點頭。

六個人剛剛同時閃回了同一段記憶。

陳浩慢慢說：「我們在工廠入口見到的告示。『此地將於 2025 年 11 月清拆』。我們之前不記得。」

陳家威低聲說：「這是一直缺失的一塊。」

沉默。

陳浩望著舞台上的骨骼。

那具骨骼。陳國輝。如果之前見到的屍體是這個人的「某個瞬間的形象」，那這具骨骼是他的「最終形象」。屍體會消失，但骨骼一直在。

陳浩記下第四十九條：

「四十九，舞台後台發現完整人類骨骼，推測為陳國輝。眼鏡、帽子、手錶與之前屍體影像一致。同時六人共同閃回：工廠入口告示『此地將於 2025 年 11 月清拆』和『兩日一夜。最後限定場』。也就是說這場遊戲是真正的最後一場，場地將於 2025 年 11 月被清拆。」

陳家威此時望著其他人。

張俊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平靜。

「也就是說，」張俊低聲說，「這個地方有時間限制。」

陳浩點頭。「2025 年 11 月清拆。我們不知道現在是 9 月、10 月、還是已經 11 月了。」

陳家威說：「工廠拆除的時候，我們在裡面，會發生什麼？」

沉默。

張俊低聲說：「我們會被困在拆遷過程之中。」

陳浩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心理已經承認這個結局是可能的。

沉默之中，墨慢慢從舞台正面走過，走到後台的骨骼旁邊。

墨在骨骼旁邊坐下。

墨望著六個人。

然後牠把頭低下，輕輕碰了一下骨骼的肩骨。

陳浩心裡明白了一件事。

「墨知道這具骨骼。」陳浩低聲說。「這是牠的主人。」

陳家威低聲說：「也就是說，墨從一開始就知道主人在這裡。在這個舞台後台。」

陳浩慢慢說：「對。」

沉默。

陳浩慢慢走前。他走到舞台後台的骨骼旁邊，在離骨骼大約兩米的地方蹲下。

他望著墨。

墨望著他。

陳浩低聲對墨說：

「墨。」

墨望著他。

陳浩說：「對不起。」

墨閉了一下眼，然後又睜開。

陳浩繼續低聲說：「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知道牠在這裡。我們知道你已經陪伴牠很久了。」

墨沒有反應。但牠在骨骼旁邊蜷起。

陳浩此時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沒有想過的事。

他輕輕地、緩慢地，把右手伸到骨骼的旁邊。沒有觸碰骨骼。但是他把手放在骨骼旁邊的、墨的旁邊。

墨望著他的手。

墨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頭靠到陳浩的手上。

陳浩感受到墨的溫度。第一次。在這個地方，墨第一次允許陳浩的手碰到自己。

陳浩沒有移動。他只是讓墨靠著。

陳家威此時走過來。在陳浩的旁邊蹲下。他沒有伸手，但他靜靜地坐在那裡。

張文傑、張俊、黃詩、李婉儀，慢慢地、依次地，走到舞台後台。每一個人都在骨骼周圍找一個位置坐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觸碰骨骼。但是六個人，圍著骨骼，坐著。

墨在陳浩的手上，閉了眼。

鈴鐺停了。

舞台後台寂靜。

陳浩在這個寂靜之中，有一個念頭。

我們陪伴這隻貓。我們不催促牠。我們不強迫牠接受。我們只是在這裡。

如果陪伴是這個地方解開的鑰匙，那麼我們在做的，就是解開的方式。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分鐘。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一句：

「我們不知道這要持續多久。」

陳浩低聲說：「對。」

陳家威說：「但是我們現在做的，是對的。」

陳浩點頭。

沉默又持續一陣。

張俊此時打破沉默。他的聲音比之前柔和。

「我有一個東西想說。」張俊說。

五個人望著他。

張俊望著骨骼。「我小時候，我父親死於肝癌。」他停一下。「我父親死之前的最後幾個月，我經常看見他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我不知道他在望什麼。我不知道他想什麼。我那時候還小，我不會問。」

沉默。

張俊繼續：「他死後，我發現我自己不會處理這個失去。我選擇用『假裝忘記』的方式。我不再提起他。我家裡的相片，我都收起來。我跟我母親都不再提他。我讀書、工作、約會，我表現得像是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張俊望著墨。

「但是我自己心裡知道，我從來沒有真正接受。」張俊低聲說。「我每年他生日，我都會夢見他。但我醒了之後，我立刻把夢忘掉。我用十幾年的力氣，維持『我已經放下了』的姿態。」

陳浩聽著，沒有打斷。

張俊望著墨。「我現在見到墨，我發現我做的事跟墨完全相反。墨選擇真實地等待主人。我選擇虛假地放下父親。我突然覺得，墨比我有勇氣。」

沉默。

張俊低聲說：「對不起，墨。」

墨沒有反應，但牠在陳浩的手上，輕輕擺了一下尾巴。

陳家威此時低聲開口。

「我也有一些東西想說。」陳家威說。

五個人望著他。

陳家威望著自己的手。「我自己平時，在處理事情的方式，是把所有事情當作遊戲機制。我會把一切框架成謎題、任務、遊戲。」他停一下，「這個框架對我來說，是一個保護。我用這個框架，我可以不必感受任何事情。我可以分析任何情況，但我自己不需要情感投入。」

沉默。

陳家威低聲說：「我來這個地方之前，我剛剛失戀。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用『來玩密室逃脫』作為理由，逃避在家裡面對失戀。我以為這個地方是娛樂。但這個地方逼我面對。」

沉默。

陳家威望著墨。「墨，我覺得我需要學會不再用遊戲框架處理一切。」

陳家威低聲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但我現在試著說出來。」

沉默。

張文傑此時低聲說：「我也有。」

五個人望著他。

張文傑望著自己的本子。「我自己平時，記東西的方式，是寫下來。我相信我的本子比我自己的記憶更可靠。但這個地方，我的本子被改、被撕、被插入。我自己的本子，變得跟我的記憶一樣不可靠。」

張文傑停。

「我的身份一直建立在『我有完整記錄』上面。」張文傑低聲說。「但是這個地方，我的記錄不是屬於我自己的。那我現在，是誰？」

沉默。

張文傑望著墨。「我覺得我需要學會，我的身份不可以全部依靠記錄。我自己的本身，不等於我寫下的內容。」

沉默。

黃詩此時低聲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細。

「我自己平時是照顧人的角色。」黃詩低聲說。「我和張俊在一起，我已經習慣了等待。我以為這是愛。但在這段時間，我意識到等待不是愛。等待是我自己的恐懼。我怕表達需要，張俊會離開。所以我永遠等待。」

張俊望著黃詩。

黃詩低聲說：「我希望以後我們不再等待。我想表達需要，即使會有衝突。」

張俊低聲說：「好。」

沉默。

李婉儀此時低聲開口。

「那晚，」李婉儀低聲說，「在工廠門口那晚。陳浩，你拿著那張單張。我望著你。我那刻覺得『他是否會留在我身邊？』我那刻已經有懷疑。但我沒有說。」

陳浩望著李婉儀。

李婉儀繼續：「我之前在第十二章咖啡店裡面已經說過我的孤單。我現在想加一句：我之前懷疑你的承諾，是我自己的問題，不只是你沉默的問題。我自己也未足夠信任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承擔我的需要。」

陳浩低聲說：「謝謝你告訴我。」

李婉儀微笑。第一次，在這個地方，陳浩看見李婉儀微笑。

沉默持續了一會。

陳浩此時望著其他五個人。

五個人都已經分享了某些之前沒有說過的話。

陳浩心裡覺得，他自己也應該分享。

他望著骨骼，然後望著墨。

陳浩低聲說：「我自己，從蕭恩寧結束之後，我一直嘗試改變。但我沒有真正做到。我同李婉儀在一起，我重複了同樣的沉默模式。我現在見到墨，我意識到一件事。墨用實際行動陪伴主人。我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在感情上陪伴李婉儀。我以為我在，但我只是身體在，情感上不在。」

陳浩望著李婉儀。

陳浩低聲說：「我會學。我現在才開始。」

李婉儀沒有說話，但她伸手握住陳浩的另一隻手。陳浩的右手仍然在墨的頭下。

墨在這個時刻，慢慢張開眼。

墨望著六個人。

墨望著骨骼。

然後牠站起來。

陳浩的手離開墨的頭。

墨慢慢走到骨骼的旁邊。在骨骼的肩骨旁邊，墨低頭，把自己的頭輕輕地、長時間地，靠在骨骼的肩骨上。

持續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墨抬頭。

鈴鐺輕響：「叮。」

墨望著六個人。

陳浩在這個瞬間，有一個感受。

墨好像在說一個告別。

不是最終的告別。但是一個承認。

陳浩心裡平靜下來。他低聲說：「我們陪伴你。」

墨輕輕地走到陳浩腳邊，蜷起。

閉上眼。

舞台後台寂靜。

⸺⸺⸺

在這個寂靜之中，陳浩望著骨骼。

望著墨。

望著其他五個人。

望著整個舞台。

他在心裡記下最後一條：

「五十，我們在舞台後台找到了陳國輝的骨骼。墨第一次允許我接觸。我們六個人各自說出了之前未說過的話。但這只是上半場。我們仍然不知道，陪伴墨需要多久。我們仍然不知道，場地會不會在我們完成這個情緒過程之前就被清拆。我們仍然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可以走出去。但是，我們現在知道一件事：這個遊戲不是密室。是哀傷。是一場關於陪伴的遊戲。是『最後一夜的遊戲』的真正意思。」

陳浩在這條記錄之後，沒有再寫。

他坐在骨骼旁邊。

墨在他的腳邊。

其他五個人在他的周圍。

舞台後台寂靜。

工廠寂靜。

墨的眼睛半閉。

在牠的眼睛裡面，沒有人能讀出牠是接受了，還是仍然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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